凡煙小說

第31章 暫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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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兩方積怨已久,那麽不論以何事作為借口,他們總有一天要開打,這個撕破臉的時間可能會早可能會晚,但它終將到來。

說得直白一些,就算北海龍族沒有囚禁那名人仙,風儀也能找到一個與他們開戰的理由。

日光照射在傀儡身上,鱗甲亮閃閃的,晃得書懷眼花,但他不敢掉以輕心。傀儡正越過他的肩膀去看那頭的長清,倘若他一分神,對方或許會再度纏上黑龍。

事到如今,他倒是弄不懂傀儡的目標究竟是誰了。最初在江中遇見它的時候,它死盯著書懷,而後到了北海,卻又仿佛眼裏只有長清,它東撞一下西碰一下,讓人感覺它是在隨意玩鬧。

那位操控它的天神,難道也是將北海當作了自己的玩具?

書懷不喜歡這種感覺,他老覺得敵人是在看耍猴,作為一個心智健全的正常人,他討厭當猴。

長清知道自己留在這兒會讓書懷分心,於是他晃了晃腦袋,抓住那位失了武器的人仙,遠遠沖向北海的另一端,不少人從墨昀的網中掙脫,緊跟著黑龍向那邊奔去。他們和傀儡不一樣,自始至終都目標明確,在他們眼裏,首要的任務就是消滅北海龍族。

作為龍王的小兒子,長清可謂是黑龍當中最閑散的一個,同時他也是三界公認的不成器。他上頭還有幾位兄長,全部身負要職,眼下趕不回北海,如今的北海,算上他只不過三條黑龍,龍王沒有露面,慕幽仍在水晶宮,人仙所能看得見摸得著的,便僅剩下長清。

比起他爹和他的小姑姑,他顯然更容易捕捉,眾人躍躍欲試,都想盡快抓到他,好完成風儀交付的任務。

黑龍當然知道他們在想什麽,從古到今,渴望抓住一條龍的人還少嗎?——但從未聽說過有誰真正成功的。長清瞇起眼睛,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開始和這幫忠實追隨者賽跑。

書懷抽空往長清那邊瞥了一眼,心裏不禁要想他那些親兄弟何時才能回來,人仙之所以敢在北海肆意妄為,也正是瞄著那幾條龍都不在家。先前他還感嘆過北海龍王那些兒子事務繁忙,如今看來,他們倒是遭了算計,被刻意支開。

墨昀看了看長清,又看了看書懷,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他懶得去和黑龍一起玩躲貓貓,還是在書懷身邊輕松一些。

“別過來。”書懷頭也不回地撂下這麽一句,小妖王怔在原地,以為他餘怒未消,仍在為早上那件事而氣憤。狼崽子剛想扁扁嘴裝可憐,卻又聽見他繼續說:“這邊危險,你去找長清。”

原來是關切而非發怒,墨昀頓時激動得兩眼放光,他高高興興地溜走,去另一片海域尋長清,好在書懷看不見他的表情,否則定會認為他的腦袋出了問題。

傀儡光禿禿的“頭部”轉了個方向,正對著書懷,一張大嘴開開合合,有個略微耳熟的聲音從它口中發出:“你把他趕到那邊,就不怕他回來之後再也找不到你嗎?”

他話中帶刺,像是毫不客氣的挑釁,此人若非故意激怒對手,那他絕對不懂得如何交流。書懷翻了個白眼,沒好氣道:“就你這破玩意兒,還想吃掉我不成?”

“不試一試,怎麽就知道它吞不下你?”那邊傳來咕嘟咕嘟的水聲,“你以為慕華的劍無所不能嗎?”

