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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夢斷之時(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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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夢斷之時(四)

八月是楚州熱氣最盛的時候, 雖然城內有江水穿流而過,但空氣中卻還是燥熱非常。

江楚月睡到後半夜不知是夢見了什麽,忽然在床上翻起身來, 似乎很是不安。

薛寒遲昨夜睡得早, 察覺到她的動作後很快便醒了。

他的體溫本就比常人要高,這時節的氣溫並不低, 兩人緊緊貼在一起,倒是把江楚月捂得更熱了。

薛寒遲摸著她的額頭,擔心她熱著自己,想起身給她打扇, 她卻緊緊纏住了他的胳膊, 死死不肯松手。

江楚月額角都是薄汗,但是再熱, 她也沒有松開他。

雖然和她親近, 自己很開心,但是這樣的話她豈不是太難受了。

薛寒遲無奈地笑了笑, 伸手幫她拭去了額角的汗珠。

嘴唇一張一合間,他聽見江楚月在低聲說些什麽。

這夢中的囈語太輕, 薛寒遲心中好奇,不由得將身體湊過去聽。

江楚月似乎很是痛苦,聲音嗚嗚咽咽, 像是在哭泣一般, 說的話也不甚清楚, 只是反覆念叨著其中的一句。

“薛寒遲, 不要死……”

替江楚月拍背的手頓了一瞬, 薛寒遲看著她揪緊的眉頭,楞了好一會。

淡淡的日影透過紗帳落到床上, 將薛寒遲脖頸間的那道傷痕描摹得更加細致。

鬼使神差的,他伸手觸上脖頸,輕撫著那道微微凸起的傷痕。

這道疤痕跟著他已經有十年了,但是平日裏薛寒遲並不會過多地在意。

不知道為什麽,此時聽著江楚月的囈語,他竟又想到了那段塵封已久的過去。

那一日的火光,滿地的廢墟,猶在眼前……

薛寒遲閉了閉眼,仿佛將那些舊事一起揭過。

然後,他俯身吻上江楚月的臉頰,聲音溫柔又堅定。

“我不會死的,我會和你一起活下去。”

這是他和江楚月的誓言,他又怎麽會違背呢。

雖然還在夢中,但江楚月似乎被這句話安撫到了,抓著薛寒遲的手也慢慢松開了。

看著她逐漸緩和的面容,薛寒遲伸手輕拍著她的背。

江楚月的身子太熱了,薛寒遲有些擔心,便給她輸送了些靈力。

這樣安寧的時刻,於薛寒遲而言並不多,也就是在認識江楚月後,才漸漸多了起來。

他很想繼續和她待著,但是想到自己還有些事情要做,便先起床,穿衣洗漱了。

桌上硯臺裏的墨水還未幹,被紙鎮壓著的宣紙被風吹起一角,只依稀能看見紙張的擡頭寫著“江楚月”三個字。

薛寒遲伸手壓著這些宣紙,坐下來,落筆在上面繼續寫著什麽。

這是要送給江楚月的東西,所以他走筆緩慢,不想有半點的瑕疵。

也不知道江楚月會不會喜歡……

篤篤兩人,木門被敲響,門外傳來李輕舟壓低的聲音。

“薛公子,你起來了嗎?”

從觀音廟回來後,兩人便睡在了一間房裏,這事顧情和李輕舟他們也都知道。

所以這些日子,李輕舟有事找薛寒遲都會直接來江楚月房中。

薛寒遲先是回頭看了眼床榻上的江楚月,擔心她被吵醒,便很快去開了門。

“有什麽事嗎?”

