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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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血液在胸腔裏翻湧, 火花在耳邊炸裂。

席夏眼睛沒有眨,一動不動地看著目視前方的男人。

恪守原則的性格讓他的視線始終堅持在路況上,不分心去看她, 行車依舊平穩, 可是在她眼裏, 那方向盤幾乎快要被他捏成了一團。

短短一個小時內,他對現在的她剖白,對過去的她回應。

好像掩藏在冰山之下的火山終於爆發, 滾燙的巖漿卷著破碎的冰層翻湧。

“我知道現在說這些都遲了……”

“不是的, 我覺得這樣很好。”

席夏打斷他,收回目光直視前方。

“我從始至終想要得到的就只有你的回應。即使再遲, 即使我不想聽,你也應該說給我聽——那是我應得的。”

都說愛的本質是給予和付出,可除了真正的聖人, 沒有人是抱著完全不求回報的心去愛人的。

“哪怕得到的是被拒絕的回應,也比三年裏始終要猜測你的想法要輕松許多。”

賀霆雲指尖蜷了一下。

“對不起。”他應了一聲, “以後不會了。”

席夏掀了掀眼皮, 正想說“我們哪有什麽以後”,視線裏迎面有人拎著大型犬散步而來。

那是一只漂亮的德牧, 車停在紅燈前, 主人也停下來, 一手牽繩, 一手回著消息。高大的犬種聽話立在身旁,仰頭望著主人也不亂跑。

她餘光瞥了賀霆雲一眼,想要說的話咽了下去。

她不知道他們還會不會有所謂“以後”。

但是, 現在這個乖覺又聽話,收起他的爪牙溫馴地立在她身邊的賀霆雲, 她似乎並不討厭。

“怎麽了?”他察覺到她的目光,很快回應她,視線從窗外快速掃過,“想養狗嗎?”

席夏眼皮跳了一下,還以為自己的想法被他察覺。

頓了一下,才意識到他在說真的寵物。

“不想,我不是隨時都有時間照顧它。”

主人繼續往前走,德牧乖乖跟上,消失在她的視野。席夏垂下眼皮,搖頭:“我接受不了我養的狗和別人更親近,哪怕是白姨也不行。”

“不行是指?”

“要是任何人飼養它,它都沖別人搖尾巴,我會難過的。那會讓我覺得它不再屬於我……這樣。”

以前席夏就不介意和賀霆雲分享她各種離譜想法,她知道不管他們之間有沒有年齡的代溝,他都不可能完全理解她,但她就是想說。

有時候她自己都覺得自己很難搞。

就像現在,腦海裏忽然閃過一瞬的想法——萬一有一天賀霆雲向別人表現出同樣這般親近和忠誠呢?

她會感到快樂嗎?

“嗯,我知道了。”

賀霆雲收回視線,若有所思道。

“你知道什麽了就在這兒……”席夏嘴裏嘟囔著,咬著牙根,別過臉看車窗外。

忽然,聽見賀霆雲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我不知道狗怎麽想,但我說過了,我只屬於你,我不會沖別人搖尾巴的。”

席夏呼吸一窒,腦袋嗡地一聲。

“……閉嘴。”她臉上依然保持著一片無波無瀾的死寂,內心卻在尖叫:“今天一天都不許再說這種話了!”

“嗯,我聽你的。”

“……”

-

車停在林江出租屋樓下,推開車門,席夏在夏風裏深吸了一口氣。

她避免自己去看賀霆雲熾熱的目光,避免回想起今天一路上的林林總總,四下環顧這處舊樓,剪刀型的樓梯在外面一覽無餘,小廣告從上面順著風飄下來。

沒有幾盞特別亮的路燈,也沒有幾戶燈火通明的人家。

“這裏馬上要拆遷了。”賀霆雲說,“臺階有點陡,燈也壞了幾盞,小心點。”

席夏沒有吭聲。

因為他說話間手背就已經貼上了她,下一秒就把她牽起,自然得好像天經地義似的。

她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小聲吐槽:“合著你又能拿一筆拆遷款?早知道當時就讓我哥買下來了。”

“都給你。”

賀霆雲嘴角壓著笑意,心臟跳得飛快。直到走到門前掏出鑰匙,他才不舍地松開了席夏的手。

“進來吧。”

席夏走進出租屋,怔在原地,緩緩捂著嘴。

整個房間賀霆雲原封不動,還保留著林江走之前的布局,她和他為數不多視頻通話的背景一覽無餘。唯一不同的,似乎只有顏色發黃,邊緣卷翹的墻紙。

仿佛下一秒,就能聽見哥哥吊兒郎當喊她“小西瓜”。

“謝謝你。”她看向正見縫插針回工作消息的賀霆雲,認真道,“我最遺憾的事,就是沒有機會來雲州見見他,這裏……讓我能想象到他活著的模樣。”

五十多平的兩居室,整個戶型為了給臥室和書房創造足夠的空間,客廳餐廳擠壓得過分狹窄,但卻充滿生活氣息。

桌上小餐盤用來裝零食夜宵。

幾只飛鏢在旁邊,方便他隨手扔兩個——就像空氣投籃一樣,那是哥哥小眾的興趣。

沙發上還放著一只抱枕。

“這是我們以前抓娃娃的時候,我給他抓的。”席夏拿起抱枕,拍了拍上面的灰塵,重新放回去。

“你想讓我看什麽?”

