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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夢斷之時(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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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夢斷之時(三)

門外的天色已經慢慢暗了下來, 房內暖黃色的燭火被點燃,晃動的布條像是經幡,在地上的影子被逐漸拉長。

粉雕玉琢的小男孩, 雙眸輕閉躺在棺中, 看起來就像一尊佛像般,一塵不染。

江楚月站在棺材邊, 垂眸看著棺中的小薛寒遲,心臟像是被人刺了一刀,止不住地疼起來。

她一手撐著棺蓋,伸手撫上小薛寒遲血色褪盡的臉頰, 卻無論如何也無法觸碰到他。

謝如晦和她說過, 薛寒遲是薛府用作降魔禁術的容器,那時, 江楚月還以為薛府只是將魔物引到他的身上。

原來, 所謂容器,是要身死之後才可為之。

奢華的金銀與薛寒遲身上的黑色形成了鮮明對比, 刺痛了江楚月的眼。

她的鼻頭有些酸澀,也就是這時, 江楚月才徹底明白那句陪葬錢究竟是什麽意思。

他生前在薛府從未被好好對待過,也只有在身死之後,他們才會用如此豐厚的金銀來葬他。

這薛府真是個吃人的魔窟, 連這麽小的孩子都不放過。

縈繞在薛寒遲周圍的黑氣還在躁動, 倒在地上的修士紛紛避退, 就在這團黑氣攻向張師二人時, 卻忽然被阻在一道屏障外。

乾坤鏡盤旋在半空中, 這些黑氣像是受了什麽指引,緩緩向上飄去, 被納入了乾坤鏡中。

沒過多久,這些黑氣便被驅散了不少,房間內飄動的影子也都停了下來。

“不是說他已經死了嗎,怎麽還這樣不安生?”

薛雲城將張師的手臂按了下去,疑惑之餘,對張師還有些許的不滿。

他不是再三擔保不會有錯的嗎,怎麽還未開始便已經亂成這樣了。

黑氣平息,張師雙指合並,將乾坤鏡收了回來。

“或許是貿然被打擾,小公子有些不高興。”

薛寒遲的體質與常人不同,即使是死了,他的魂魄也還殘存著些許意識。

他被封在這棺中已經有月餘了,在此之前,他們用符箓鎮壓著他的死魂,一直都無事發生。

如今他們要實行禁術,貿然開棺,恐怕是激起了他的怨念,才會有現在這幅場面。

“不過這對降魔之術並無壞處,家主不必擔心。”

只是魂魄不安而已,只要將魔物放置在他體內,他自己的魂魄很快便會被吞噬幹凈。

到那時候,他便成了一個只會任人操控的殺器,不會再有半點威脅。

薛雲城輕哼了一聲,眼裏是毫不遮掩的居高臨下。

“不必多言,開始吧。”

張師點頭應了一聲,然後便走過去,將鏡面對準了棺中的小薛寒遲。

他閉眼念著法訣,手指微動,用靈力催動乾坤鏡。

江楚月還守在薛寒遲身邊,她半跪在地上,擡頭便看見一團黑紫色的魂氣被放了出來。

在她眼前,這團魂氣緩緩下沈,在觸到薛寒遲胸口的時候停留了一會。

張師頭頂已經冒出了一層薄汗,他集中意念,似乎在與什麽東西對抗。

沙漏的刻度逐漸向下,大約過了半個時辰,這團魂氣終於徹底沈下去,與薛寒遲融為一體。

昏黃的燭火搖曳起來,升起的煙氣在墻上輕晃,小薛寒遲的面容被晃動的燭光割裂成明暗兩面。

整個房間安靜極了。

魔物入體後,房內無事發生,薛寒遲也並沒有要蘇醒的跡象。

薛雲城在一旁等了許久,雙腿已經僵硬,但是他卻不敢妄動分毫。

他的視線從薛寒遲移向張師,聲線繃緊,緊張之餘還有些莫名的期待。

“如何了?”