他覺得桃木沒用,為何還要三番五次來搶?書懷沈默片刻,再次開口,所提到的卻是另外的事:“你的嗓音又變了。”

假龍在空中圍著書懷繞了一圈,它主人的聲音響起在四面八方,似乎蘊含著笑意:“變?改換聲音或者形體,那倒是不至於,不過我本人的心境,確實變了不少。”

看得出來你心境大變,你若還是從前那副模樣,怎會和風儀混到一起去!書懷懶得與之多費口舌,他趁著傀儡游走到自己右側時,飛速刺出一劍,從上面挑下一片龍鱗來。

天神渾不在意,反而哈哈大笑起來,他繼續操控著假龍,在書懷身邊一圈一圈地溜達。書懷閉上眼,將龍鱗藏在袖中,他握緊了桃木,沈聲問道:“你打還是不打?”

話音剛落,耳畔就傳來呼嘯的風聲,傀儡繞到書懷背後,驟然發動了襲擊,被隱藏許久的寒氣眨眼間傾瀉而出,空中出現一根冰錐,尖端直刺書懷後心,似要把他捅個對穿。書懷猛地回頭,將手中的桃木劍揚起,劍鋒與那點冷光撞在一處,生生擋下了高速前沖的冰錐,兩方交接處響起令人頭皮發麻的咯咯聲,冰錐被一點一點磨平,而劍身光潔如新。

傀儡張開巨口,朝書懷撲了過來,對方的開場白不是說說而已,他是真的想把書懷置於死地。數根尖利的牙齒自假龍口中彈出,一旦被它們咬中,不死也要變殘廢,而它的主人狠辣至極,他控制著傀儡,專門盯著書懷的腰腹處下口,要將人撕成兩截。

書懷一面躲閃,一面尋找機會從傀儡身上挑下龍鱗,在天神所註意不到的地方,那些落進他手中的鱗片,都被桃木盡數吸收。然而他沒能拆下多少,就被對方所發覺了,書懷聽到假龍嘴裏又發出長笑,繼而吐出暗藏譏諷的言語:“想取得龍鱗還要靠偷?冥府竟已經淪落至此!”

“龍鱗有何稀奇?我要的不是龍鱗,只有你這種無龍可用的,才會覺得這玩意兒金貴。”書懷面不改色地還嘴,“存雪,你的傀儡做得越發有趣了,風儀付你多少錢叫你做了個假龍出來?若冥府出雙倍,你樂不樂意賣?”

瞧他的口氣,活像是在和賣菜大媽討價還價,那位名喚存雪的天神被他一激,心頭頓時躥起怒火,傀儡的動作變得狂暴起來,一顆又一顆冰雹從空中落下,寒風夾帶著冰錐向書懷卷來。

然而它們無法傷及書懷分毫,黑龍那邊實在無趣,小妖王去而覆返,跑來這裏幫忙,那些冰粒還未到達書懷附近,就被一把旋轉著的長刀彈向四面八方。長刀轉得太快,都旋出了虛影,書懷看得頭暈,便瞥了墨昀一眼,小聲嘀咕:“麻煩不麻煩,變個盾出來得了。”

小妖王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用盾才麻煩。”

又來了又來了,馬上還得扯出一套歪理,書懷索性不去看他,徑自禦劍飛向傀儡腹部,要去斬下它的利爪。存雪見到書懷前來,立刻操縱著假龍去咬,而就在尖牙觸及書懷頭頂的前一瞬,長刀打著轉飛過來,將它齊根切斷。

墨昀抓住那根不知是何材質的牙,把長刀卡進傀儡口中,催促道:“快砍它的腳!”

“我說過多少次了,這個形狀的叫爪子,你身上那種才是腳。”書懷嘴裏叨叨著,手下動作卻分毫不慢,劍光閃了兩下,就把假龍削成了假蛇。

它原本就沒有龍角,是個殘缺不全的仿制品,現在又失去了利爪,顯得比假貨還像假貨。身在天宮的存雪看到書懷和小妖王旁若無人的交談,硬是捏爆了一只瓷杯,他猛地攥緊雙拳,傀儡的巨嘴隨之開始閉合,墨昀被嚇了一跳,連忙丟下那根牙齒,轉而撈住書懷,將他拖離傀儡身旁,躲避到安全區域。

假龍口中的兩排牙猛地相撞,長刀散作灰色霧氣,自它齒縫之間逸出,灰霧飄到墨昀身側,再度凝結成兵器,夏末的太陽照上刀背,也反射不出任何光芒。

“你和慕華一樣難纏!”傀儡將牙咬得格格作響,書懷幾乎能從它身上,看到存雪此刻的表情。存雪口不擇言,叫出了天帝的名字,書懷狀似無意地偏過頭去看墨昀,後者卻只是無所謂地笑了笑,反過來追問對方:“那我和我父親比,是誰更勝一籌呢?”

