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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幻夢之鏡(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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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幻夢之鏡(五)

看到那抹對著自己腰間撞過來的虛影, 江楚月心中還有點晃神,身體卻比腦子快了一步。

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她的手已經按住了這位公子的肩膀。

年輕公子本來都閉眼認栽了, 沒想到身上並沒有傳來預想中的疼痛。

他一睜眼便看到江楚月那張無措的面容。

“這位公子, 你沒事吧。”

江楚月的聲音都還飄著幾分驚魂未定。

他頓了一瞬後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立刻站直身子, 與她隔開距離,垂下腦袋和她道謝。

“我……沒事,多謝姑娘出手相助。”

江楚月往薛寒遲那邊靠了一點,臉上掛著僵硬的笑容。“不用, 舉手之勞而已。”

這位公子看起來和薛寒遲年紀相當, 樸素的穿著中透露出幾分矜貴,估計是哪個大戶人家偷跑出來玩耍的少爺。

雖然衣角淩亂, 但也難掩眸中流露出的清澈的愚蠢, 儼然一副被保護得太好,不谙世事的模樣。

年輕公子看著自己眼前的恩人姑娘, 低垂著眼眸,張嘴還欲說些什麽, 卻突然被一道吼聲打斷。

“你又是誰,出來多管閑事?”

一旁被小廝攙扶著的張公子見推出去的人被人救了下來,面色霎青, 臉上擠出的細紋都抖了兩下。

在周圍看戲的眾人見張公子調轉了矛頭, 看著莫名其妙被拉入這場鬧劇的江楚月, 眼露憐憫, 紛紛感慨真是造孽。

這張公子素有跋扈之名, 發起怒來不管不顧,氣血上湧, 連坐旁人是常有的事情。

今日這姑娘好心出手幫了這位公子,只怕不能善了啊。

站在輿論中心的江楚月自然是聽到這些交談,無奈地嘆了口氣。

逃是逃不掉了,到這局面,就只有迎面而上了。

“管我是誰,想認我做祖宗嗎?”

江楚月別的不說,吵架的功夫一直是在線的。

張公子平日裏都只有他罵別人的份,自己哪裏受過這樣的委屈,手指著她,被氣得話都說不通順。

“你,你敢罵我?!”

“罵的就是你,你強買這位公子的玉佩,還有理了?”

周圍人見張公子同一位姑娘置氣,實在看不過眼,其中不少都幫著出來聲討他。

“這姑娘說得對,這算什麽道理。”

“一個大男人,仗著有點家底這樣胡作非為,也不羞。”

張公子剛被那青年和江楚月相繼說了一通,現在兩邊的群眾也紛紛加入進來,愈發覺得羞憤難忍。

“賤人,我今日就叫你知道多管閑事的下場。”

他紅著臉甩開了小廝阻攔的手,深吸一口氣後伸出手掌,邁開步子就向江楚月沖了過來。

周圍人沒想到這張公子竟真的對女子出手,不由得倒吸一口氣,在心裏替江楚月捏了把汗。

蕭煜捏著袖中的符箓,直接擋在了江楚月身前。

蒼南仙宗有訓誡,不可隨意對凡人使用法術,況且這些是百姓之間的糾紛,外人不好插手,所以他方才一直都在靜靜地觀察著形勢。

可是這張公子實在太過分,耍賴一通就罷了,竟還想著動手,江楚月也被拉下了水,真是該給他一點教訓。

沒想到還未出手,這張公子便像是被什麽東西絆住了腳步一般,手臂擡起,被定在原地。

在周圍人猶豫的目光裏,張公子紅潤的面容漸漸充血,不停發出痛苦的嗚咽,像是有一只無形的手在掐著他的脖子,奪取他的生息。

這熟悉的作案手法……

“沒有人和你說過嗎,口出惡言,是會遭報應的。”

江楚月心知肚明地看了眼身旁的薛寒遲,果不其然,蛟絲繩又被他翻了出來。

江楚月看著周圍人議論紛紛的神色,直覺讓薛寒遲繼續下去會把事情鬧大,便伸手壓住了他的手腕。

“夠了。”

動作被止住,薛寒遲眉頭微挑,轉過身看她,“他罵的是你。”

“……我知道。”

看著江楚月望向自己的眼神,薛寒遲有些無奈的不解,她為什麽總攔著自己解決一些無用的廢物呢?

