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2800公裏

關燈
第25章 2800公裏

影像大一的課是少,祁碩下午要麽沒課要麽就一節實驗。

天冷,他也沒心思運動,以前還有夜跑的習慣,但現在太冷實在動不了一點。

這裏的天氣比他家那邊最少要低十個度,他基本沒課的時候都窩在書店裏,還得抓緊覆習期中考試。

收銀臺旁邊有個暖氣管,祁碩喜歡斜坐靠在那上面背書,這樣整個後背都是熱的。

“斜角肌間隙,前中斜角肌與第一肋之間形成一呈三角形的間隙鎖骨下動脈,臂叢……”

背得正認真的時候,林琛裹著件厚大衣推門而入。雖然店裏看書的人只有零星幾個,但祁碩還是壓低音量問: “你來幹嘛?”

“來覆習。”林琛低聲說,“這裏人少。”

祁碩揚起下巴朝前方的空桌子指了指,“裏面有空位置。”

這家書店的裝修很不錯,落地後窗後設有好幾排可以自習的大桌子。尤其在這樣一個光線不怎麽亮的下午,繞圈一周的暖黃色燈帶給人一種坐在壁爐前烤火的溫暖感。

林琛背著包走過去脫下大衣坐下,祁碩朝他方向看了眼又繼續低頭背書了。

背了十幾個名詞解釋,祁碩放在桌面的手機嗡嗡地震動兩下,是陳文軒的消息:[義父?在嗎?]

主動認爹沒好事。

祁碩:[有事直說。]

陳文軒:[我們班要拍一個醫療微電影,沒人會這個,我只能場外求助了。]

祁碩的手指在屏幕前靜止了幾秒:[你想讓我來?]

陳文軒:[義父,求求了!]

祁碩:[我又不是搞編導的!我怎麽會這東西。]

陳文軒:[你不有相機嗎?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

祁碩:[有相機就得會嗎!我拍照都是半吊子。先等等吧,我考慮考慮。]

陳文軒:[義父,求你了,我現在就要給思修老師交表了!求求了~ 親吻jpg.]

祁碩擡頭看了眼窗外被風卷起的枯葉,打下:[行吧行吧,晚上回宿舍再具體商量,我只能說盡力,以前沒整過這個。]

陳文軒:[好好,你以後就是我親義父。]

看著陳文軒的消息祁碩將手裏的書扣在胸前,他交疊食指看著天花板的吊燈。

真是趕鴨子上架,稀裏糊塗的。

他不太喜歡去做一些自己不擅長的事情,更何況他對攝影,只是勉強會按快門罷了。

祁碩挺起腰桿朝裏的自習桌方向探出腦袋,保溫杯裏熱氣騰騰的檸檬水冒著氣,遮住了林琛半個身子,他正對著自己低頭寫著筆記。

祁碩的眼神又飄向窗外搖曳的樹枝,只剩三三兩兩的枯葉還掛在枝頭。

都答應了,試試吧,萬一可以呢?

祁碩挪了挪背後的抱枕放在腰後最舒服的位置,攏起衣領將整個身子又往暖氣旁靠了靠,接著低頭背書了。

晚上七點祁碩下班,臨走前他收拾著書包,他擡頭看向裏側的林琛也盯著他。

祁碩比了個一個口型:走?

林琛點頭,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祁碩前腳剛出門林琛就跟了上來。

寒風之中林琛裹上自己的圍巾,“背咋樣了?”

“還行,大差不差了。”祁碩扣上外套的帽子,“回宿舍嗎?”

“不回,今晚我回家住。”

林琛走向店前樹下的停車處,“我騎自行車來的,用捎你半截嗎?”

“用!”祁碩已經跨腿坐在了後座。

林琛將包挎在車把手坐上車座在前面騎著,祁碩坐在他身後的座椅上。祁碩一只手抓著林琛的衣服,一只手翻看著手機,屏幕又顯示兩個未接來電,微信三條來自祁正濤的語音。

他沒點開聽把手機放回兜裏,兩手專心抓著林琛的衣服,林琛在前面偏過半個頭問:“有事嗎?”