他現在這副模樣,活脫脫就是當年的他爹。傀儡拱起背,向小妖王這邊撲來,它大張的巨口中,數根尖牙已開始松動。

起初書懷還以為假貨撐不住了,馬上就要分崩離析,然而他很快就發現,自己低估了存雪的心狠手辣,也低估了他手下傀儡的精巧。那些牙並非受外界沖擊而松動,它們一根根脫落,又從各個方向刺下,目標直指包圍圈中的兩個人影。

它們的攻速過快,墨昀一時無法分出短匕來應對如此多的尖齒,長刀只能擋住一小部分,其餘的不受阻攔,盡數朝著他的後背和手臂飛去。這些牙齒在空中又分裂成無數塊,如同雨點一般密集,書懷看在眼裏,不禁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小妖王寧可自己受傷,也不願讓這些東西碰到書懷。他剛想把人推開,卻見對方屈指在桃木劍上一彈,劍身抖了兩下,發出奇異的紅光,利齒飛到紅光照耀的範圍之內,便突然消失不見了。

又是劍中的死靈之境在搞怪,墨昀眨了眨眼,覺得自己剛剛拍下去的那些牙有些浪費,還不如叫書懷把它們吸進桃木劍裏,回頭拼湊成一條完整的“龍”。

仿佛是聽見了他心裏在想什麽,書懷隨口說道:“就那點兒小破牙齒,丟了就丟了吧。”

存雪不知道天帝之劍暗藏玄機,還當書懷修習了什麽自己從未見過的邪術,傀儡現在連蛇也不像了,它身上已經沒有任何尖銳之物,書懷喘了口氣,稍稍放下心來。

假龍低下頭,繼續朝他們撞來,書懷一個箭步沖上前,把墨昀擋在身後,舉起桃木正對著那顆醜陋的頭顱。傀儡一頭頂上劍身,書懷向後微微一仰,轉瞬間又維持住了平衡,他緊盯著對面的假龍,試圖找到它身上與存雪相聯結的部分。

離得這麽遠,存雪還能看能聽,傀儡身上一定有什麽東西可以為他傳達訊息。

但它身上現在光溜溜的,究竟是哪個部位,能把此處的影像送到存雪那邊?

在天宮之中,存雪的實力也是數一數二的,當年若非半路殺出一個慕華,天帝之位早就到了存雪手裏,如此強大的一位天神,會不會是將自己的神識,附著在傀儡身上?

可這樣一來,假如傀儡受損,存雪本人也必然受其影響,他的心機深重不亞於風儀,此類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選擇,他幾乎不會做。

在他心目中,北海龍族還沒有重要到這種程度,需要他削弱自己的力量來將其斬盡殺絕。

猜疑之間,書懷驀地聽見存雪的冷笑,緊接著,他面前的那顆腦袋上,驟然睜開了兩只血紅的眼睛!

他誤認為傀儡沒有眼睛,然而後者的雙目,就隱藏在它頭上的凹陷之中!

