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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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娘娘亦不知書懷底細,她看不穿此人來歷,只好不停派遣屬下入城,來試探對方的深淺。書懷平時懶得主動殺妖,但若是有不怕死的敢送上門來,他便來者不拒,一視同仁地將它們斬於劍下。

鳥妖被殺的次數多了,樹妖那邊就又沒了動靜,書懷暗自好笑,心說你就算今天不來,過幾日也一樣要進城,何苦如此拖延?

相比書懷而言,墨昀那邊倒是清凈不少,鳥妖們欺軟怕硬,無一例外都是去攻擊書懷,卻對跟在他身側的妖王視而不見。墨昀知道它們不過是群小嘍啰,書懷足以輕松應對,不必自己出手相助,於是,他每天最大的樂趣就成了看書懷殺鳥。

“啪啪啪!”書懷一劍穿透鳥妖頭顱,忽聽得墨昀在屋內鼓掌,“殺得好!”

“你看了幾天的戲,倒還挺舒服?”書懷沒好氣地踢了鳥屍一腳,以此洩憤。

屋裏傳來木板嘎吱嘎吱的聲音,墨昀在床上滾了兩圈,厚顏無恥地回答:“舒服得很,看你使劍甚是有趣。”

書懷關了門,將桃木劍甩到他身上:“有趣你就抱著,再有什麽東西來,我可不管了。”

“我不要抱著劍。”墨昀把桃木放在一旁,張開雙臂,“我要抱著你。”

“瘋了吧你!”書懷感到自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沒想到墨昀竟還點了點頭,面不改色地接下這話:“對,我想你想到發了瘋。”

書懷:“……”

???

這都是什麽亂七八糟的?他看向墨昀的眼神變得怪異起來。兩相對視半晌,墨昀突然大笑:“西街的王公子今日就這麽和武館那大小姐講話,我覺著好玩兒,就學了兩句。”

“怪不得他今兒胳膊折了。”書懷抓住墨昀,作勢要扭他的手臂,“看你這樣,難不成你也想試試?”

“呃、呃,不不不……”墨昀變了臉色,開始拼命往後縮。

書懷松開手,想著下次再聽見他胡言亂語,就先收拾他一頓。本來乖巧聽話的一個孩子,萬萬不能變得油嘴滑舌,張嘴就是一連串酸不溜秋的東西。

過分嚴格的管束,有時會起到相反的效果,墨昀可能是皮癢欠打,書懷不叫他亂學,他偏要溜出去偷聽,再從中挑著記住一兩句,回來就講著玩兒。書懷眼看著一張純潔無瑕的紙就這樣掉入大染缸,氣到七竅生煙,他提著劍追了墨昀半個時辰,最後只好放棄管教,任小妖王自由生長。

別惹事就好,回來瞎說兩句也沒什麽。書懷自我安慰道。

萬幸墨昀對這些東西沒有長久的興趣,過不了幾天,就又恢覆了原本的模樣。

也不清楚他究竟把那些話記住多少,書懷總覺得他把這堆糟粕運用得爐火純青,現在他一開口,指不定能蹦出怎樣的花言巧語,簡直是舉一反三的典範。

“今日陽光正好。”墨昀指著天邊一朵白雲,“書懷,你看那朵雲,像不像我的一片真心?”

“……”

書懷坐在石階上,雙手掩面,想不透他為何能一本正經地說出這麽惡俗的話。

妖王小小地“哇”了一聲,又叫起來:“書懷,書懷,你快看!”

“我不想看!”書懷頭也不擡,“我警告你好好說話!”

