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迷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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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在做夢,是字面意義上的做夢,不是用來形容異想天開的“做夢”,他不擅長想象,就連在夢中的所見所感,都是他早已經歷過的一切。

夢境這種東西很奇怪,它可以溫馨也可以淒涼,可以給人欣悅也可以給人悲戚,它擁有千百張面孔,但藏在這一千種表象之後的,都是混亂而毫無邏輯的本質。

他的夢也是混亂的,因此他能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做夢,可他偏偏醒不過來,被那所謂的“鬼壓床”困在了原地。他在冥府和各種大小鬼同吃同住了八百年,朝夕相處,日夜相對,從來沒覺得他們有多可怕,但與鬼無關的“鬼壓床”卻嚇人得很,它用虛假的溫柔困住他,用真實的可怖圍住他,它死死抓住他不肯放手,要將他拖入萬丈深淵。

今夜他夢到了什麽?他會夢到什麽?

他睜開雙眼,面前是滿地鮮血,烈日照得那小小的湖泊亮晶晶紅艷艷,仿佛一塊璀璨奪目的寶石,姑娘扭曲的屍體躺在其間,周遭寥落無聲,靜謐得令人驚惶。他腦中盡是混沌,他抱住那個與自己血脈相連的女孩,輕輕拍著她的臉,喚著她的名字,但她永遠也醒不來。

畫面匆匆一轉,無理地跨越數個時辰,頃刻間從白晝跳到黑夜,亂葬崗的風呼呼地吹,磷火在大大小小的墳頭亮起,夜鳥振翅聲夾雜著野獸的低嚎,在他背後不遠處響起。他沒有回頭,任憑嗜血的雙瞳漸漸逼近。新墳前燃燒的火堆照亮了他的臉頰,有一把無形的鈍刀正在緩緩劃開他的心臟,他難過到了幾點,竟一滴淚也流不出來,只呆呆地看著那低矮的土堆。

在這世間,被殘害至死者多如牛毛,被拋屍曠野、死無葬身之地的也不在少數,死後無人祭拜也無人相惜的,更是無法計量……但這並不是說擁有一片埋骨地就算幸運,這算什麽幸運呢?死都死了,還計較那一口棺、一座墳?

做太多的事也不如讓她活過來,讓她活過來吧。

他背上的劍顫動著,在蒼茫夜色之中給予他一絲溫暖。他突然回想起這把劍是如何到自己手上的,那年他還是個孩子,如今長眠於地下的她也不過是個更小的孩子,就是在那時,他過早地遇見了仙人。

帝王威儀和似水柔情在那位女仙身上完美糅合,他至今仍記得仙人讚賞的目光,和那撫摸著他頭頂的手。對方將他誇得很完美,說他有救世之能,有一往無前的孤勇,有不為冰霜而冷的熱血,有澄澈的眼睛——但他知道那只是表象,刻在他骨子裏的是懦弱,是懶惰,是過於理想化的天真,他沒有她所說的那樣好,他不過是個凡人。

可他沒有開口說出這些心裏話,他依然得到了仙人的劍,這把劍確實是寶物,斬妖除魔,削鐵如泥,握住它仿佛握住無限的權柄,然而他鮮少拔劍,從未讓其發揮過本應具有的作用。

那位女仙口中的“逆天而行”,他這輩子做得到嗎?

天道是什麽?什麽是天道?天道真實存在嗎?

一道閃電劃破夜空,悶雷滾滾,豆大的雨點墜落下來,啪嗒啪嗒砸在他手背上,夜鴉和走獸奔逃著呼號著,風雨飄搖之間,他猛然悟出了“天道”的含義。

日月輪轉,江河奔流,本就具有自己的一套規律;萬物興榮,生死存亡,朝代更疊,世家沒落,也都有規則可循。而在固有規則之外,一切的“旁枝末節”,卻都由生者所創造。

逆天而行,死而覆生……且用這把劍試一試?

月光漸漸黯淡下去,冥府的大門轟然洞開,仙人之劍絕非凡品,沿途鬼魂見到他無不倉皇逃竄。他在夢中皺了皺眉頭,這又是八百年前的景象了,他漠然地看著那些畫面在他眼前閃爍——被摧毀的奈何橋,兀自流淌的冥河,變成碎紙的生死簿,鬼使和冥君。

冥君可是他的老熟人,在人間的時候他們就見過一面,為冥君算過命,這說出來可真長臉。

自己的妹妹和冥君死在同一家人手裏,也實在是命運的安排。

不知這位老熟人,願不願意行個方便,幫他把妹妹帶回來呢?

