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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林黛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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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林黛玉

“祁碩,你還沒走啊?”祁碩剛從洗手間出來,迎面撞上梁函文。

是那個剛剛給她遞紙的女生。

梁函文見祁碩濕著手,包裏拿出一袋紙巾,取出一張遞給祁碩。祁碩滴著水的手指接過紙巾,“謝謝。”

梁函文紮起來的波浪卷在他眼前晃動了一下,“一起走吧。”

祁碩展開紙擦了擦手上的水,“昂,好。”

兩人並肩出了解剖館,梁函文打量了一下祁碩全身,他就穿著件加絨的衛衣,“你不冷嗎,穿這麽點。”

祁碩手心攥著微濕的紙揣回兜裏,“還好,我抗凍。”

“對了,階梯你平時都坐哪啊?都沒怎麽看著你。”

祁碩吸了幾下鼻子輕咳兩聲清嗓開口,“我沒占座,平時都掐著點去,隨便找地就坐。”他嗓音略帶沙啞,剛吐完有點不舒服,還有點餓。

去往教室的路兩旁白樺樹落葉撲滿整條道路,大風一卷還在嘩啦啦地往下掉。

“你頭上有片葉子。”祁碩提醒梁函文。

“嗯?你幫我取下來吧。”

“嗷。”祁碩伸手取下卡在梁函文發圈上的樹葉,“有點卡住了。”他一手指尖輕撥動發絲,另一只手取下葉子。

梁函文身高一米六幾,算是挺可愛洋娃娃的類型。祁碩高她一個頭頂,整個胸膛擋在她眼前。

陳文軒和林琛這會也有課,在一個路口前林琛離得老遠一眼就認出了前方祁碩的身影,旁邊走著一個女生,客觀來說還是挺漂亮一女生。

陳文軒拉了兩下林琛衣袖,“前面那個,是不祁碩啊?”

林琛瞬間冷下臉沒個好氣,“你室友你問我?”

果然下半身沒點問題的男人說自己性冷淡都他媽是放屁話!前兩晚一本正經誰也不愛,今天轉頭就和小姑娘摟一起。

“嗷。”陳文軒在兜裏拿出眼鏡戴上仔細瞅著,“還真是他,這孫子背著我們談戀愛了!”

林琛實在看不上陳文軒這認真八卦的樣子,拽著陳文軒的衣領把人往前扯,“你他媽八卦比上課還認真。抓緊上課,再墨跡遲到了。”

“咋地啊?吃不到豬肉還不許我看豬跑了?”

“操,真行。”從林琛角度看去,祁碩突然伸手懷裏摟過女生,手放在她頭頂撫摸著。

“我操我操!抱上了!”陳文軒激動地拽起林琛衣袖,“這哥們悶聲幹大事啊!”

林琛一臉冷漠甩開陳文軒的手,“你又不是沒抱過?”

估計是潛意識,祁碩總感覺後背多了道視線有人在註視著自己。在他幫梁函文取下樹葉轉身時,正對著笑得一臉猥瑣的陳文軒和表情冷漠的林琛。

林琛死死地盯著他,眸子裏就像深秋堆滿枯葉的舊水潭,陰天下半點陽光都照射不到裏面,沈靜得沒有一丁點生氣。

這冰冷的眼神一路向下落在祁碩的手上,是那只剛剛摸過發帶的手,林琛的目光裏帶著審視,祁碩一時被盯得莫名心虛胸口發緊。

“你們繼續,繼續,沒看見沒看見,啥也沒看見。”陳文軒半捂著眼,突然一下拽著林琛往前跑。

林琛被拽得有點楞,在超過祁碩時,沒忍住回了個頭。

大風再次卷起,路兩旁的白樺毫無章法地搖擺著,葉子嘩啦啦往下掉,似要掩蓋一些不為人知的秘密。

祁碩看著他面無表情。

“哎呀,別看別看!人家談個戀愛,咱倆瞅個沒完像什麽話啊!”陳文軒熱心地在一旁替祁碩解釋。

林琛沒吱聲,也沒再回頭,算是在心裏默認了陳文軒的話。

祁碩看著他們二人離開,林琛最後回頭看他的眼神,讓他品出了一絲幽怨。

是的,幽怨。幽怨得讓他誤以為自己是讓妻子苦守寒窯十八載的薛平貴。

還有種曲折,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那一眼也像極了紅樓夢裏林黛玉哭著質問寶玉有沒有將荷包給了旁人,林琛渾身上下冒著一股要沖上天的別扭勁。

“那我室友,帶點腦梗,不用理。”祁碩看著前方離開的背影向梁函文解釋著。

“沒事。”

一節課祁碩趴在桌子上揉著胃,胃酸分泌過多這會有點不好受,嗓子也因為前些天的感冒有些疼。

中午他的社團還有任務,得去拍照,整整一下午的學術交流會。他給部長發消息請假拒絕,部長以今天人手不夠婉拒了他的請求,還是看在祁碩身體原因,讓他和同社團的朋友換了任務,改成了只有一個小時的籃球賽。

臨近下課,祁碩從階梯後門偷溜出教室,去便利店裏買了盒蘇打餅幹墊巴了點。

球場裏影像隊裏有幾個是祁碩班裏的,祁碩進場上前給同學打了個招呼,“嘿,加油啊!”

“那必須,秒殺臨床,勢在必得!”

祁碩問:“今天和臨床打?”