話音剛落,書懷眼前猛地一亮,掩著雙眼的手被拉開,墨昀將他扛上肩頭,一溜小跑到了門前。

一陣清脆的鈴聲在耳邊響起,書懷回頭望去,但見不遠處一列長隊穿過城門,正向這邊走來。

墨昀:“你看,那棵樹進城了。”

“哦,我看見了。”書懷揉揉脖子,“你能不能先把我放——啊!”這一句還沒說完,墨昀就極為聽話地撒了手,書懷一時難以保持平衡,猛地向下栽倒。

撞上地面的前一刻,他卻又被一雙手穩穩抱住,墨昀嘻嘻一笑,又將他拉回了自己懷裏:“你站不穩,不放了。”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書懷給了墨昀一肘,怒道:“我有時候真想扒了你的皮!”

“那可值錢了。”墨昀厚著臉皮回答。

空氣中飄來一縷清香,馬蹄聲和鈴音漸漸行近,墨昀擡起頭,忽然在書懷肩上一推,把他藏到了自己背後。桃花娘娘的車隊已到了他們跟前,下一瞬,女子的聲音隨風而至:“郎君身後,是何許人?”

書懷被墨昀擋住,並不能看見桃花娘娘的身影,但他仍能看到簇擁著樹妖的那支隊伍。無數雙血紅的眼珠盯著他,晚風吹動漆黑長羽,帶來若有若無的血腥氣。這一列隊伍,竟是由前幾日出現過的那些怪鳥組成。

這時候書懷才發現,城中安靜得不太正常。桃花娘娘為了掩蓋行蹤,居然不惜設下幻境,將整座城都拖了進去。

此刻街上人跡杳杳,偶爾有一兩人路過,也只是走著自己的路,他們被幻術迷住雙眼,連近在咫尺的危機都看不見了。

墨昀沒有接桃花娘娘的話,而鳥妖們將視線鎖定在書懷身上,已經開始躁動不安。樹妖一揮手,命它們安靜下來,她自己也下了馬車,再次問道:“郎君身後是何人?怎的不回答我?”

她這張臉,確實與晴光無二。墨昀擋住樹妖伸過來的手,輕蔑地瞧她一眼:“本王的東西,與爾等小妖何幹?”

這又是什麽鬼話連篇?書懷從他背後探出頭,毫不客氣地拆臺:“你完了,今晚你別想進屋睡覺。”

此語卻讓桃花娘娘誤會了,她轉了轉眼睛,嬌聲笑道:“奴家有眼無珠,沖撞了妖王大駕,只是您的這位枕邊人,似乎對妖族不太滿意?”

“不。”墨昀反手將書懷又塞回去,“對殘害生靈者不滿而已。”

樹妖撇了撇嘴,狡辯道:“我們可沒有濫殺,大王這半個月都在城中,想必也知道得清清楚楚。”

經她這麽一說,墨昀倒是想起了書懷講過的一句話,那時他就斷定這樹妖不會認賬,要麽說自己沒有殺過人,要麽就說自己殺的都是該死之人——總而言之,就是找借口為自己開脫。

對於這等事,書懷的預料很是準確。墨昀笑了兩聲:“你有沒有害過人,本王馬上就清楚了。”

桃花娘娘還想為自己辯解,卻聽妖王冷冰冰地下了逐客令:“本王乏了,不想聽你講話,你且自行離開,去城中尋塊泥地紮進去吧。”

他說話帶著刺,惹得群妖又是一陣騷亂,其中三只怪鳥忽然騰空而起,從側面撲向書懷,竟是要趁著街上無人,將他置於死地!

書懷剛要推開墨昀,拔劍殺妖,卻聽得嗖嗖兩聲響,為首的鳥妖頃刻間被絞碎,半空中灑下一場血雨,肉塊紛紛下落,途中又莫名自燃,眨眼間,一只大鳥就化作了數片飛灰。

餘下兩只見同伴慘死,慌忙退卻,可惜為時已晚。一道灰影淩空掠過,先後釘穿兩只怪鳥的心臟,將它們牢牢固定在磚墻上。

墨昀打了個響指,就在這一剎那,周遭出現無數根灰色小箭,它們形成合圍之勢,把群妖圈在正中央。

“要殺你有些麻煩,目前也沒有合適的理由。”墨昀五指微動,那些灰色箭矢便又圍得緊了幾分,鳥妖們陣型大亂,擠成一團。看到這情形,墨昀好似尋見了什麽樂子,他勾起嘴角,將視線轉移到樹妖臉上:“若再不走,就不止一箭雙雕了,你想看看嗎?”

