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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不得於飛(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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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不得於飛(六)

因為乾坤鏡的原因, 江楚月見到過薛寒遲在徽州薛府苦苦掙紮,見過他在妖獸洞中踽踽獨行,也曾見過將一切毀於一旦的那場大火。

就算薛寒遲不曾對她說過與過去有關的只言片語, 對於他的過去, 江楚月也並不陌生。

但是,她籍由乾坤鏡知道的, 和薛寒遲主動來告訴她,二者的意義是完全不同的。

江楚月無意識地捏緊了這些宣紙,她將紙張鋪開,床頭的燭光映出上面端正的字跡。

上面寫到了薛寒遲過去經歷的種種, 或許是害怕她傷心, 他並沒有事無巨細地寫出來,有些只是草草帶過了一筆。

在他的筆下, 他童年的大部分時間都用在斬殺妖魔, 壓制戾氣這件事上。

江楚月知道他在那些妖獸洞中受了很重的傷,那些日子並不好過。

這些過去沈重難言, 江楚月作為局外人看了都會止不住地動容,但薛寒遲卻好像不以為意。

在對待這些往事的態度上, 薛寒遲總是滿不在意,次次都以“無趣”二字作結。

就好像那只是潮濕的雨天一樣令人不喜,除此之外, 再沒有別的情緒。

江楚月垂下眼眸, 心臟像是漏出一道口子, 風雪吹過, 寒意止不住地上湧。

她早就親眼見過薛寒遲的過去, 因此,她以為自己的情緒不會再有什麽大的波動。

但在看到紙上寫著的這些字後, 她還是覺得很難過。

最開始,她只是為薛寒遲的命運感到不公而已。

她不能理解,作者既然賦予了他生命,為何要給他安排這樣曲折不堪的過去,讓他承受與年齡不相符的傷痛。

從小到大,他從來沒有選擇過,長至而今的年歲,薛寒遲從來就是被選擇,被利用的一方。

這樣無力的人生,沒有多少人能承受。

因此,在觀音廟的時候,薛寒遲說要帶著他一起去死,她一點都不意外。

甚至,她很能理解他。

一個從未被賦予過選擇權的人,他在脫離控制後,唯一會做的選擇,只有放棄自己的生命。

徽州薛府給他種下的因,就像是一道惡咒般緊緊鎖住了薛寒遲的大半的生命。

這些枷鎖在他的心上,跟著他度過了幾乎整個生命,也跟著他通往了尋找陰陽乾坤鏡的路上……

江楚月看著這些紙張,一張一張地看過去,在數十頁的無趣過後,終於在後面的某一張,江楚月看到了些不一樣的東西。

“第二十年冬日,赴渝州尋乾坤鏡,遍尋無果,遂上無硯山,遇妖魔,見江楚月。”

薛寒遲將這一行字寫在這張紙的開頭,話語的結尾也終於不再是百無聊賴的思緒,是江楚月三個字。

江楚月的指腹剛好壓在這一行小字上,她盯著這幾個字,有些微微的走神。

“你把這個也寫下來了?”

她沒有想到薛寒遲會將這個也寫下來,這是兩人初遇的情景。

相比於剛才,薛寒遲臉上的神色已經緩和了不少。

他的視線定在江楚月有些蒼白的臉上,嘴角的笑容終於有了些從容。

“當然,你也是我過去的一部分,這裏面怎麽能沒有你呢?”

