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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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以往相比,桃花娘娘實在是非常奇怪。

先說迎她入城這事,往年她都要大擺排場,帶一整隊的仙童過城門走大街,一路徐徐前進至娘娘廟,那長長的隊伍離老遠就能望見,可今年她卻悄悄地來到了城中。除此之外,仙童的數量較之前也有所減少,並且模樣說不出的怪異,乍一看竟然還有些兇惡。

其次就是娘娘入城後不再接見任何一位信徒,有事全交予隨從處理。今年沒有聖水,也沒有起死回生,更遑論姻緣與子嗣。她對這些事絕口不提,一旦有人問起緣由,隨從便說娘娘無法扭轉天命,要人們順其自然,不得貪心。

可她若是無法扭轉天命,往年那些事又算什麽?她既然在城中什麽也不做,又為何還要逗留?眾人面面相覷,滿頭霧水。

難不成,她還有其他目的?

在人多的地方,流言就像生了翅膀,其傳播速度之快、影響範圍之廣,毫無疑問是十分驚人的。桃花娘娘入城不過兩日,關於她反常作風的傳言就冒出了不下十個版本,人們開始懷疑,是這座城裏出了什麽問題。

這座城當然有問題,問題就在娘娘本身。書懷靜靜地等待幻術失靈,等待樹妖露出馬腳的那一天。

桃花娘娘忌憚妖王,不敢在他眼皮底下傷人,墨昀知道她怕自己,便每天去娘娘廟轉一圈,變著法子威懾恐嚇。

旁人看墨昀每天去娘娘廟,還當又是一個被美貌所折服的青年,殊不知在這位二百多歲的青年眼裏,世間美色大多如糞土,他每天對著晴光那張臉,心裏也不過四個字:長得還行。

他每日單獨出門,又是去找一個貌美如花的女妖,書懷多少有些不樂意。他總覺得那樹妖品行惡劣、心懷不軌,企圖傍上妖王這座靠山,假如讓她得逞,那簡直就是暴殄天物、豬拱白菜。

有人的地方就有鄰裏閑話,書懷已連續三日被不知名的女人們叫住,要他勸弟弟浪子回頭——這個“弟弟”當然是指總往外跑的墨昀。

然而壓根就什麽事都沒有,那還能怎麽勸?書懷呵呵笑了兩聲,表示自己一定會好好管教弟弟,不讓他被美色所迷。

漸漸地,鄰人傳的閑話越來越誇張,今天有人說墨昀進了娘娘的房間,明天又有人說娘娘廟裏有奇怪的聲音。書懷被這事攪得心煩意亂,靜不下心也沈不住氣,他提著劍直奔娘娘廟,誓要把這不知死活的小畜生拎回來扒皮抽筋。

墨昀當然不知道自己被人編排成了什麽樣子,他進樹妖的房間,不過是看到她又在擺弄聖水,至於所謂的怪聲,恐怕是那只老鼠精隨從被他嚇哭的聲音。

如果閑話是在當事人面前說,那就不叫閑話了。世間言語千千萬,謠傳占了近一半,而且由於大家都不尋求真相,也不搜集證據,傳言往往會變得越來越離譜,不了解事實的,就很容易被帶跑偏。

書懷並非不了解墨昀,但他不能放任墨昀胡來,給別人制造謠言的機會。天界要收拾妖王,正愁沒有把柄,假如給他安一個禍亂人間的名頭,一傳十十傳百,那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冥君的前車之鑒就擺在那兒——流言發展到了一定程度,是能害死人的。

遠在冥府的嚴青冉猛地打了個噴嚏,鬼使在旁看熱鬧不嫌事大,開始煽風點火:“一定是書懷在念叨冥君,待他回來了,屬下替您收拾他。”

嚴青冉寬宏大量地擺了擺手:“算了,這大閑人如今怕是變成了大忙人,那小妖王自會替本君收拾他。”

墨昀坐在桃花娘娘對面,突然也打了個噴嚏。

樹妖戰戰兢兢,極盡所能來討好妖王:“大王,一定是您的心上人在想您!”

心上人?墨昀絞盡腦汁,想了又想,發現自己熟悉的人只有書懷。他看了桃花娘娘一眼,起身就往外走,桃花娘娘眼見這煞神終於要離開,不由得松了口氣,暗自偷笑起來。

她還是高興得太早了,墨昀剛推開門,一道白光就順著門縫飛了進來,他一低頭恰好避過,可後面的屏風沒有長腳,頓時被劈得四分五裂,木屑到處飛濺。

桃花娘娘手一抖,玉杯滾落在地,摔得粉碎。

墨昀睜大雙眼,有些詫異,他看了看屋裏這片狼藉,小心謹慎地向外探頭探腦。

他躲在左側的門板後面,眼睜睜看著右邊那塊碎了,數道白芒如雨般傾瀉而下,隨著狂風灌進了屋內。

這一次遭殃的,是桃花娘娘面前那張檀木桌。

“書懷?”墨昀懵了,連忙鉆出屋,跑向不遠處的那名白衣人。

桃花娘娘眼看此人不給面子,竟將屋內陳設砸得一塌糊塗,登時勃然大怒,也顧不得妖王在場,揚手便從袖中飛出一根樹藤,直撲書懷而去。

書懷站在原地,沒有出劍。

妖王聽到那陣呼嘯風聲,頭也不回,隨手一把扭斷樹藤,急急道:“你怎麽來了?”