惹不起難道還躲不起?桃花娘娘忍氣吞聲,向妖王一再謝罪,驅趕著她那些隨從,飛也似地逃了。

待到這群妖怪消失在娘娘廟的方向,墨昀才回過頭,邀功一般問道:“我演得好不好?”

“演?”書懷覺得自己反應有些遲鈍,竟然理解不透這個字的意思。

“正是!”墨昀理直氣壯,“我父王說了,在外人面前就要這麽演!”說著說著,他又開始沾沾自喜:“看你的反應,我演得一定很好!”

書懷:“……”

墨暉教導兒子不過五十年,在這五十年間,墨昀只跟著他爹學會了如何裝腔作勢,而人情世故一類,一概沒有學到,所以在他身上,才會存在如此巨大的反差。

不得不承認他在這兩套行為模式之間切換得十分自如,連書懷看了都要呆若木雞。

“啊……挺好的。”書懷半天憋出這麽一句,“外人面前不露怯,著實不錯。”

得了這句“誇獎”,墨昀更高興了,書懷忍不住想看看他背後是否有條大尾巴在搖。現在他身上完全沒有剛才威風凜凜的氣勢,兩相對比之下,乍一想還有些好笑。

但書懷自己也知道,再小的孩子也終有長大的那天,墨昀既然已經到了人界,就必定會認識到其他的東西,被環境影響而有所改變,亦是遲早的事。

也許再過百年,他的威嚴就不再需要刻意去假裝,這對他而言,也算是成長。

沒有誰是一成不變的。

書懷看著面前的墨昀,那一雙眼裏灑進了斜陽暖光,亮閃閃的好生可愛。他往墻上一靠,長出了一口氣:“多謝。”

誰知墨昀玩心大起,又開始賣弄自己今早剛學的酸話。他一把抓住書懷的手,雙眼深情款款地註視著對方:“既要道謝,何不以身相許?”

那一丁點感動頃刻間全溜走了,書懷猛地抽回手,在墨昀腦袋上敲了一下,冷笑道:“你再亂講話,我就替你爹教訓你!”

對於他的態度,墨昀極其不滿:“明明那些凡人,都是對小姑娘這麽說的!”

“你是凡人嗎?”書懷問。

小妖王果斷搖了搖頭。

“我是小姑娘嗎?”書懷又指向自己。

小妖王再次搖頭。

書懷成功偷換概念,把墨昀唬得一楞一楞,幾乎要對這套說辭信以為真。然而墨昀並不是真傻,仔細一想就找到了問題所在,不過他多少也猜出了這些話不好亂說,於是乖乖地閉了嘴。

桃花娘娘大費周章,對整座城都施加了幻術,也不曉得孟禮這時能看到什麽,總之當書懷回到院中時,只看到他在照料墻角的那盆花,一副歲月靜好的模樣。

見他們從外面進來,孟禮便放下了水瓢,說桃花娘娘明日就要進城,勸他們早些休息。書懷謝過了他的提醒,和墨昀對視一眼,心說那樹妖早就溜了進來,方才與你僅有一墻之隔,你明日能不能看到她入城都還說不準。

接下來桃花娘娘還有什麽手段,書懷倒是想見識見識。不過,她既然已經知道妖王在城中,就一定會先忍耐幾日,可能還想著等墨昀走後再害人。

她的這番算計是註定要落空的,在把她鏟除之前,墨昀絕不可能離開,就算她這幾日能按捺得住,時間一長,還是有忍不住要傷人的時候。她無法克制殺念的那一刻,就是動手將她消滅的最佳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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