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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魂歸之地(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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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魂歸之地(九)

在渝州的時候, 為了幫助自己更好地應付薛寒遲,修煉之餘,江楚月曾數次去找顧情詢問薛府當年之事。

顧情雖未親歷此事, 但是她父親當年曾親自帶人到徽州薛府查探, 在封鎖的密室裏找到了陰陽乾坤鏡,也算是有了一手資料。

古籍中有記載, 陰陽乾坤鏡,陰陽者,貫通生死,乾坤者, 海納天地, 得此物者可倒換魂魄,顛倒生死。

當時的修仙家族崇尚劍法自然, 大多把重心放在實戰演練上, 極少有人關註這積灰已久的古籍。

況且記載始終只是記載,誰也不知道這文字的背後是真是假, 自然也沒有人會去追尋這件傳說中的法器。

將信念寄托在禁術之上,實在是太過虛無縹緲。

當時的江湖河清海晏, 一片太平,人們的心思也並未註意到這些歪門邪道。

直到十年前,薛府利用這一件法器, 實施了降魔禁術, 徹底打破了江湖上持續已久的寧靜……

謝如晦的聲音並不大, 在這間客廳裏低聲回蕩。

隔著水杯中升起的水霧, 江楚月的神色有一瞬間的僵硬。

她在心中念叨著謝如晦方才的話語, 蕭煜曾經說過的話也在此時響起。

那是一種名為請神,實則降魔的禁術, 沒有人知道薛府是如何將魔物降下的……

像是繃緊的麻繩,在那一刻終於松了下來。

降魔,降魔……

她早該知道的。

薛寒遲在薛府曾經受過的那些傷又在她眼前浮現,薛府家主對他的輕蔑不語,張師帶著他所做的那些事,在此刻竟都有了答案。

原來在當年的薛府人眼裏,薛寒遲甚至算不上一個人,從始至終都只是個容器罷了。

想到這裏,江楚月心中莫名湧上一陣揪心的痛感。

當年的他也不過是一個尋常小孩,為什麽這些無妄之災,要他來承受呢?

“江姑娘這是心疼了?”

看著江楚月壓平的嘴角,謝如晦不緊不慢地喝了口茶,眼中有些說不清的神色。

捏緊茶杯,江楚月克制著心中別樣的情緒,努力找回自己的聲音。

“所以,在東林墳地的時候,你就認出他來了,是嗎?”

雖然心疼薛寒遲,可江楚月還沒到理智盡失的地步。

與其在這裏暗自神傷,她還不如回去多看他幾眼,多和他睡一會,這可比她在這裏一個人傷心要好。

現在還是抓緊時間,從謝如晦這裏多套一些消息出來比較好。

“說實話,並沒有,當時的場面太混亂,墳地天黑,我根本無從察覺這些意料之外的邪氣。”

“在東林墳地的那晚,江姑娘帶給我的驚喜可比薛公子要多。”

說著,他的視線意味不明地轉向了江楚月。

“畢竟,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乾坤鏡都無法奪取的魂魄。”

江楚月硬著頭皮默默承受著他的打量,這是系統自帶一個bug,她倒是不怕謝如晦看出些什麽。

可是,若不是這一次,那他又是何時認出薛寒遲的?

大約是察覺出來她的心思,謝如晦也並沒有含糊其辭,反而大方地告訴了她。

“我認出他的時候,其實是在相思坊的那一次。”

江楚月看著他,回想起來後,忍不住眼眸微張。

原來是那個時候。

當時張公子和宋微明爭吵,大家的註意力都被他們吸引,劉先生出面後,大家也都自然地以為坊主就在樓上。

誰也沒有想到,真正的相思坊主竟然就在他們其中。

薛寒遲用蛟絲繩幫江楚月解圍,只那一瞬間透露出的邪氣,謝如晦便已經知道他的身份了。

“都說當年薛府禁術可顛倒陰陽,使人起死回生,這些年我辛苦鉆研,卻始終不得其法。”

“江湖上流言太多,這些年眾說紛紜,甚至在拿到乾坤鏡後,我也一度想過放棄。”

說到這裏,謝如晦眼神突轉,連語調都高了幾分。

“可是,在我見到薛寒遲第一眼的時候,我就知道,薛府的降魔禁術成功了。”

他說到這裏,臉上都不自覺染上了幾分喜色。

被壓抑在黑暗多年的人,一旦見到了一絲光亮便會止不住地握住不肯松手,也不管那是不是會讓自己焚身的火焰。

薛寒遲之於苦苦尋找禁術之法的謝如晦就是如此。

雖然知道他籌謀多年,曙光就在眼前,但江楚月還是忍不住出言打斷他。

“既然你拿到了乾坤鏡,就該知道,當年薛府覆滅正是倒行逆施實施禁術的反噬,你難道就不怕遭報應嗎?”

當年薛府可是用全府上下的性命換來了這一個血淚教訓,他難道就一點不忌諱嗎?

不知道是江楚月的那句話激到了他,面前溫柔的男子忽然不顧姿態地大笑起來,連膝上的衣袍都跟著輕顫起來。

“報應?原來江姑娘還信這個啊?”

他笑了許久才停下來,眼尾都有了幾分濕潤。

“若是真有報應,當初戕害我師姐的人早就該死了,又怎會活到現在!”

“害人者為人所救,救人者卻為人所傷,天下怎麽會有這樣的道理?!”