李輕舟看著衣衫整齊的薛寒遲,擔心自己看到什麽不該看的東西,立刻將手中的東西交到了他的手上。

“今早有人來府上,送來了一張契書,和許多金器,說是薛公子買下的。”

這應該就是薛寒遲上次買下的那間銷金鋪,老板整理了這麽久,總算是將那些東西都包好了。

薛寒遲接過契書,輕聲道,“多謝。”

他並沒有過多打量這張契書,視線便被李輕舟手中的另一樣東西吸引了。

“這是……”

“哦對了,今日我接到了一封信,是給公子你的。”

按理來說,薛寒遲在這世上無親無故,沒有人會給他寄信,所以接到這封信的時候李輕舟還著實疑惑了一番。

看著薛寒遲毫無波瀾的表情,他又有些不明白了。

薛寒遲打量著信封,黃色的信封上,沒有多餘的裝飾,只寫著“薛寒遲親啟”幾個大字。

將信封撕開後,他直接將其中的信紙抽了出來,在眼前展開。

李輕舟送完信,正準備離開,卻在回頭的時候又被他叫住了。

薛寒遲手裏拿著信紙,正直直地看向他這裏。

“這是謝如晦送來的信。”

彼時,顧情和蕭煜兩人恰好正在府中。

江楚月還沒有醒來,薛寒遲不想打擾她,於是幾人便圍坐在後院商量對策。

薛寒遲將信件傳給幾人,蕭煜看過之後,面容繃緊。

“謝如晦說他要離開楚州了,想在離開前再見薛公子一面。”

顧情從他手中將信接過,看了之後神色也不輕松。

按理來說,謝如晦為了他師姐,短時間內是不會離開楚州的,可是為什麽又突然變卦,傳信給薛寒遲呢?

“薛公子,你覺得謝如晦此舉是試探還是真的要走了?”

謝如晦此人心思詭變難猜,雖然幾人猜測他不會離開楚州,但憑借此人在楚州多年的經營謀劃,早有準備也說不準。

若是他此番逃竄跑出了楚州,恐怕日後他們若是想尋回乾坤鏡,希望就更渺茫了。

薛寒遲食指瞧著桌面,相比於蕭煜兩人,他的狀態就要放松許多。

“他想用乾坤鏡覆活那個死魂,卻不得其法,此次大約是真的想破釜沈舟了。”

無論謝如晦心思如何,顧情他們若是想奪回乾坤鏡,恐怕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薛公子去嗎?”

顧情和蕭煜有些拿不準他的心思,畢竟受邀的人是他。

而且,若是他能過去,對於他們也有助力。

“這樣熱鬧的事,我當然要去了。”

薛寒遲看著他們,水色眼眸裏溢滿了笑意與期待。

雖然他已經不再需要乾坤鏡,但這是江楚月想要得到的東西。

既然如此,他又有什麽理由不去赴約呢。

蕭煜看著他唇邊的笑容,轉頭和顧情對視一眼。

“好,既然如此,我們與薛公子同去。”

既然要背水一戰,自然是人越多越好。

李輕舟點點頭,對蕭煜的話表示讚同,忽然,他頓了頓,將目光移到薛寒遲身上。

“那江姑娘呢?”

“她?”

薛寒遲笑著搖了搖頭,語氣輕松,仿佛這件事情與江楚月沒有半點關系。

“她還在睡覺,這樣的事,還是不要打擾她了。”

這些紛亂的事情,不值得讓她操心。

顧情和蕭煜也一致同意,此次前去恐怕免不了一場惡戰,江楚月還是待在李宅更加安全。

因為擔心江楚月醒來見不到人,薛寒遲特意給她留了一張字條。

準備妥當後,顧情握著劍柄,一馬當先走在了最前面。

“既然如此,我們即刻出發吧。”

