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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不得於飛(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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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不得於飛(七)

“我要借乾坤鏡一用, 煩請通融一下。”

竹葉沙沙,山上全是風聲。

薛寒遲手上的傷口還在滴著血,聲音隨風刮過, 蕭煜聽後, 心裏一緊。

他擡頭看過去,再看清他毫無神采的雙眸後怔了怔。

陰陽乾坤鏡是禁術之器, 而實行禁術者必遭反噬,當年薛府就是前車之鑒,這一點薛寒遲比他更清楚。

可就算是知道這一點,他還是要拿走乾坤鏡……

他是想效仿當年薛府施行禁術嗎?

雖然不知道薛寒遲為何突然變了心思, 但是蕭煜見他今日如此陣仗, 大約猜出來了,他想必是勢在必行。

既如此, 薛寒遲若是打定主意要拿走乾坤鏡, 憑借著他和這些弟子的靈力,多半是攔不住他的。

“薛公子, 我能問一句為什麽嗎?”

知道靈力不敵他,蕭煜想了想, 決定還是先向他問清楚。

畢竟幾人在楚州也算是出生入死過,就算是真的要打,蕭煜也想搞個清楚。

薛寒遲握著匕首, 徑直向蕭煜走來。

他的眼眸中如有烏雲下壓, 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緒, 幾乎快要化作雲雨雷霆, 如瀑灌下。

“若是我告訴你, 我拿乾坤鏡是為了江楚月,你會給我嗎?”

和江楚月有關……

聽到江楚月的名字, 蕭煜捏著劍柄的手緊了緊,他看向薛寒遲的神色也顫動了一瞬。

說實話,在這一刻,他是猶豫的。

他知道江楚月病了,近日總是長睡不起,臥床病榻。

剛開始的時候,幾人都沒有往深處想,直到病來如山倒的那一天,幾人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顧情曾經偷偷去看過江楚月,每次回來找蕭煜的時候,都是哭著回來的,眼眶都紅了。

蕭煜也知道,對於江楚月,他們尚且憂心至此,薛寒遲對江楚月用心至深,較之他們,他只會更加難受。

在此之前,蕭煜也曾幫助他們遍尋名醫,但都不起作用,他們也便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江楚月的身子一日弱似一日。

雖然薛寒遲有時候行為古怪,讓人難以理解,但是他對江楚月如何,他們也都是看在眼裏的。

若是薛寒遲是為了江楚月,蕭煜其實是沒有理由拒絕的。

江楚月是他帶去楚州的,她變成如今這樣,和他有脫不開的關系。

而且,在他看來,過去這數月,他與薛寒遲雖算不上知己,也算得上好友了。

在楚州的時候,他們一同住在李宅,兩人還幫他們解決了不少麻煩,助他們拿回乾坤鏡。

所有這些,太多太多。

於情於理,他和顧情都欠薛寒遲和江楚月一個人情。

一個用命都不足以償還的人情。

雖說他奉命守著乾坤鏡,不許旁人擅自奪走。讓薛寒遲拿走乾坤鏡,必會觸犯蒼南山規。

但現在江楚月命懸一線,他和顧情若只是兩手空空站在一旁,那才真的有違道義。

蕭煜左思右想,深吸一口氣後定了定心神,目光堅定地看向薛寒遲,給了他答覆。

“若是薛公子是為江姑娘,我可以把乾坤鏡給你。”

就算不是為了薛寒遲,為了江楚月,他也要幫他這一次。

見蕭煜松了口,原本還站在一旁觀戰的弟子面面相覷。

其中,較為年長的弟子咬咬牙,壓著劍柄,率先站到了蕭煜身邊。

“蕭師兄,你這是什麽意思?”

現在的場面實在稱不上樂觀,幾位弟子手中長劍蓄勢待發,氣氛相較於方才更為劍拔弩張。

“師兄,此人詭計多端,你不要受他蠱惑。”

“是啊,師兄,誰知道他會不會借機偷襲。”

“師兄,不要聽他的。”

……

弟子們擔心蕭煜錯了註意,紛紛出言勸解。

師尊都曾向他們說過此物的厲害之處,乃是邪之又邪的東西,況且師兄好不容易將其尋回,怎可輕易送入他人之手?