“師姐錯了,我也錯了。”

他眼神轉向江楚月,裏面是近乎死欲的絕望。

“這根本就不是我們的道。”

文中對謝如晦和他師姐的過去曾有過寥寥數語的描寫,江楚月當時讀來覺得頗為唏噓。

明明是意氣風發的少年人,相約一起下山,持劍用符依仗道義捉妖斬邪,最後卻落得個道心崩塌,一死一封劍的地步。

真是世事無常。

他們兩個或許誰也沒有想到,下山後,自己沒有死在妖魔手中,而是死在了自己救下的百姓手中……

“所以那個時候,你便暗中召集和你一樣泯滅道心的人,建立了相思坊?”

謝如晦諷笑一聲,“一個不入流的地方而已,倒是也不值得你們這麽大費周章地去猜。”

師姐剛剛去世的那段時間,他整日裏渾渾噩噩,不知生命為何物,有一段時間也沈迷上了拜神算命,祈求菩薩給他一個回答。

可是在無數次求告之後,都沒有得到回應,久而久之,他也就不信這個了。

也恰好是在那段時間,劉先生他們因所修之道與仙門不同,被貶為異類,找到了這裏。

漸漸地,來投奔他的人越來越多,這相思坊也就發展成了如今的規模。

江楚月看著茶水中的倒影,眉頭始終沒有舒展開。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你在奪走城中百姓魂魄的時候,有想過他們的至親會有多痛苦嗎?”

對於謝如晦和他師姐的往事,江楚月作為一個局外人,不予置評。

但是自己受了苦,就要把痛苦加諸在無辜之人的身上,這對於那些無辜被奪取魂魄的人來說,也是不公平的。

“害你們的是邊界的刁民,城中百姓可不曾對你們有過半點的不利。”

窗外的風吹過花樹,花瓣被吹著打落在廳堂內。

謝如晦轉頭看向墻上隨風而動的畫像,神色有片刻的恍惚。

畫中女子笑容明麗,手持符箓,看著這幅畫就好像看到了當年那個名動楚州城,一紙符箓憑海臨風的女修士。

只是,那都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江姑娘,世上並非什麽事情都是有因有果的。”

“縱使這些百姓沒有害過人,可是天降橫禍這種事本就是人間常理,對於他們而言,不算什麽。”

看著謝如晦近乎癲狂的狀態,江楚月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理由來與他說。

這樣的事情太覆雜,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說清楚的。

當年的事錯在百姓,不該為心底私欲戕害他人,可到了今時今日,謝如晦竟也成了這樣的人。

江楚月捏緊拳頭,“你今日把我叫過來,應該不單只是為了和我說這些話吧。”

像謝如晦這樣算無遺策的人,不會做無用之舉。

他今日叫自己過來,不會只是和她剖明內心這麽簡單,肯定另有所圖。

“江姑娘很聰明,若非我們是敵對關系,我應當會很敬佩你的。”

聞此言,謝如晦斂去方才的神情,又恢覆了那一副溫柔假意。

“我今日請江姑娘來,是想向你要一件東西。”

不過一瞬,兩人間的氣氛便已與方才不同。

江楚月捏緊袖中的符箓,心中感覺不妙。

“什麽東西?”

她可不會傻到以為謝如晦會向她要什麽身外之物,他要的,肯定是只有自己才能給的東西。

“江姑娘放心,我不會要你的性命。”

看著江楚月警覺的神情,謝如晦眼眸彎彎,笑著從袖中拿出一把匕首。

“只是江姑娘的體質實在特殊,在下好奇不已,想向你討要一些血罷了。”

*

與此同時,城東李宅之中,宋微明剛剛將謝如晦的種種事跡和顧情他們說清楚。

聽完之後,眾人默默了良久。

看到自己保護的百姓成為害人最深的劊子手,這與自己親自動手害人無異。

這樣的事情,無論放在哪一家仙門子弟的身上,恐怕都是無法挽回的巨大災難。

沒有信仰的人,還有什麽理由去除暴安良呢。

“如此說來,這位謝公子盜取乾坤鏡,奪人生魂,都是為了覆活他的師姐。”

在腦海中將這些關系捋清後,蕭煜率先開口下了結論。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他前次處心積慮要引薛寒遲過去,倒是也情有可原了。

他盜取乾坤鏡已有數月,可禁術卻還未施行成功,恐怕是遇到了困難。

薛寒遲是當年薛府唯一的幸存者,謝如晦想引他過去,恐怕是想找他答疑解惑的。

“宋公子,能否告知謝如晦的府邸在何處?”

既然已經明確了相思坊主的身份,蕭煜他們接下來要做的,自然就是去他府上奪回乾坤鏡了。

“我記得他在城西玉橋巷有一座宅院……”

宋微明楞楞點頭,謝如晦與他府上來往密切,於是便將這些信息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們。

就在兩人整裝待發的時候,李輕舟忽然看著薛寒遲問道。

“江姑娘今日怎麽不在府中?”

往日裏江楚月和薛寒遲都是形影不分的,怎的今日兩人沒有在一處?

“她去買糕點了,我正準備去尋她。”

她說過不會太久,可是他們已經說了好一會話了,她到現在都還沒有回來……

話既然已經說完了,薛寒遲也不欲再與他們久留。

就在薛寒遲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顧情忽然驚呼出聲。

“不好,楚月她有危險!”

顧情手中的玉佩,眼眸微張。

這還是在幾人剛來楚州的時候,她交給江楚月以防不測的。

結合剛才得到的信息來看,這恐怕又是那位相思坊主的手筆。

就在幾人還有些茫然的時候,李輕舟下意識扭頭去看薛寒遲。

卻發現他方才站著的地方已經不見人影,只能隱約看見他的衣角在不遠處翻飛。

在眾人反應過來前,他已經朝著謝府趕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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