“我本是想叫你回去。”書懷越過他的肩頭,看到桃花娘娘面目猙獰地關了房門,“但我來的時候,外面死人了。”

今日墨昀一直緊盯著樹妖,她是無法在這種情況下還能害人的,那書懷所說的“死人”……

“幻術失效了?”墨昀問。

書懷點了點頭,不悅地皺起眉:“生老病死本是尋常事,若非這只樹妖蒙蔽凡人雙眼,給他們營造假象,他們也不至於在後來遭受更大的打擊。”

墨昀隨他出了娘娘廟,遠遠望見街上橫躺著一具白骨,正是先前在包子鋪裏跑來跑去的那名死者。這位早已逝世的可憐人正孤零零地睡在那裏,在他周圍,一片死寂中彌漫開來的,不僅有恐懼還有哀慟。

旁觀者在道旁圍了一圈,朝那副骨架指指點點,死者的母親在他身旁,撕心裂肺地哭叫著,使人不忍去聽。

她曾以為自己的孩子當真回來了,卻忘了死人本就不能覆生,桃花娘娘的騙術正是利用了她的僥幸之念,才得以持續到今日,騙了她這麽久。

“凡人都說生老病死是常事,為何又如此看重生死?”墨昀看著那淚流滿面的母親,有些不解。他身為妖族,擁有漫長的時光,自然不知凡人對生命的渴望。

“他們最多也就能活個幾十年。”書懷回答,“在這幾十年間,有許多風景看不夠,有許多人愛不完。絕大多數人活在這世上,不光要擔心自己能不能活,還要思考自己該怎樣活,沒有那麽多時間用來享樂。”

他輕輕抽了口氣,不再去看那位母親:“誰都想過上好日子,經歷自己所未經歷的一切,可有些人,他還沒看到什麽是幸福就已經死了,這怎能不令人難過?”

人太脆弱了,他們怕病痛,怕天災,有很多事物令他們難以生活。

就算不生病,就算能吃飽飯而不至於餓死,也有可能會被殘害。只要殺人者一念興起,被盯上的人這輩子就算完了。

凡人一旦身死,就什麽也不再有了。喝了孟婆湯,過了奈何橋,今生種種俱成雲煙,短暫的歷程化作生死簿上寥寥墨痕,這輩子就這樣結束了。

“她本可以在這兩年間,放下一些傷心事。”墨昀不無遺憾地說,“可現在是又多了幾年的傷心。”

這正是書懷厭惡桃花娘娘的原因之一,她明知自己的幻術遲早會生效,但為了塑造自己的神聖形象,卻還是騙了這本能認清事實的一家人。

而更為荒唐的是,這名死者當時來冥府報到,曾向冥君哭訴,說自己是被一只樹妖所害,冥君立刻派鬼使去了天界,催促人仙盡快除妖,對方卻說妖魔已被降服——現在看來,完全是一派胡言。

不管是放任自流,還是狼狽為奸,都是同樣惡劣的行徑,能救而又見死不救,實質上與殺人無異。

他們匆匆走開,遠離了娘娘廟,總算聽不見那惹人傷心的哭喊聲,就在這時,旁邊忽然有一名女子叫道:“好巧,又遇見公子了。”

書懷擡頭一看,在那邊樹下的,不是杜夫人卻又是誰?此刻她的夫君正與她站在一處,當真是一對璧人。

但眼下書懷沒心思去客套了,他徑直走上前,喚了一聲“杜兄”,又道:“今日事態緊急,我便不繞彎子了——杜兄從前是否見過桃花娘娘?”

杜公子——現在的杜老爺楞了一下:“未曾接觸過。我只是擔心娘子自怨自艾,便假借鬼神之詞使她放心。”

“此事我是後來才知曉,公子這般問,難道是那桃花娘娘有什麽問題?”杜夫人在旁問道。

果然如此,沒想到竟讓墨昀給猜對了。書懷下意識地回頭看了小妖王一眼,嘴裏卻說著:“不與她接觸就對了,那根本不是什麽神仙,只是一棵樹在那故弄玄虛而已!”

杜氏夫婦大感驚奇,正欲張口發問,卻聽得有人啼哭,轉頭一看,但見趙家娘子手中抱著一具白骨,搖搖晃晃地朝這邊走來。這場景頗為駭人,杜夫人輕呼一聲,抓緊了丈夫的手臂。

“那白骨,就是她死而覆生的孩子。”書懷神色不忍,“倘若二位願意信任我這萍水相逢之人,便趁樹妖沒有動作,趕快出城避難吧。”

杜老爺大驚失色,連連向書懷道謝,夫妻二人就此趕回了家。他們為人質樸,常做善事,在城中的影響力也不小,想來會有一批人隨他們一道出城。

“要不要折回去,先把那只樹妖殺了?”墨昀望向娘娘廟,那裏正聚集起黑色的雲霧,一派不祥景象。

書懷否決了這個提議。

到目前為止,已經暴露的騙局還只有一例,桃花娘娘完全可以說是城中生了妖孽,把臟水潑到別人身上,從而留住信徒。但若是所有和她接觸過的人家都出了問題,那人們就會懷疑她的可信度,這時候再去斬妖,所受阻力將會更小。

一個漏洞可以補救,無數個漏洞救無可救。

說出一個謊言,就需要千千萬萬個謊言來為它打掩護,而每一句假話都有一處破綻,千萬句假話,又會有多少破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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