*

被眾人留在府中的江楚月此時依舊躺在床上,和夢境作鬥爭。

在親眼目睹薛寒遲拔劍自刎後,江楚月的心上泛起一陣鈍刀割肉般的疼痛。

她沖過去想要阻止他,卻忘了自己尚在夢中。

在她觸到薛寒遲的那一刻,周圍的景致忽然變換,薛府的一切如飛煙消散,就連這院子裏的大火也都頃刻不見。

然後,江楚月便發覺自己站在了另一處陌生的宅院。

江楚月還沈浸在剛才的夢境中沒緩過來,她捂著心口,慢慢地在院子裏探路。

與薛府逼仄的高墻不同,這裏的院墻並不高,和李宅的差不多。

檐下掛著的燈籠有些破舊泛黃,這裏的裝飾也陳舊許多。

院中的樹葉大多枯敗,院子裏的泥地上還殘留著積雪,像是昨日剛剛下過了一場雪,天色灰壓壓的。

在江楚月方才做的那場夢中,那裏的時間分明還只是秋日,但是眼下竟已成了白雪皚皚的冬日了。

所有的這些跡象都表明,江楚月並未醒來,她此時還在夢中。

之前,她的夢境都是圍繞著薛寒遲展開的,就是不知道,這次的夢境是否也是與薛寒遲有關……

“昨夜的雪下得真大,不知道今晚還會不會下雪。”

回廊上走過來兩個侍女,她們並肩走著,像是在閑聊。

“聽說今天徽州薛府有客人前來。”

“是啊,聽說薛府家主也來了,家主收到消息後,準備了大半個月。”

這府上的氣氛和薛府的死氣沈沈完全不同,這兩個小侍女話很密,說起八卦來一點顧忌都沒有。

其中一個小侍女歪著腦袋,轉過腦袋問身邊的人。

“不過,我們這一系旁支和徽州關系並不密切,徽州家主怎的突然來了?”

被問的那人搖了搖頭,“不清楚。”

江楚月在她們身後跟著,大約聽出了些有用的信息。

看來,這裏並不是徽州,這家恐怕是徽州薛府的旁支,而且還是與本家疏遠已久的那種。

不過,這和薛寒遲有什麽關系?

江楚月壓下心裏的疑惑,繼續跟著她們向前走去。

這院子比不上薛府寬廣,沒走兩步便拐到了另一間院子。

如果說剛才路過的幾間院子還只是有些陳舊,但好歹是有人在用心打理。

可是眼前的這間院子就有些太不像話了,回廊上落滿枯葉,墻上還缺了好幾道口子,活像個被廢棄的宅院。

要想通往其他院落,這裏是必經之路。

經過這裏的時候,一名小侍女臉色忽然神秘起來,她看向那堆雜草群裏,對著另一人低聲問道。

“我聽聞薛府家主此番就是為了他而來的……那孩子應該還活著吧。”

“應該吧,我記得上次路過這裏的時候,他還坐在院子裏曬太陽。”

兩人的聲音放得很低,似乎話中的孩子是什麽不可告人的禁忌。

小侍女踩在青石板上,還準備和身邊人說些什麽,餘光卻瞥見了一抹身影,立刻便噤聲了。

“快走快走。”

兩人的反應太過反常,江楚月心中好奇,沿著她的目光看了過去。

院子裏的枯樹上,一個小男孩正坐在上面,似乎很是悠閑地晃著雙腿。

樹枝上還壓著冰冷的積雪,在枯樹周圍的地上散著許多被壓折的枝幹。

數九寒冬天裏,小男孩身上的衣裳並不厚,甚至還打著好幾個布丁,就連穿著鞋履也有些大得不合腳,松垮的褲管直往上漏風。

但是對於這些,小男孩都不在意,他依舊晃著雙腿,仰頭看著不遠處的景色。

他的臉,相比於十歲時更為稚嫩,但江楚月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前不久,她才在薛府的大火中見過他,心臟似乎又疼起來了。

但是,在此之外,另一種情緒壓過酸澀,在江楚月心裏占據了上風。

剛才那兩名侍女說,薛府家主今日才來,可薛寒遲不是薛府的小公子嗎,怎麽會在這裏?

難道說,薛雲城其實根本就不是薛寒遲的親生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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