但此時,蕭煜心意已定,他們說再多也是無用。

只見他將手從劍上移開,轉身拍了拍這些弟子的肩膀。

“不必擔心,若是出事,所有罪責,我一人承擔。”

說完之後,他沒有再聽這些弟子的勸阻,轉身站到了薛寒遲面前。

“薛公子,乾坤鏡我可以給你。”

蕭煜緊緊盯著他的神色,不肯放過他一絲表情。

“但是我想知道,你用此物,是有法子救回江師妹的性命了嗎?”

蕭煜擔心他擅用禁術,恐怕誤入歧途,若是如此,他還是得幫他及時止損。

“我確實有法子。”

薛寒遲沒有看他,並沒有在原地多作逗留,他越過蕭煜後便徑直朝著洞中走去。

圍堵在門口的弟子們還把劍站著,互相看了一眼後,誰都不敢後退。

直到蕭煜站在他們面前,沖他們搖了搖頭後,他們才放下手中的劍。

蕭煜在前面給薛寒遲引著路,兩人走在地道裏,蕭煜還在繼續剛才的問題。

“薛公子方才說有法子,是什麽法子?”

地洞兩邊的巖壁上放著獵獵火把,兩人路過時掀起一陣風,將火焰扇得呼呼啦啦。

薛寒遲的臉在這地道裏忽明忽暗,眼眸裏只有那一點點火把映出的微光。

“我找到江楚月生病的因緣了。”

薛寒遲並沒有直接回答他,反而莫名提到了這件事。

“她是在替我受罰。”

他這兩句話沒頭沒尾,讓蕭煜有些摸不著頭腦。

什麽叫江楚月在替他受罰?

薛寒遲要受什麽罰?

薛寒遲沒有看到蕭煜的疑惑,繼續自言自語道。

“都是我的錯。”

晦暗的地道裏,薛寒遲喃喃低語像是宿命的咒枷,將他牢牢套住。

蕭煜雖然不理解,但是心裏卻止不住地下沈。

說起來,他和江楚月也是一對可憐人。

明明相愛不久,正到情濃時,卻又即將天人永隔。

若是同樣的事情發生在他和顧情身上,他只怕是要肝腸寸斷。

思及此,蕭煜深深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命運真是猝不及防,來臨的時候讓人都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地道的盡頭是一片寬闊的空地,這裏擺滿書架,上面全是蒼南山的秘密文書。

在這片空地中心,陰陽乾坤鏡便懸在半空中。

蕭煜伸出手運轉靈力,將乾坤鏡從中拿下,轉身遞到了薛寒遲面前。

“不管薛公子要用什麽法子,只希望薛公子顧念自己,千萬不要沖動。”

在給他之前,蕭煜還是沒忍住勸說了幾句。

“若是薛公子出事,想必江姑娘也會傷心的。”

如果以往,蕭煜把江楚月搬出來後,薛寒遲應該就會欣然答應了。

但是這一次,薛寒遲只是接過乾坤鏡,卻並沒有點頭應聲。

他伸手撫上鏡面,看著這面影響了他大半生的鏡子,心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他看了眼蕭煜,沒來由地說了一句。

“江楚月醒來後,可能會傷心一陣。”

蕭煜皺了皺眉頭,看向他的目光有些疑惑,只聽他繼續說道。

“她不是個會虧待自己的人,但總有顧及不到的地方,往後,還望你和顧情多多關照她。”

他說得很慢,一字一句在這洞中輕聲回蕩。

這樣的話,不想是他這個年紀的人會說出來的。

這不像是告別,倒像是臨死之人在死前所作的最後囑托。

蕭煜楞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也就是在這時,他才終於明白,薛寒遲先前那幾句沒有理由的低語是什麽意思……