明明自己出手是在幫她,她非但不感激自己,反而每次搞得好像自己才是做錯事的那一方。

薛寒遲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腦中忽然浮現出她之前和自己說過的一句話,一瞬間,這些行為在他腦海中全都合理化了。

他輕輕嘆了口氣,這句話也不知道是說給誰聽的。

“看來,這裏不是個殺人的好地方。”

見他終於收手,江楚月提著的一口氣終於順了下去。

張公子脫離了蛟絲繩的束縛,雙腿疲軟直接跪倒在地上,脖頸青紅一片,捂著喉嚨直接咳出一口血來,這下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旁邊小廝見狀連忙上前去將他攙扶起來,嘴裏不停念著安慰之語。

這場動靜說大也不大,總歸只是些慣常的豪橫之事,可這事說小也不小,到底見了血,引得相思坊內的眾人都跑了過來看熱鬧。

就在江楚月準備招呼大家散去的時候,二樓正對大堂的廂房大門緩緩打開,聽著木門推開的響聲,鬧哄哄的坊內頓時安靜下來。

在眾人視線的簇擁下,一名青年從樓上慢慢走了下來。

有人認出了他,不由得驚呼出聲,“是坊主身邊隨從的劉先生。”

劉先生是相思坊主身邊的親信,一般情況下隨坊主命令而動,他們許多人在來之前就聽聞坊主今日會到場,原本還疑心是謠言,現在看來竟是真的。

看著眼前這混亂的局面,劉先生並沒有管倒在地上的張公子,徑直走到江楚月和薛寒遲面前,對著兩人做了個請的姿勢。

“我家坊主有話想與二位說,煩請二位上去一趟。”

經歷過剛才這件事,坊內看戲的人也多半猜出了這幾人的不同,但聽到他們被坊主請上去後還是不免正色多看了他們幾眼。

這位坊主神秘非常,自從這裏建成以來,還從來沒有外人見過他的真容,這次他竟主動要求見這兩人,真是奇哉。

蕭煜他們今日前來就是為了見到相思坊的這位主人,沒想到陰差陽錯之下,反倒被江楚月他們撞上了。

“恐怕你家坊主是見我們打完了才叫你下來的吧。”

聽著薛寒遲淡淡的語氣,劉先生神色沒有一點變化,反而繼續笑著請他二人上去。

“幾位客人之間的恩怨,相思坊不便插手。”

姑息縱容又想討得好名聲,大概就是這樣吧。

薛寒遲沒有再說什麽,他今日本就是為乾坤鏡而來,自然不會放過著一線機會,提步就跟了上去。

“蕭師兄,我和他就先上去了。”

江楚月轉身和他打了個招呼,她要幫主角走劇情,現在事情引來了重大轉機,她是一定要去的。

“我在樓下等著師妹,師妹萬事多小心。”

蕭煜雖然有些擔憂,但想見到這坊主,也只有眼下的機會了。

他站在原地,眼看著那扇門覆又關上,準備走出去將守在外面的顧情叫回來,沒想到忽然被人拉住了衣角。

“仙師請留步。”

是方才被江楚月救下的那位年輕公子。

蕭煜定神看著他,“公子還有什麽事嗎?”

他目光赤誠地看著蕭煜,沒有一點猶豫地問了出來,“請問仙師,方才救了我的那位姑娘姓甚名誰?”

蕭煜沒想到他會問這出,神情有些怔楞。

年輕公子繼續鍥而不舍地追問,“那位姑娘對我有恩,能否告知我,我日後也好報答。”

蕭煜了然地點了點頭,把江楚月的姓名告知了他,並和他說,若想答謝,去城南李宅就是。

“多謝。”

得到了想要的信息,年輕公子靦腆一笑,記下之後便避開人群,匆匆離開了相思坊。

*

“二位請喝茶。”