張師將乾坤鏡收起,拭去頭上的汗珠後勉力一笑。

“魔物已然降下,待小公子魂魄消散,一切便如家主所願了。”

薛雲城長舒一口氣,心上的重石終於卸下。

“那便好。”

他走過來看了一眼薛寒遲,神色淡淡,除了一些隱隱的興奮,江楚月沒看到一點父親該有的慈愛。

虎毒尚且不食子,這句話放在薛雲城身上卻不是這麽回事。

他雖然是薛寒遲的父親,可是卻從未對薛寒遲展露過片刻的父愛。

反而,他才是薛寒遲人生最大的加害者。

因為薛雲城這些喪盡天良的行為,江楚月真的覺得,薛寒遲還不如沒有這個父親好。

無論是放任張師傷害薛寒遲,還是將薛寒遲作為降魔的容器,薛雲城的所作所為,一點都不像一個慈愛的父親。

薛寒遲於他,就像一個毫無關系的兵器,需要打磨時便將其扔到妖獸洞中,需要他的性命時,隨時可以下手奪去。

有用時便用,無用便舍棄,他們都是如此對薛寒遲的,從來沒覺得自己的行為有什麽不對。

可薛寒遲是人,不是兵器,他生來是為他自己而活的,不該被任何人利用。

事畢之後,薛雲城和張師便帶著這些修士退了出去。

在他們看來,魔物已然降下,成功只是時間問題,靜候即可。

這些人出去後,這間房裏就只剩下小薛寒遲的屍身和江楚月了。

江楚月沒有心思去管那些人,她靠著棺材坐在地上,側身看著棺中的小男孩。

垂下的布條透過江楚月拂過棺身,輕輕掃過小薛寒遲臉上的明暗光影。

燭光落在他臉上,仿佛將他的臉頰也染上了幾分暖意,將他的模樣襯得格外恬靜。

夏日的蟬早已死去,秋夜靜謐得連一點別的響聲都沒有,房梁上垂下的布條還在徐徐輕晃。

江楚月不知道薛寒遲後來是如何活下來的,她能做的只有守在棺材邊,等待著薛寒遲的蘇醒。

但是在這無聲的夜晚,對於薛府而言,真正的劫難才剛剛開始。

*

江楚月是被此起彼伏的哭叫聲吵醒的。

她皺著眉,聽清耳邊的救命後,下意識看向棺中的小男孩。

薛寒遲躺在棺中,除了沒有醒過來,一切安好。

還好,薛寒遲沒事。

江楚月松了口氣,這才分出些心神去看這房內的東西。

明明是門窗緊閉,房內掛著的布條卻翩然亂動,上面殷紅的符文像是妖獸的毒爪,仿佛下一刻便會向人撲來。

透過紙窗透進來一些微紅的光亮,窗外的哭叫聲愈來愈大,男子和女子的叫聲混在一起,像是烈火焚身一般,聽著就叫人痛苦。

這叫聲太過悲泣,但江楚月聽了,心中卻並未有多少慌亂。

蕭煜曾說過,薛府實行降魔禁術不久,便因為倒行逆施,遭到了天譴,整座府上的人全都暴斃身亡。

看樣子,薛府覆滅就在今日了。

這都是既定的事實,江楚月無法改變。

實行禁術,就要做好承受法術反噬的威脅,薛府埋下的禍根,終究是要他自己來承擔。

紙窗外透進來的紅光越來越亮,隨之而來的還有獵獵的呼聲。

江楚月捂著胸口,轉身去看棺中的薛寒遲。

薛府這樣大的變故,外面的東西若是進來,現在的他豈不是任人宰割?

可是江楚月又不能實在地幫到他,這可怎麽辦?