“沒事,看手機凍手。”北風穿梭在兩人的身體上,祁碩將腦門輕輕靠在林琛後背上,“林琛,給你說一特神奇的事,說出來你不許笑話我。”

“說吧。”

祁碩靠著沈默了一會,半晌才說出:“我不會騎自行車。”

“為什麽?”林琛問。

林琛的反應挺奇怪,這是第一個問他為什麽,而沒有直接笑話他的人。

“不知道,就是學不會,這事我到現在都覺得挺丟人的。”祁碩聲音悶悶的,從林琛後背穿過胸腔傳到耳朵。

“這有什麽丟人的,現在出門地鐵公交,實在不行以後考駕照去唄。”

祁碩輕嗯了聲,過了一會又嘆了口氣,“哎,再說吧。但我很喜歡坐自行車。”

那為什麽學不會呢?

可能這方面實在太笨吧。

林琛把祁碩捎到宿舍樓下,祁碩沒有直接上樓,他走去了宿舍樓附近的湖邊,看著結了一層薄冰的水面回撥去電話,“餵?爸。”

電話剛接通就聽見祁正濤的義正言辭:“你媽這個瘋女人跟我鬧離婚!你趕緊去勸勸她!”

祁碩倒吸一口冷氣,瞬間感覺肺管都是涼的。他舔了兩下幹燥的嘴唇,清了清嗓開口:“離吧。沒必要。你拿她當什麽你自己心裏也清楚,離了吧,這是個機會。”

電話那頭的梁春華搶走手機,對祁正濤破口大罵道:“我就說,我兒子指定支持我!明天就去離婚!離!我走了你趕緊把那個三兒帶回家!這麽多年,你沒少打我!小碩爺爺剛死,你個挨千刀的,沒動手嗎!”

祁正濤動氣在電話那頭怒罵道,“你們一個兩個都有病!祁碩!你就是一混賬!我白養你這麽大!”

晚風吹了沒一會祁碩嗓子有些沙啞,他的聲音比這零下的天氣還要冷,“我是混賬有所謂嗎?你們安排好我弟就行。”

混賬這個詞祁碩張不出口去辯駁,也許在踏出那片土地的時候他就已經十惡不赦了。

而梁春華口中的那場暴力,是七年前的。祁碩雖沒見到,但在梁春華一次次的渲染下早已耳濡目染。

關於家暴,他印象最深的是三年級。祁正濤和梁春華打架,梁春華拿著刀,祁正濤一把奪走,每一個巴掌精準地落在她的臉上,她嘴角流著血,祁正濤撕扯著梁春華的頭發往墻上撞,嘴裏罵著:“我今天不打死你這個賤人,我就去死!”

那時候的祁碩也就一米二,不大點人跑上前去打算攔住祁正濤,被祁正濤一腳踢在腰上,他直接滾到了地上。踢他的那雙鞋,還是一雙尖頭皮鞋。

記得那時祁正濤手機有響起,是他一個叔叔打來的,他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去搶手機打算求救,被一把拽回拎著脖子扔在地上,他的腦袋磕在沙發角上。

到現在後腦勺頭發下面還有個小疤。

祁正濤瞪大那紅色仿佛滲著血的眼睛怒視著祁碩,一字一句仿佛死刑前的判詞:“想跑?我今天不把你們娘倆打死,嘴撕了,我就不信祁!你敢打電話一個試試!信不信我真打死她?”

第二天祁碩的腰部全是青紫,小孩鋥亮的光頭上有好幾處淤青,背上還有紅色的掌痕,膝蓋的傷疤慘不忍睹。

那場暴力的起因來自一場不能確定的出軌。

祁正濤給一家賓館投了錢,前臺裏有個漂亮的年輕姐姐,她熱心地給祁碩糖吃還陪他玩。

那個年代的手機還是翻蓋的,這天他要回家時漂亮姐姐給他看了一張照片。照片是在賓館房間裏拍的,白色的背景墻和白色的床,這個女人胸前只圍著一條白色浴巾坐在床上。她告訴祁碩,這張照片是祁正濤拍的。