“嗯吶。”

“好。”祁碩點了個頭,“你們加油。”

臨床,林琛,這是個讓他現在有點想不通的名字。

林琛全程對他仿若未聞,從進場後就專心在一旁熱身。祁碩走近後剛想拍林琛的肩,在手快要落下時林琛很巧妙地背對著他躲開了。

他去人堆裏集合了。

懸在半空的手略顯尷尬,祁碩攥了攥拳,繼續低下頭擺弄相機。

沒看見就沒看見吧,又不是故意的。祁碩自我安慰著。

比賽開始,祁碩和上回一樣站在場外舉著相機,鏡頭裏的林琛提起球左右擺動繞過防守球員,幾個健步起身猛力一跳。

隔著老遠祁碩都感覺到了這個黛玉今天憋著點氣。跟他們上回幹架一樣,莫名其妙的黑煙在林琛後背飄蕩,三步上籃恨不得將籃板扣碎。

祁碩握著相機的手被風吹得有點僵,不同於上回,這次他拍完照片站一旁看完了整場比賽。

比賽結束,影像險勝。林琛陰沈的臉越發難看,肩膀上掛著衣服直接從球場正門離開了,再次全程一個眼神都沒給祁碩。

冷風刮在祁碩臉上,這個天氣和今天的事也更應景了。

祁碩不是傻子,他感覺到林琛在刻意回避自己,或者說不是回避,就是不樂意搭理。

要不說他姓林,拗起來跟他祖上黛玉一個德行。

祁碩咳嗽了幾聲,手已經凍得發麻,林琛突然的冷落讓他心裏有點不太好受。

他坐在籃球場一旁的觀眾席上,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手機開著靜音,屏幕顯示三個未接電話。

來電人梁春華。

三通電話讓祁碩有種不太好的預感,他吸了吸鼻涕輕咳兩聲,回撥了過去,“餵?怎麽……”了?

“你在鬼混什麽!才接電話!”梁春華開嗓依舊大得驚人,電話接通後就吼了出來,“是不哪天我被你爸打死,你也不理!”

祁碩沒爭辯什麽,只聽她繼續往下說,“你爸,你爸他要動手打我,你給我主持個公道啊!”梁春華在電話那旁抽泣個不停。

他猜對了。

祁碩一只手揣在兜裏裹了裹衛衣,深吸一口冷氣,幾股寒意順著冷空氣直達心肺。

只聽見電話那頭繼續說:“他昨晚回來,一身酒氣!非得和我鬧。說是我不要你奶奶。那是我不要嗎?!他眼珠子瞪的通紅,吃人一樣!憑什麽打我!”

“放開!”

“我給兒子打電話!”

“憑什麽不讓我打!”

“你們祁家一家子缺德!造了太多孽!老爺子才死大馬路上那麽慘!”

“你憑什麽打我!他爺爺頭七沒過你就聽那老婆子的挑唆,回來對我是一頓暴打!”

“憑什麽!”

“現在又要打我!我今天大不了跟你拼命!要死一起死!”

科技時代隔著兩千八百公裏的電話沒有半點延遲,祁碩眼前都已經自動腦補出了這熟悉不過的爭吵。

“你給小碩打什麽!我沒打你!”祁正濤奪走手機,“餵,祁碩,我就是昨晚喝了點,我沒動手打她。別聽你媽瞎說!你好好學習啊,我們不打擾你。掛了掛了。”

“餵,爸!”

“滴—滴——”

祁正濤這邊連忙掛了電話,祁碩都沒來得及叫停。這被掛斷的電話像數九寒天掛在房檐的冰錐一樣,猛地落地,啪的一聲滿地碎渣。

在祁碩心裏也砸了個窟窿。

籃球場已經沒有幾個人了,只有幾片枯葉在地上滾來滾去。祁碩按下回撥,已是無人接聽。

他屏了一口氣收起相機,徑直去了教室。

上課期間祁碩給祁正濤發了好多消息,[為什麽不接電話!有事就說你別動手!]

[她身體不好你能不能收斂點?看在石頭面子上你就不能少喝點酒嗎?]

一節課上了過半祁碩手機才響起,過來一條祁正濤的微信:[我沒動手,是她無理取鬧,你媽媽是怎樣的人你是知道的。]

操!

瞥見這句祁碩將手機丟進了桌洞不由得咬緊了後槽牙,看著黑板上的單詞他撕破了嘴唇上幹裂的小血痂。

你媽媽是怎樣的人你是知道的。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好像判定了他和祁正濤的同流合汙。

梁春華是怎樣的人他當然知道,那份獨有的多疑和吝嗇他見識了整整二十年。

在這份混亂的家庭關系裏他自始至終是他們夫妻二人的調和者,也是犧牲者。

祁碩重新拿出手機猶豫著,快要下課時他在鍵盤上一個個敲下:[你們離婚吧。石頭和房子你們隨便分,我跟誰都行,無所謂。]

他還有個被家裏寄予厚望的還在上小學的弟弟。

這是他從高考後就想說的,他有想過和他們長談一番,仔細給他們剖析利弊,告訴他們這無用虛偽且帶著怨恨的婚姻沒有任何好處。但誰沒想到會在這樣平平無奇的一個下午,自己遠離那個地方千裏之外,在英語課上,以聊天打字這種不靠譜的方式說出他心裏郁結了多年的事情。

也許這就是遠距離的好處,火燃起來燒不到自己身上,說出這話他心裏也多了幾分坦然。

祁正濤半天沒回消息,祁碩胳膊肘撐著桌子關了屏幕。

有只落單的麻雀落在了窗臺啄著幾粒石子,他只聽見臺上的老師說了一句:“Events do not happen as one wish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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