就在江楚月擔心猶疑地時候,躺在棺中的小男孩緩緩睜開眼睛,撐著棺材板坐了起來。

像是還沒有接受自己重新活過來的事實,他略顯生疏地看著這房中的布置,而後擡起雙手默默打量了一會。

在和他視線相接的那一瞬間,江楚月前傾的動作頓了頓,徹底怔在了原地。

雖然已經活過來了,可是他無神的雙目,比方才死去的那幅模樣看起來更加絕望。

窗外嘶啞的尖叫聲連綿不絕,薛寒遲靜靜地坐在棺中,臉上卻沒有絲毫動容。

或許連他自己都沒想到,自己會在這樣的情景下重新活過來。

或許,他根本不想活過來。

小薛寒遲在棺中坐了一會,然後一言不發地起身從棺材裏走了出來。

他的神色太過平靜,沒有一點多餘的表情,江楚月並不知道他此時心中的想法,只好慢慢地跟在他身後。

小薛寒遲推開木門走了出去,他駕輕就熟地進入回廊,走了往常最熟悉的那條路。

他站在走廊上,靜靜地看向這片院子。

輝煌壯麗的宅院裏,入目的只有連綿燒起的沖天火光和滿地的屍身。

江楚月仰頭看過去,天邊的夜幕似乎都被染紅了大半。

下人們四處逃竄,一起朝著唯一的生門跑去,但是在觸到大門的那一刻,卻像是被圈禁在這件宅院內,不能再往前一步。

只能無力地任由烈火蔓延到身上,眼睜睜地看著自身的隕歿。

巍峨的宅院不覆從前,這徽州薛府,已然化作了一座人間煉獄。

江楚月記得,薛寒遲曾經和她說過,在這場劫難中,除了他,徽州薛府再沒有留下一個活口。

小薛寒遲看著這滿地的廢墟,緩緩向著火光走去。

“危險,別過去!”

燃燒的火苗肆無忌憚地舔舐過小薛寒遲的手心,他的袍角掠過時呼呼生風,將這些火燃得更旺了一些。

小薛寒遲不知道要做些什麽,沒有半點顧及地在火中走著。

大火蔓延,江楚月也看不清他前行的方向。

直到被路邊的兩具屍首攔住了前路,薛寒遲這才停下來腳步。

面前的這兩具屍體躺在院中,身上鋪滿了血色,全身靈力被吞噬殆盡。

似乎生前受到了不小的折磨,在一片模糊的血肉中,兩人雙目圓睜,直直向上看著,死不瞑目。

如果不是傍晚的時候剛剛見過,面對此時的二人,江楚月都快要辨認不出了。

他們兩個,一個出身仙府卻邪術追逐不已,一個助長氣焰,為虎作倀多年。

兩人籌謀禁術多年,也許他們自己都沒想到,自己的性命會斷送在自己手中。

但是這都是後話了,比起這兩個人,江楚月現在更擔心薛寒遲。

死而覆生的沖擊不是一個十歲的孩子可以承受的,更何況他睜眼便看見了這樣一番景象,只怕是真的會留下心理陰影。

但出乎意料的是,江楚月預想中的場景並未出現。

張師和薛雲城的屍首就在眼前,薛寒遲的臉色依舊平靜無波,和他醒來時一模一樣。

他就這樣靜靜地打量著地上躺著的兩人,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麽,彎腰笑了起來。

燎起的火光裏,在一陣混亂的尖叫聲中,他的笑聲格外突出。

江楚月在一旁聽著,只覺得驚心。

這聲笑裏包含了太多太多,連薛寒遲自己都分不太清。

許久,小薛寒遲終於直起身子,這才勉強止住了笑意。

他伸手捂住臉頰,猙獰的火光將他的面容照得模糊,這光雖然耀眼,卻始終無法照到他的眼底。

薛寒遲俯身在兩人的屍首邊蹲下,將他們的雙目輕輕合上。

然後,他笑著從地上撿起一把長劍,自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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