兩人的初見並不是什麽風花雪夜,花前月下的好時機,對於江楚月而言,甚至稱得上狼狽。

那個時候她剛剛穿過來,面對噬魂妖的威脅,命懸一線,努力掙紮在生死邊緣。

是她腦海中無意之間冒出來的那個念頭將兩人的性命交纏在了一起。

這個開端對於兩人來說,充滿了不純的動機,甚至夾雜著彌天大謊。

但是在薛寒遲這裏,好似那些心機都不存在,兩人的相見很單純,只要遇見了就好。

江楚月擡頭看著他,心中的情緒有些覆雜。

眼下,她在這個世界的時間不足半月,有情人終成眷侶的戲碼並沒有在兩人之間上演。

兩人的遇見是劇情的意外,但他們最終也沒能逃脫劇情的控制。

“我知道我的過去索然無味,沒有什麽可以提及的事情。”

雖然薛寒遲現在心如刀絞,但江楚月看向他的時候,他臉上依舊佯裝無礙,壓低了眼睫。

“但我還是想讓你知道一個完整的我。”

江楚月深深地看著這些宣紙,她咬緊下唇,伸手擁住了他。

“我知道,薛寒遲,我都知道。”

他的愛意就是如此簡單濃烈,江楚月懂他,一遍又一遍地說著知道。

薛寒遲這麽喜歡她,她又怎麽會不知道呢。

可是,劇情的天裂擺在江楚月和薛寒遲之間,無論江楚月再怎麽努力,也沒有辦法更改。

她和薛寒遲的結局,或許一早便已經註定了。

一時之間,命不由己的無力感、生死永隔的痛苦一起上湧。

江楚月抱住他的後背,雙手緊緊抓著他的肩膀,將腦袋埋進去,再也抑制不住地哭了出來。

往往人在到達最幸福的時候,就會開始患得患失,遑論現在橫在兩人之間的是天人永隔的生死之界。

一旦從這具身體脫離出去,她就再也見不到薛寒遲了。

“是不開心嗎,怎的哭了?”

薛寒遲嗓音有些啞,像是忍著些什麽,可是話說出口並沒有亂。

江楚月松開他,坐直身體,胡亂地在臉上抹了幾下,紅紅的眼尾還是彎了起來。

“沒有,我很開心,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都很開心。”

江楚月當然沒有明說背後的原因,可是憑著她此時羸弱的身體,也無需她多言,兩人都是心知肚明的。

江楚月的臉上劃過好幾道淚痕,盡管她已經止了哭,但還是有幾滴清淚落下來。

薛寒遲伸手替她輕輕拭幹眼淚,拇指摩挲著她的臉頰,努力掩飾著自己輕顫的動作。

“你以後都會這樣開心的。”

從前,江楚月也對他說過類似的話,那時候,她已經抱著替他受罰的決心了。

沒想到現在這樣的話卻從薛寒遲口中說了出來。

江楚月剛剛哭過,腦袋有些發暈,她吸了下鼻子,等思維緩過來一些後,問薛寒遲。

“你喜歡在渝州生活嗎?”

等她死後,便只有薛寒遲一個人活在這世上了。

他性格冷僻,不喜歡與人交往,來到渝州後也沒什麽朋友。

雖然有在楚州幾個月的交情,他和蕭煜他們還算認識,算是半個朋友。

但是若沒有江楚月在,薛寒遲和他們終歸不太熟,恐怕也不會怎麽搭理他們。

“你想不想去楚州?”

比起蕭煜他們,江楚月倒是覺得李輕舟和他更合拍一些。

李輕舟性子柔一些,也懂得變通,更關鍵的是,在某些方面,他和江楚月一樣,懂得薛寒遲。

江楚月死後,薛寒遲肯定是免不了傷心的。

如果這時候他能和李輕舟一起,有他時常開導,或許能早些走出來。

但現在她的身體,也不知道能不能支撐兩人到達楚州……

“我說過,我去哪裏都是可以的,我只會跟著你。”

江楚月原本心中只是有這麽個想法,打著商量的語氣問了他一句,沒想到薛寒遲直接搖頭否決了這個想法。

“你去哪裏,我都跟著你。”

他的魂魄早就在她的手上了,若是離了她,他又能去哪裏呢?