當年的冥君脾氣還算不錯,也很好說話,他沒費多大勁,就說服了對方相助,可鬼使要帶他去尋那姑娘的時候,他卻遲疑了,他害怕了。

她死前的模樣足以讓他刻骨銘心,他感到一陣恐懼攫住他的心臟,寒冷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從未如此慌亂過,他開始擔憂自己妹妹還是不是那活潑可愛的小姑娘。

他有何臉面去見她?他心中有愧,是他沒有保護好妹妹,才讓其平白無故丟了性命。

於是他沒有跟上去,只看著鬼使走遠。

若她不願再活一次,那我就將她送走。他心裏這樣想。

萬幸妹妹還是那機靈的樣子,一雙大眼睛水汪汪的,潛藏著廣袤星海與無垠穹蒼。他坐在桌邊,擦拭著那盞從人界帶來的燈,這是妹妹從今往後的棲身之處。

冥君日理萬機,也真和人間的皇帝一樣累,不知道這位從前的丞相大人,如今是慶幸自己做了冥府之主,還是在懷戀過去的丞相生涯?

鬼使比冥君還要輕松一些,這也難怪,後者生前就是個閑不住的性子,死後在冥府任職,不過是延續了作為人的那段生涯。

他擡頭看了鬼使一眼。冥君大人自顧自忙碌,卻把下屬打發過來盯著他,是存的哪門子心思?

“冥君也是被人害死的。”鬼使也看向他,一張嘴就要議論直屬上司的死因。

講這麽大聲,就不怕隔壁的當事鬼聽到?他收回視線,繼續擦著手中那盞燈:“在人手下做了鬼的,難道還少嗎?”

鬼使搖了搖頭:“冥君叫我問你,是否還要再回人界?”

他手下的動作頓住了,回不回人界他倒真沒有想過,按理說他是不該想回去的,人界有什麽好?勾心鬥角,爾虞我詐,都令他極端厭惡,可他偏生又惦記著短暫歷程中的某些溫暖,路過的石橋邊野花香,轉過的長街角落有人叫賣飴糖,樹蔭下的大黃狗和他一起睡得懶洋洋,最平凡處往往有著陽光。

“也許,可能……”他笑著說,“大概有一天會回去吧?”

他在夢裏日覆一日地回想過去,年覆一年地觀望過去,糾結的過去,失敗的過去,矛盾的過去。這場夢什麽時候能結束?為什麽無法醒過來?

視線模糊成霧氣迷蒙,日月光扭曲作螺旋,長明燈化了煙塵,火苗如流沙消散在他指尖,他再一睜眼,看到的卻是水波粼粼,海藻肆意生長,游魚穿行其間,來來往往像是織布的梭子——這又是哪裏?

“書懷。”他聽見有人在小聲叫他的名字,他用力眨眨眼,終於看清了自己身邊是誰。八百年過去了,他又到了人間,這時該是小妖王的場合。

日間有所思,入夜有所夢?是因為他睡前想著墨昀的事,所以對方才撞入了夢境之中?

在這段新的迷夢中,他又是什麽時候才能清醒?

墨昀還在叫著書懷的名字,後者臉色很差,目光沒有焦距,或許是強行壓制妖樹給他帶來了負面影響,或許是焦慮過甚導致他做了噩夢,總之墨昀能感受到,他睡得並不安穩。

書懷還以為自己在睡,遭遇“鬼壓床”的人在夢裏能清楚地知道這是在做夢,然而當夢真正醒來之後,他們卻又分不清虛幻和現實,他看著墨昀,竟把對方當成了自己腦海中的存在。

既然是假的,那就不需理會,然而他還是伸出手臂,將墨昀拖回了床榻間輕輕擁抱著。他附在對方耳邊,低聲說道:“我在。”

他並沒有得到回答,這也是在意料之中的,虛無縹緲的幻象怎能開口回答他的話語?他感到累極了,一雙眼皮似有千斤重,於是他昏昏沈沈地閉上眼,倚在小妖王懷裏失去了意識。

墨昀小心翼翼地探出手,搭在書懷的額頭上面,覺得手下並不燙。對方顯然沒有發熱,如此看來,一定是日間太累,心中壓力過大,叫他睡也睡不好。

天剛蒙蒙亮,遠未至書懷應該醒來的時候,墨昀覺得有些好笑,什麽時候他竟知道了這人何時該醒,何時該睡?難道是那異於常態的作息時間太過特殊,讓別人印象深刻?

可長清和書懷認識更久,卻壓根不清楚這件事。

是他的作息時間特殊,還是他在誰心裏的地位特殊?

