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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良辰美景(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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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良辰美景(二)

拐角處人來人往, 不少路過的行人註意到了兩人間奇怪的舉動,竊竊私語地朝這邊看來。

江楚月這才回神,在被他們看到臉之前, 迅速將幃帽戴上。

從地上站起來後, 江楚月後退兩步,聲音略帶歉意。

“原來是謝公子, 久仰大名,失禮了。”

雖然和他不熟,但是既然被認出來了,還是客套幾句吧。

“江姑娘謬讚了, 在下不過一個普通修士, 哪裏稱得上什麽大名。”

謝如晦彎唇一笑,說出口的話也是輕輕柔柔的。

江楚月心裏門清, 當然知道他是在自謙。

能和宋府攀上關系的人, 哪裏會是等閑之輩。

“人多眼雜,站在這裏也不方便, 不如江姑娘與我先離開這裏。”

江楚月雖然戴著幃帽,可是混在人群裏到底還是太顯眼了。

兩邊越來越多的行人擠著看過來, 江楚月想著避嫌,於是接受了這個提議。

江楚月與他並肩走在街上,由於兩人之間沒什麽交集, 這次的見面也猝不及防, 所以相處的過程中難免有些尷尬。

比如因為話題的缺失造成的時不時冷場。

兩人從拐角出來後, 就沒有怎麽說過話了。

就在江楚月苦惱該如何打破沈默的時候, 謝如晦開口了。

“方才我見江姑娘步履匆匆, 是有什麽急事嗎?”

隔著白紗,江楚月只能依稀看清他的輪廓。

“沒有什麽急事, 只是剛從宋府出來,準備回去。”

謝如晦聽出了她的話外之音,視線掃過她頭上的這頂幃帽,輕嘆一聲。

“這些日子,失魂之事時有發生,百姓沒有靈力傍身,所以會只能將希望寄托於神明功曹,可能舉止有些過了,江姑娘莫怪。”

謝如晦話裏話外都在周全人心,就像個挑不出錯處的好人,無害極了。

“我都懂的,公子放心。”

江楚月禮貌性點頭,而後捕捉到了他話裏的盲點。

“聽這話,似乎謝公子不信神佛?”

謝如晦轉眸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對,修仙之人,不信這些。”

似乎是被江楚月的話挑動到了什麽記憶,他緩緩問道。

“我記得江姑娘好像不是楚州人?”

“對,我是來楚州游歷除魔的,不是本地人。”

江楚月被選為神女後,她的一些個人信息早就已經被挖透了,告訴他也沒什麽。

“原來江姑娘也是修仙人士,我還以為民間傳聞是假的。”

“哈哈,半真半假吧。”

她是個修士沒錯,但練到現在也就是個半吊子水平,自然也沒有百姓口中說的那麽神乎其技。

“這樣啊,能否冒昧問一句,江姑娘所修何業,師承何人?”

江楚月看著前路,不假思索便開口道。

“我是符修,師父是家鄉的一位散人,將渾身技藝授予我後便歸隱紅塵,不再過問凡塵之事了。”

她當然是在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原來如此。”

謝如晦似乎察覺出來她不願談論這方面的內容,於是自覺將話引到了自己身上。

“我從前有一個朋友,也是符修,他畫出來的符箓能退敵於無形,我很是敬佩。”

宋微明曾和她說過,謝如晦曾經在楚州相除過不少妖魔,不過現在已經封劍多年了。

她當時只是當個樂子聽了一耳朵,不過現在看著他,江楚月都有點好奇背後的原因了。

不過這種事情若是本人沒有提起,外人也不好開口。

“我見時候還早,不如姑娘與我喝杯茶再走吧。”

看著不遠處的茶館,謝如晦彎腰問她,還十分合人心意地替她擋住了探頭看過來的行人。

“我還有些事情要處理,就不耽誤謝公子的時間了。”

江楚月果斷拒絕,搖了搖頭。

和陌生人一起坐著喝茶,可比現在這樣聊天要尷尬百倍,她只想快點閃開。

謝如晦也不勉強,“既然如此,我們有緣再會。”

“再會。”

謝如晦向她點頭示意,轉身便隨人流走進了茶樓。

江楚月站在原地,將白紗掀開一點,直到他的背影在視線裏逐漸模糊,才轉身離開。

*

春夏之際的天氣變幻無常,中午還是烈陽當空,午後卻又忽然下起了瓢潑大雨。

楚州郊外暴雨如註,天邊烏雲密布,悶雷作響,烏壓壓的叫人喘不過氣,空氣中滿是雨水混著草木的氣息。

土地上坑坑窪窪,汙穢不堪的泥濘土地裏悄然匯入了一絲暗紅的血腥,

薛寒遲不甚在意地甩了甩手背上滑落的血珠,擡眼看著不遠處身披雨笠的男子。

“難為你們費心,引我至此,只是,你們的主子難道沒有和你們說過我的來處嗎?”