劉先生引著江楚月兩人落座,在小廝給他們奉上了茶水後,他便自動退了下去。

江楚月用胳膊肘撐著扶手,側身看了眼杯中漂浮的茶葉,將蓋子重新蓋了上去,不動聲色地將這裏打量了一番。

這間廂房十分寬闊,主位上放著兩把空空蕩蕩的椅子,在二人正對的東面,立著一張高大的紗質屏風,上面描著意境深遠的高山墨水圖。

在看得見的地方,只有他們兩個人,那這坊主,自然就是在看不見的地方了。

薛寒遲端坐在椅子上,毫不避諱地端起茶水喝了一口,撩起的水汽掩著他不清不楚的面容。

他淡淡地掃了一眼對面,“既然將我們喚了過來,就這樣躲在後面避而不見,是不是有些失禮了。”

江楚月抻著脖子,和他一起看向眼前這面屏風,後面透出的光隱隱綽綽,似乎有人坐在那裏。

“薛公子這是哪裏的話,”一道溫潤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像是一位青年的嗓音,“既是說話,哪裏需要見人呢?”

聽了這話,江楚月大致摸出了兩點信息。

首先,這相思坊的主人大約是個男子,其次,他很喜歡玩這種無聊的文字游戲。

等等,他怎麽會知道薛寒遲的真實姓名?

江楚月手裏還在轉著杯子,後知後覺地踩到了重點。

除了她進門的時候在名簿上填過自己的姓名,薛寒遲這個名字可從來沒有在這裏被喊出來過。

他是怎麽知曉他姓薛的?

思及此,江楚月默默挺直了腰板,只有一種合理的解釋,那就是在他們踏入這裏之前,這位坊主已經派人將他們的背景來意全都調查清楚了。

薛寒遲自然也察覺到了,他輕笑一聲,語氣辨不出喜怒。

“真是難為坊主了,將我們的底細查得這麽清楚。”

屏風後的人附和地跟著他笑了,語氣堪稱輕松,“畢竟要見的人是薛府公子,在下不敢不做得周全一些。”

“其實在二位進來的時候,我就在好奇,你們二人是什麽關系呢?”

江楚月皺了皺眉,“這恐怕與你無關吧。”

雖然看不到他的人,但每次聽他說話,都讓江楚月覺得心頭像是攀上了一只蜘蛛,無時無刻不在窺伺著她的內心。

那種密密麻麻的陰濕感覺,江楚月很不喜歡。

“你身上沾有乾坤鏡的氣息。”

薛寒遲適時打斷了他冠冕堂皇的無聊話語,直接和他開門見山。

“我只問一次,陰陽乾坤鏡在哪裏?”

坊主好像絲毫沒有註意到他語氣裏含著的淩厲,說出的話裏依舊帶著笑。

“薛公子為何會對乾坤鏡如此熟悉,莫非,這東西你用過?”

他的話裏沒有一點淩厲,可偏偏江楚月總感覺,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臉上是帶著嘲諷的。

從他們進門到現在,對於他們的質詢,這位坊主要麽一筆帶過,要麽顧左右而言他,從來沒有正面回答過。

江楚月默不作聲地盯著這面屏風,似乎想透過它看到背後坐著的人。

這位坊主,要比想象中更難纏。

薛寒遲手指抵著眉心,清透的眼眸裏泛出幾分笑意。

“看樣子,你是不願意告訴我了。”

這笑容江楚月太熟悉了,從前他起殺心的時候,都會露出這副神情。

屏風後的聲音還在持續,“並不是,只是我實在是太好奇了,薛公子苦苦搜尋這件寶物,是想拿來做什麽呢?”

“作為曾經的薛府公子,你不該是最厭棄這件東西的嗎,怎麽反倒上趕著來尋它了?”

這坊主嘴皮功夫實在了得,而且從他說的話中,恐怕他對薛府舊事知道的也不少,三言兩語就戳到了薛寒遲不為人知的過往。

在這裏掀他的底,明顯是想激怒他。

聽著他帶刺的話語,薛寒遲卻沒有半點惱怒,反而忽然笑了出來。

“你便這麽急不可耐地想看我生氣嗎?”

這種伎倆,薛寒遲見得多了,心上自然不會有半點波動。

而且他也從不覺得過去的那些事情會傷到他什麽,只覺得這人試圖激將的想法愚不可及。

他從袖中掏出一張符箓,靈氣蘊於掌心,放手將其拋在了隔在兩人之間的屏風上。

“若是真想激我,不如先撤了這東西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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