活了二百幾十年,小妖王終於開始思考此類具有實際意義的問題。

身處寶殿,美人在側,這便是傳說中的神仙日子。小妖王現在就過著這樣的日子,他抱著書懷發呆,腦海裏瘋狂閃過無數雜念,就在這時,他突然察覺到懷中的人動了動,低頭看去,但見“美人”眼睫微顫,馬上就要醒來。

為防止書懷遷怒於己,墨昀連忙閉眼裝睡。這招果然奏效,書懷徹底清醒的那一刻,看到自己被他抱在懷裏,竟也沒有生氣,而是小心地從他臂彎裏退了出來。

墨昀還想繼續偽裝,結果長清沒有眼力見,偏偏挑在這時候咣咣咣拍起了門。小妖王本來安逸非常,冷不防被門板的巨響嚇了一跳,頓時自床上彈起,由於被褥太滑,他甚至還從床沿翻了下去。

書懷還當他是被長清吵醒的,立刻將起床氣全撒在了黑龍身上。對於此事,黑龍早就習以為常,畢竟從前還在冥府的時候,書懷就是這“吵我者死”的樣子,如今只不過把“吵我者死”延伸成了“吵墨昀者死”,本質上區別不大。

黑龍隔著門聽他教訓完自己,立刻樂呵呵地說道:“那邊來要人了,我父王沒給,他叫我來找你問問,是不是盡快開打,越快越好?”

“打。”書懷探手去床頭的小櫃上取劍,就要翻身下床,“打到他們連媽都不認識。”

他剛下地還沒站穩,便遠遠地看到那鐵頭傀儡又出現了。假龍來勢兇猛,一腦袋頂上水晶宮外墻,書懷一個趔趄險些跪倒,幸而墨昀在身後撈了他一把。

書懷有些恍惚,他覺得這場景倒和剛出冥府那次類似,那時他也是腳底打滑,被身側的小妖王這樣扶住。

不會又是在做夢吧?書懷渾身一激靈,連忙在墨昀腿上擰了一把。

耳畔響起小妖王的叫聲,書懷滿意地點了點頭。墨昀被掐到肉會很痛,看來這不是夢。

狼崽子兩眼淚汪汪,搞不懂為什麽自己幫了對方反而還被掐大腿,他一瘸一拐地跟著書懷出了門,感覺內心的悲傷都要化成實質,隨著淚珠緩緩流淌。

大敵當前,理應一致對外,墨昀決定拿出王者的氣度,先不與書懷計較,待到把人仙趕出北海之後再談此事。然而後者絲毫沒有關註旁人的想法,兀自思考著到底哪一段才是做夢,哪一段才是真實,他想著想著,便想到了今日大清早的那個擁抱。

若要說那是夢未免太過巧合,在夢境裏和現實中維持一個姿勢的情況少而又少,書懷越發懷疑,連帶著看墨昀的目光都不對勁起來。

墨昀唯恐他再掐自己一把,正欲閃躲,卻被拉住了衣袖,書懷醞釀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問道:“你昨夜有沒有抱我?”

這句話有嚴重的歧義,它從書懷口中說出來,是字面意思,聽在墨昀耳中,也是字面意思,可到了長清那兒就不一樣了。黑龍動動耳朵,悄無聲息地回過頭來,暗中觀察著他們這邊。

“昨夜?”小妖王感到莫名其妙,“昨夜分明是你抱的我。”

書懷仔細一回想,好像確實是這樣子,墨昀變作小黑狗以後就趴在他枕邊,而他喜歡抱著軟綿綿的活物,便本能地將對方抱到了懷裏。但就算如此,醒來以後也該是他抱著墨昀,而非墨昀抱著他。

“你醒得比我早。”書懷又說,“你是不是醒得比我早?”

誰都醒得比你早。墨昀很想翻個白眼,卻沒有那個膽量,只好順從地回答:“是啊。”

書懷“咦”了一聲:“那我有沒有什麽奇怪的反應?”

長清突然咳嗽起來,好似犯了病一般,小妖王詫異地看了黑龍一眼,又將視線挪回到書懷身上,乖乖答道:“沒有。”

那可真是奇了怪了。書懷提著劍繼續往上浮,眼看就要到達水面,他卻硬生生停了下來,轉頭盯住墨昀。

“你再說一遍,你醒得比我早?”

墨昀頭腦發蒙:“是醒得比你早,你不是過了巳時才……”他猛地意識到哪裏不對,驟然剎住了話題。

“我剛醒的時候你不還在睡?”書懷扯住他的面皮,“你醒了還不撒手?”

作者有話要說:  心理壓力過大一般造成“鬼壓床”,遭遇“鬼壓床”者知道自己在做夢,但四肢不能活動,頭不能擡起,眼不能睜開,是一種感官被剝奪的奇妙經歷。

當然挺難受的,而且醒了頭疼,此類經歷最好還是不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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