命斷黃泉,魂骨銷盡,他都不會再離開江楚月了。

他笑得很勉強,像是下一刻就要哭出來一般。

江楚月從沒見過薛寒遲這副模樣,就算是在他幼年孤苦的時候,也沒有這樣過。

為了防止江楚月再提及身後事,薛寒遲主動站起身,少見地主動離開。

“你身子弱,早些歇息吧。”

他低著腦袋,將散落在床被上的紙張收起疊好,放在床頭櫃上。

看著他神色匆匆的模樣,江楚月忽然想起來他之前提到的那位名醫。

“那位醫師還會來嗎?”

雖然她知道自己不能再救,但還是得讓薛寒遲心安。

薛寒遲笑著將碗筷收好,像是在盡最後的努力將自己的興致提起來。

“我明日再去蕭煜那處問一問。”

哪裏還用去找什麽醫師,讓江楚月臥床不起的罪魁禍首,可不就是他嗎?

有他在一日,就算請遍天下名醫也是於事無補。

“你早些歇息,我先出去了。”

薛寒遲收好東西,最後一次看了眼江楚月,站在原地頓了一會。

這一眼並沒有很久,可是在薛寒遲看來,卻像是生命那樣漫長。

就好像這一生,只此一眼了。

然後,他收回視線,再也沒有回頭地推開門,只身紮進了這嘯嘯的北風裏。

*

篤篤兩聲,木門被敲響。

“是何人?”

剛剛從諸位長老的歸元殿回來,蕭煜正坐在桌案前,整理著在楚州發生的大大小小的事宜。

他推開門,一名小弟子正端正站在門前。

似乎發生了什麽十萬火急的事,他像是跑過來的,數九寒冬裏,頭上竟都滲出了些薄汗,一直在喘著粗氣。

他動作有些莽撞,蕭煜開門後,身體都止不住地向後退了幾步。

“什麽事這樣慌張?”

從楚州回來後,他日日都跟著長老們處理一些掃尾的事情,因此對於山上其他的事情不太關註。

小弟子在原地終於順過氣來,他雙手抱拳,顫顫地對著蕭煜行了個禮,向他稟告道。

“師兄,不好了,有人擅闖密室,要奪走乾坤鏡。”

一聽事關乾坤鏡,蕭煜神思立刻被牽動起來。

他眉頭凝重,抓著小弟子問道,“可看清了是什麽人?”

尋回乾坤鏡的事情一直是秘密進行的,除了他們和死去的謝如晦,再無人知曉。

這次又是何人來搶奪乾坤鏡?

小弟子連連點頭,叫出的那個名字卻讓蕭煜楞了一瞬。

“回稟師兄,是,是薛寒遲!”

什麽?

“怎麽會是他?”

蕭煜擰緊的眉頭忽然松開,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不可思議。

江師妹說過,薛寒遲已經不再需要乾坤鏡了,所以才會拱手讓與他們,怎麽現在又來拿乾坤鏡了?

好歹兩人在楚州相處過幾個月,蕭煜心中雖有疑影,但還是想當面向他問清楚。

“我先去密室看看,你在此地,暫且不要將此事告知長老。”

在離開前,蕭煜頗有幾分私心,如此對小弟子囑咐道。

因為江楚月的緣故,讓他連帶著對薛寒遲也多了幾分莫名的信任,所以他決定還是先將此事壓下來。

蒼南山的密室在後山,其實就是一座隱蔽的山洞,山上的弟子們遵守宗規矩,平日裏少有人至。

等蕭煜趕到的時候,鎮守在此地的弟子紛紛刀劍出鞘,一群人站在了薛寒遲的對立面。

和他們全副武裝的陣仗相比,薛寒遲則只帶了一把匕首。

他握著匕首,上面鮮血流淌,是他自己剛剛割開的。

薛寒遲原本是準備速戰速決的,但沒想到一轉頭,便看到了匆匆趕來的蕭煜。

看著這一對多的場景,蕭煜按著劍柄,思索一番後,不顧這些弟子的勸阻,走到了薛寒遲面前。

“薛公子,你這是做什麽?”

雖然來人是蕭煜,但薛寒遲並沒有收回匕首,只是冷聲道。

“我要借乾坤鏡一用,煩請通融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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