那時也許是天真的有些傻逼,他竟然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飯桌上吃飯時當玩笑話提了一嘴,梁春華和祁正濤鬧了起來。

這是他記得最清楚的一次家暴了,但最可笑的是,祁正濤以喝醉了斷片為由,忘記了這場暴力。

三年級,不懂法律,不敢報警,只能乖乖地當一個不敢言語的受害者。

他是恨祁正濤的,但除了恨也做不了別的。

這麽多年過去了,他也開始麻痹自己那件事是假的,他選擇逃避性的遺忘。

時間洗刷的是罪行還是記憶,好像都不重要,祁碩得到的不過是一小道腦袋上的傷疤和不願回想的疼痛而已。

再往後捋,就是初中了吧。

在他爺爺車禍後,七年前,那是祁正濤最後一次打梁春華。不過也是這之後梁春華一病不起,醫生檢查出的結果是抑郁癥和焦慮癥。

祁正濤和梁春華從醫院回來,他問病情怎麽樣。祁正濤也只說:“是抑郁癥,不打緊,都是她平時胡思亂想覺得我打她,才會這樣的。”

胡思亂想才會抑郁。

祁碩再一次很傻逼地信了。

初中的那次暴力如梁春華所說,他被保護得很好,睡著了並不知情。

這之後梁春華的脾氣卻像變了人,對祁碩是非打即罵。假期忘了掃地,換來的是兩巴掌,沒有當天取梁春華的快遞,得到的是一頓打和一番咒罵。

但他很懂事,自己挨頓打受點委屈第二天就忘記了,但梁春華有病不能再被他氣著。

日子久了他也就習以為常了。

初中,十四五的年紀,青春期,叛逆期,祁碩在家從不會發脾氣。但他也一直記得初三那年梁春華對他說過的一句話:“車禍該死的不去死,不該死的卻死了。”

他知道梁春華的脾氣就是這樣,氣消了還會給自己哭著道歉。

打一巴掌給一個糖。

他曾後悔為什麽那天晚上不叫醒他,他初中了可以保護她,這樣他就不會那麽愧疚。

但事情沒有挽回的餘地。

自始自終在這個家裏祁碩能感受到的只有無力感。

他自己厭惡暴力的同時,也不偏不倚做了暴力的走狗,用拳頭解決問題是他情緒唯一的發洩口。

像一個極端的瘋子。

車禍之後,祁正濤是再沒打過梁春華,他開始努力裝做一個好父親。但該發生的早就已經發生完了,梁春華心理的傷口存在了七年,一直存在著且越裂越深。

他們每回吵架就如今天一般,梁春華總會提起這件事,她會自己一次次撕開傷口供人觀賞。

祁碩曾不止一次的勸梁春華離婚,但梁春華都拒絕了。

祁碩知道,在他們那個小破縣城裏女人離婚是一種恥辱,在一段垃圾的婚姻裏忍辱負重才是自我的榮譽。

這種根深蒂固的思想好像所有人是基因裏默認的,不是他讀了兩本書學了幾句聖人哲學所能改變的。

這也就是他高考後報志願願意離家2800公裏的原因。

不為什麽,只想逃離。

混亂的生活忙忙碌碌,但沒想到壓死駱駝忍耐的最後一根稻草是在高考後的暑假。

祁碩和朋友剛打完球到家,剛進門迎面撞上梁春華的氣勢洶洶,她質問著祁碩:“你是不偷我的錢去外面鬼混了?!”

祁碩把球放在地上那時候一臉懵,他完全沒明白梁春華在說什麽。

祁正濤在一旁提醒他,“你媽說她五百塊錢不見了。”

祁碩聽完這話都有點沒反應過來,他怔了幾秒咽下幹澀的唾沫,“昂,懂了。你的錢丟了認為是我拿的嗎?”他的聲音不算很大,但在梁春華的耳裏卻是絕對的叛逆。

“不是你這個敗類還能是誰!”

果然,信任是祁碩這個家裏最罕見的東西。

誰都沒有。

祁碩實在有些忍無可忍,吼了一聲:“你自己腦子不好沒存好錢!丟了憑什麽先來質問我!我沒拿,也沒見過!”