等他反應過來,回頭去看薛寒遲的時候,他已經懷抱著乾坤鏡,沿著地道奔跑而去。

他的衣袍像是潮水般起伏,將他淹沒其中,絳紫色腰封在這無邊暗色逐漸被吞噬殆盡。

*

薛寒遲回來的時候,江楚月正坐在桌邊,在紙上交代自己的身後之事。

經過一個時辰的思考,她還是決定葬在渝州。

雖然渝州多陰天,有陽光的日子並不多,但是若是要到楚州去,只怕在那裏的一幹人也要知道自己身亡的消息了。

雖然這也不是什麽大事,但是弄得這麽興師動眾,總讓江楚月有點不太適應。

都說人死留名,但她還是不想讓太多人知道自己的死訊,安安靜靜地去世就夠了。

所以把各個部分綜合一下,她給自己在渝州選了一塊上好的墳地,那裏種著許多六角梅,算得上風水寶地。

而且離家也近,薛寒遲若是哪一日想她了,也方便去看她。

雖然那時候她的魂魄也不在這世間就是了。

坐在桌邊,江楚月雙手撐著下巴,從上到下打量著桌上這幾張宣紙。

她原以為自己在這個世界不過生活了八個月,要交代的事情應該不多,但是沒想到實際寫下來,倒還是有不少。

其中,對於蕭煜和顧情,她沒什麽好交代的,只是很遺憾不能參加他們的親事了。

對於李輕舟,她們之前已經好好道別了,因此也沒什麽可說的。

唯一讓她放心不下的,是薛寒遲。

從之前的試探來看,對於自己即將去世這件事,薛寒遲似乎還是難以接受。

正是因為他此前的種種態度,實在是讓江楚月有些懷疑。

光憑時間的淡化,他真的可以走出來嗎?

江楚月捂著嘴巴思索著,這時,木門忽然被敲響了。

“楚月,你起來了嗎?”

是薛寒遲的聲音。

這麽說來,薛寒遲似乎說過,今日他會請一名醫師過來。

江楚月迅速將這些紙放在袖中藏好,然後才起身給他開門,腦袋在門外轉了一圈,卻沒有看見旁人。

只有薛寒遲一人端著一碗排骨蓮藕湯走了進來。

薛寒遲接過她打量的目光,微微笑著反問她。

“你在尋什麽?”

看著他手中的湯,江楚月有些奇怪。

“那位醫師呢?”

他今天不是去請那醫師去了嗎,怎的連人影都沒看見?

薛寒遲並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他牽著江楚月的手,將她引到桌邊坐下。

他將排骨蓮藕湯推到她面前,然後將湯勺遞給她,一邊給她解釋。

“蕭煜說那名醫師已經離開渝州了,我去攔他時已經來不及了。”

江楚月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低頭喝了口湯。

“這麽不巧?”

沒道理啊,蕭煜推薦的人怎麽這麽快就走了,而且時間就在今天,也太奇怪了。

而且,今日的薛寒遲笑容平和,莫名地讓江楚月有種錯覺。

在她生病後,薛寒遲已經很少露出這樣真心的笑容了,他今日怎麽了?

直覺告訴江楚月,今日之事,有古怪。

她放下勺子,正色看向薛寒遲。

“薛寒遲,你是不是有事情瞞著我?”

盡管他的情緒一直不穩定,但是相較於往常,今天的他真的很奇怪。

薛寒遲笑了笑,伸手揉著江楚月肩頭的發絲。

“你記不記得,在楚州的時候,你作神女游街,邀我去看。”

薛寒遲並沒有回應她,而是將話題移到了這裏。

江楚月不知道他為何如此,但還是下意識點了頭。“我記得。”

點頭的同時,江楚月伸手捧著他的臉,想和他說些什麽。

卻忽然感到大腦一陣眩暈,身體失控向一邊倒去。

被薛寒遲接住後,她躺在薛寒遲懷中,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耳邊的聲音還在繼續。

“當時,我在神前還來不及許願。”

薛寒遲看著她,原本暗淡的眸色重新染上清光,一如江楚月初見他時那樣。

“但是現在,我卻有一個願望,不知道你能不能應許我。”

江楚月大腦迷迷糊糊,她想點頭應答,還來不及說出口,便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在她合上雙眼的那一刻,一滴清淚滴落在她的臉頰上,順著她的側臉緩緩流了下去。

薛寒遲眼尾發紅,他撫摸著江楚月的臉頰,說出口的願望像是夢中的囈語。

“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不要忘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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