在薛寒遲腳下,裏裏外外鋪滿了倒地不起的死屍,像是修士的模樣。

薛寒遲不會劍,而這些人卻都是劍修,很明顯是有備而來。

不遠處的男子一身黑衣,掩住面容,明顯是其中發號施令的人。

他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只是抽出長劍,對著身後的人示意了一番。

“公子還是聽話,與我們走一趟吧,這樣也能少受些罪。”

他的語氣忽然多了幾分陰狠,“否則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灰敗的天空又傳來幾聲悶雷。

薛寒遲渾身濕透,被打濕的黑發無序地攀在肩頭,他的額角全是細密的水珠,融成清流劃向脖頸。

“既然是請人,那就該有請人的姿態,你們相思坊平日裏就是這樣待客的?”

將臉上粘著的濕發撥到耳後,薛寒遲跨過滿地的屍首,聲音顯得有些不耐。

“我今日心情不好,不想打,若是現在收手,我還能放你們一條活路。”

黑衣人眉眼壓了壓,只覺得他狂妄無比,也不欲再與他廢話,揮手間,身後的數十名修士一哄而上。

他們敢這樣肆無忌憚,還有很大一部分是因為看準了今日薛寒遲沒有將蛟絲繩帶在身上,否則哪裏會這樣貿然出擊。

黑衣人看著場上的局勢,眼神微瞇。

坊主所言果然不假,沒了蛟絲繩,這人的實力果然不如以往,不過幾招,這些修士便將薛寒遲圍在了中間。

見薛寒遲落了下風,黑衣人心弦一松,提著劍緩緩靠近。

“我早說過,公子沒了蛟絲繩本就費力,何苦做這無謂的掙紮,還是與我們走吧。”

黑衣人只顧著薛寒遲落了下風,卻沒看見,一片灰蒙之色中,薛寒遲的一雙眼睛冷得驚人。

“我給過你們機會,但現在看來,已經沒有必要了。”

黑衣人還只當他在做困獸之鬥,揚劍對著他的關節刺去,卻在半路忽然停了下來,再也無法向前。

“你不是……”

還不等他反應過來,就看見圍在薛寒遲身側的劍修如同枯枝一般被壓彎在地。

薛寒遲腦袋下點,冷泉般的眼眸直直地盯著眼前的男子。

“是誰和你說沒了蛟絲繩,我便無法可施了?”

黑衣人錯愕地看著他,眼中全是不可置信。

“不會的,你怎麽會,這不可能……”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這人豈不是……

黑衣人喃喃自語,始終無法說服自己相信這個事實。

薛寒遲低頭看了他一眼,踏著泥濘的土地轉身離開了這裏。

在他身後,失神的黑衣人忽然感到了一陣窒息,隨著一聲不算尖銳的鳴叫過後,地上只留下了他扭曲過頭的屍首。

任由手上的傷口血液流淌,薛寒遲只是無神地看著前路。

兩邊的林木越來越密,也不管這究竟是不是回城的路,他就這樣毫無目的地走著。

雨似乎小了一些,路過一片遮遮漫漫的竹林後,一座破廟出現在眼前。

薛寒遲看了眼晦暗的天邊,提步走了進去。

這處破廟無人祭拜,也無人灑掃,香案、蠟燭上都積滿了灰塵。

薛寒遲在廟裏大致掃了一圈,目光最終定在了上面供著的這尊神像上。

眉目悲憫,面容慈和,雖然之前沒見過她的金身,但憑借著她眉眼間的熟悉感,薛寒遲還是猜出來了這上面供奉的神靈是楚州神女。

薛寒遲剛剛淋過一場雨,渾身像是水洗了一般,衣角落下的水珠將他腳下的地板洇出了一片濕痕。

他上前一步,跪坐在了蒲團上,仰頭望著巨大的神像,淺淡的眼眸裏竟緩緩浮現出一層迷蒙霧氣。

思忖片刻後,他開了口。

“你昨晚去做什麽了?”

“不是說很快就回來嗎?怎麽遲到了這麽久?”

“你怎麽還不來找我?”

這些話沒頭沒尾,在空曠的破廟裏一飄而散。

窗外的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屋檐的雨水不斷滴落。

空曠的破廟裏只有他一個人的自言自語,尾音還飄著一絲茫然。

“不是都說神女很靈嗎,為什麽還沒有告訴我答案?”

薛寒遲眼睫上的雨珠匯成一滴,從他的眼角悄聲劃下。

“果然,求神無用,哪裏的神都一樣。”

他搖了搖頭,沒有再去看頭頂的神像。

過去的心緒盡管不受控制,也沒有難受到如此地步。

心底的鈍痛如潮水般翻騰滋生,薛寒遲覺得自己快要壓制不住了。

他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麽回事,也不知道該如何才能逃離這掙紮不休的痛意。

他想去找江楚月,想去找她,可是找到她之後呢?

他不知道。

薛寒遲低頭看向腰間,手指撫摸著銀鈴,又開始喃喃自語。

“為什麽沒有守時呢,我等了你許久。”

“移情當真讓你忘得如此快嗎?”

若是真按照李輕舟所言,江楚月不會只喜歡他一個人。

人這一生太長了,走過的路見過的人數不勝數,長情的人都只是少數。

若是哪一日兩人開誠布公了,他又要怎麽辦呢?

銀鈴被晃出一道清脆的響聲,在灰敗的破廟裏孤零零的。

廟外的風雨聲還沒有停歇,靜默片刻後,他似乎是想到了什麽,身形一頓,茫然的雙眼漸漸明晰。

或許,他知道該怎麽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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