梁春華這時什麽也聽不進去,一臉怒氣指著他罵道:“你兇什麽啊!我問你句話就這種態度嗎!你良心讓狗吃了嗎!我供你吃供你穿,你就考了那樣一個破大學!我看錢就是你這個雜種偷的,你跟你爸一個貨色!只讓我感覺寒心!我為你忍了多少你次你爸的打,辛辛苦苦這麽些年養大的兒子是一小偷!”

這種絕對碾壓性的否定和懷疑就像一座五指山,讓祁碩沒有半點翻身解釋的餘地。

那種感覺不是委屈,而是憤恨,對這種隨時隨地懷疑的憤恨。

現在他們能離婚,祁碩打心底裏覺得輕松,好像這樣他就能擺脫那場深淵。

祁碩握著手機的手骨節已經有些僵硬,他咬破嘴唇上再次幹裂的死皮繼續對著電話說:“真想為了我好,你們就離了吧。”

祁正濤緩了口氣,“你知道半吊子家庭,以後什麽樣嗎!”

這個荒誕甚至有些可笑的理由祁碩聽了都忍不住冷笑一聲,“我不需要!你沒必要為一些猴年馬月都不可能發生的破事給我找理由。照顧好石頭,我無所謂。”

祁正濤啞了聲只氣得掛了電話。

這就是祁碩的原生家庭,破碎且難堪,還有更難堪的,今天的事情不過是冰山一角。

放下電話後祁碩很吃力地喘了口氣,但壓在胸口的沈悶紋絲不動。

他清楚地聽到寢室樓下過路行人的嘈雜聊天聲,但思緒就是浸泡在過往怎麽拽都拽不回來。

這些事情只要不去想他就可以裝的和沒事人一樣,一旦記憶被掀開,它會同洪水猛獸一樣吞沒掉他的理智。

祁碩的腦海中像過電影一般。

是荒誕離奇的電影又好像是現實慘淡的夢。

開場是數九寒天的大雪天,一位老人滿身鮮紅、血肉模糊地躺在大馬路中間,強烈的紅白色彩對比給這場電影畫下了註定悲劇的基調。一群人帶著虛假的面具跪在路邊哀嚎著。

中場到達電影高潮,一個男人動手一巴掌扇在他的妻子臉上,厚重的大掌拽著妻子的頭發往墻上磕。緊接著一群嘴臉實在醜惡的人開始爭吵,為了遺產他們你死我活互相撕咬。最後一個女人站在頂樓之上,她神情麻木地望著樓底縱身一躍。

此時悲傷的背景音樂響起,一個小男孩作為謝幕出現在大熒幕的中央。

他是被群演忽略掉的主角。

臺下坐滿了五花八門的觀眾,他們懷著好奇、憐憫、嘲笑的目光一齊看著那個演技生澀又滑稽的男孩。四周一片嘩然,每一個人都留下了自己對這場悲劇的評語。

有人說:“他怎麽不和他爺爺一樣去死!”

有人說:“這就是一白眼狼,沒心沒肺不如大街一條流浪狗!”

有人說:“沒想到這麽大人開始偷東西,可真讓人失望,當初生他幹嘛!這不是禍害嗎!”

周圍太過吵鬧,看著觀眾誇張的面部表情,恐懼占據了男孩所有的神經,他跌跌撞撞地開始逃跑,卻發現早已回頭無路。

祁碩!冷靜!

一個突然的來自心底的聲音叫停了這張錄像帶的進度條,祁碩回過神來,都沒註意自己用了多大力氣,指甲摳破了手背上的皮膚。

這時褲兜裏的手機震動了幾下,“餵。”

“嗯。好,我過來了。”這是陳文軒的電話,讓祁碩去趟南廣場。

祁碩平靜地掛了電話,他在兜裏掏出張皺皺巴巴的衛生紙擦了擦鼻涕。他努力地壓住自己的情緒出了樹林邊走邊點了根煙,但心裏那團火還在熊熊燃燒,在他的血液裏沸騰翻湧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