這對眼珠滴溜溜轉了轉,視線與書懷相對,書懷只感到腦內像是炸開了一般,他頭痛欲裂,簡直握不住兵器。存雪陰森森地笑起來,假龍張開大嘴,要把書懷吞下肚去。

被存雪忽略掉的小妖王突然伸出手,長刀從旁飛來,穿透了傀儡的頭顱。血紅的雙瞳熄滅,存雪與傀儡的聯系瞬間被切斷,他坐在天宮之中,面無表情地扭頭望向外面那片雲彩。

他無法再借助那雙眼睛去窺探人界的任何景象,因此他並未看到,墨昀替書懷握住桃木,將那條仍在瘋狂扭動的假龍收入了劍中。

書懷緊閉著雙眼,用力按壓自己的太陽穴,他腦內傳來針紮似的刺痛,這令他有那麽一段時間失去了感知能力,是以墨昀叫了他好幾遍,都未能聽到他的回應。小妖王收了傀儡,還沒來得及松口氣,一碰見這情況,心立馬又提到了嗓子眼,他手忙腳亂地將人護在懷裏,伸手輕輕捂住那雙眼,低聲喊著對方的名字。不知喊了多少次,書懷的心跳才不像方才那般劇烈,眉頭也終於舒展開來,悶悶地應了一聲。

長清也發覺這邊出了狀況,雖然假龍不見了,但書懷似乎不怎麽好,他扭頭看了一眼仍在後面緊追不放的人仙,從鼻子裏噴出兩股氣,狠狠地沖到了人群當中,將他們一個個撞飛出去。

那位“大板斧”始終被抓著,黑龍松了松爪子,似乎在考慮要不要把這家夥放下,然而他遲疑了一瞬,突然嘻嘻笑了起來,龍爪重又收緊,“大板斧”被他抓得喘不過氣來,只看到眼中景物倒轉,天成了海,海成了天。

墨昀帶著書懷避入水下,黑龍也抓著“大板斧”跟了過去,眾人仙見他們突然離開,頓時茫然不知所措,他們既不敢追,又不好留在岸上,竟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地步。

這些人仙之所以做不了領頭者,其實是有道理的,他們觀察戰局的能力還是差了不少,倘若他們肯多看兩眼,就能看出墨昀此刻顧不上摧毀別人的法器,他全部心神都放在了書懷身上。

可他們看不出來,也沒有再看一次的機會。

小妖王將書懷帶回水底,其實是個正確的選擇,龍宮總比岸上要安全,當然,只有在一般情況下是這樣的。

越是接近龍宮,墨昀就越能感覺到水流的異常,它們的流速和方向都很奇怪,如此紛亂的情形,倒像是前面有誰打了起來。

墨昀及時停了腳步,警惕地望向前方那團黑影,他瞇起眼睛,懷疑自己出了幻覺。

風儀居然在和龍王對打。

此人在水中上下飄忽,時而被龍王或者慕幽撞翻,時而又以劍氣狠狠刺向敵手,但無論是自己被擊中還是擊中對方,他臉上都冷冰冰的。

如果某人平時面無表情,那當他笑起來的時候,定會有大事發生。

這句話應用到風儀身上,也是合乎常規的。風儀避開慕幽的襲擊,面上綻開一個笑容,突然折返沖入水晶宮內,將白芷從裏面拖了出來,挾持著她向上逃去。

被擾亂的海水向墨昀壓過來,他抱著書懷,險些叫這股急流掀翻。耳邊傳來長清的怒吼,黑龍狠狠掐住“大板斧”的脖子,不管不顧地朝著風儀沖去。

在天界眾神之中,風儀與存雪地位相當,除了天帝,還沒有誰能完全壓制他,龍王和慕幽同他打了那麽久,也沒能傷到他一根頭發絲。而長清遠不如自己的父親,他要攔住風儀,從對方手中搶回妹妹,豈不是異想天開?

但就算是異想天開,也必須要嘗試一把。

所有能夠做到的事,曾經都是“異想天開”。

風儀沒想到長清居然敢和自己硬碰硬,他沒來得及張開防護,竟被龍爪劃破了左臂,不由詫異地睜大了雙眼。白芷趁機從他手中掙脫,抱住了哥哥的長尾,黑龍怒氣沖沖地把“大板斧”甩到風儀面前,帶著小妹飛速游走了。

龍王看著小兒子,一時無話可說。

小妖王抱緊書懷,此刻也不敢出聲。

風儀還沒回過味兒來,他看了看被掐暈過去的屬下,又看了看水晶宮門前的三條黑龍,決定先溜為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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