賀霆雲往裏走到書房前,下頜微擡,點了一下:“你先看看,我開個短會。”

席夏點頭,見他戴上藍牙耳機走到裏面的臥室,關上門,轉身走進書房,腳步停在原地。

一整面墻上掛著白板,上面貼著密密麻麻的照片,手劄筆記,和新聞剪紙,就像電視劇裏刑偵隊辦公室裏的案情梳理板,她一眼就能認出哪些是哥哥的筆跡。

席夏捂著嘴,看了一眼昏暗的頂燈,打開手電筒照著白板,一點一點看過去。

難怪賀霆雲說要讓她自己看。

這上面的時間跨度,從她還沒出生,一直到現在。內容龐雜,席夏就這樣打著手電瀏覽,不知道看了多久,腿都站累了,眼睛也有些發麻,還沒有看完。

當她想要看清楚一張舊報紙新聞時,肩膀忽然被人按住。

賀霆雲溫熱的手掌蓋在她的雙眼上:“光線不好,當心眼睛,休息一下。”

席夏轉頭,把他的手按住:“白姨也不知道,對嗎?”

“嗯。他藏起來了,原本夾在書櫃背面,白阿姨來收拾遺物的時候都不知道。”

賀霆雲低頭看她:“是傅局找上我,說他看了林江死前的工作日志記錄,感覺不太對勁,才讓我趕在這間房有其他租客前,買下來了。”

席夏視線落在剛剛那張舊報紙上。

“哥哥想知道父親是不是席芷方害死的,所以回雲州去查了當年導致他死亡的舞臺事故。他只找到那段時間醫院領導貪汙受賄的簡報,沒有任何關於林遠康或者廬逸死亡的播報。”

廬逸雖然是覆面歌手,除了席芷方和她身邊的人,很少有人知道他長什麽樣。

只是,多少有些知名度的人,卻沒有任何媒體深究報道。

“顯然,席總壓下去了。”賀霆雲說。

“她跟我說,人從icu搶救回來,躺了沒幾天就走了。”席夏皺眉,指著白板上林江圈出來的問號,“所以哥哥懷疑他當年在醫院經歷了什麽,就去調查了醫院。”

賀霆雲點頭:“醫院這張簡報的拍攝給了他突破口。”

他拿下簡報,放在席夏手上。

“實拍背景裏有一個人,就是當年的傅局。你們父親的死因,其實也是他至今沒有完全解決的懸案。”

席夏咽了一下口水,在賀霆雲的提示下,順著白板上的邏輯往下看:“哦,所以這些就哥哥從傅局那裏整理出來沒有公開的調查進展……”

林遠康死於蹊蹺的心臟驟停。

同一時間,醫院抓貪腐官員期間又遭到舉報有醫生明知故“販”,在醫院私藏相關藥品。

彼時的傅局在檢查時,在林遠□□前待過的病房裏也找到了一些來源不明的物品。他不敢輕易放過任何蹊蹺,並懷疑上林遠康是不是和這件事有什麽關系。

“要調查林遠康,就不得不找上席芷方。”席夏揉了揉眉心,看著哥哥和她一樣張牙舞爪的筆跡,“家屬拒絕承認患者生前有服-毒行為,提出……解剖驗屍。”

她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席芷方愛那個人愛得那麽瘋狂扭曲,既沒有讓他以“舞臺事故”以外的方式出現在新聞上,也沒有讓他陷入醫院的風波,以癮君子而留名於世。

可無論如何,都是她親手決定解剖了林遠康。

席夏覺得自己的病已經算好調理的了,比起自己,席芷方……真的能從過去、從她“求而不得”的人身上徹底走出來嗎?

也許,從林遠康心臟驟停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瘋了。

“別擔心,林遠康解剖結果是,沒有服毒。”

賀霆雲拍了拍席夏的肩膀:“但他病房裏出現的毒-品和貪汙犯罪的那群醫生也不是同一個品種,這件事成為了傅局一直都沒有調查清楚的懸案。”

席夏眼眸忽然發酸。

她無憂無慮拽著哥哥聽歌的時候,從來不知道他腦子裏裝得是這麽沈重的事情。

“哥哥問過我,想不想知道我的父親是誰。”

她雙唇顫了顫,輕聲說:“我對他說,我不想知道死人的事情,我有你和白姨就夠了。”

然後他就真的沒有讓她得知一丁點兒消息。

席夏仰頭,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賀霆雲,我……我好自私啊。”

她對林遠康,對席芷方都沒有任何感情,可是哥哥不一樣啊,那可從小帶他長大,陪他在宛京度過生病手術最煎熬的日子的父親啊。

賀霆雲雙手捧著她的臉,輕輕擦去她的淚:“別這麽說,他用對你最好的方式愛著你,肯定不希望你為此自責。”

席夏鼻音深重,哽咽著垂下頭。

“我剛剛才意識到一件事情。”

“我生日那天,就是林遠康死的日子。”

白姨說,她是早產兒,所以身體不好。她心裏還一度抱怨過,她的母親為什麽不足月生下來她。

難怪席芷方那麽恨她。

難怪……她失去自我意識地控制時會想要讓她去死。

得知林遠康死訊的席芷方是怎樣鮮血淋漓地生下了她,又是怎樣為了林遠康周旋雲州這邊的事,將她丟在吳鎮,丟給別人,丟給白盈,從此再也不敢來看她。

她想,自己本來應該是席芷方用來威脅林遠康,讓他好好和她過日子的籌碼,應該是白盈和林江所惡心反胃的存在。

但就是這麽突然的,因為父親的死,她變成了所有人綿延的遺恨。

無怪白盈說,剛到吳鎮的林江其實沒那麽喜歡她。

哥哥也只是從保護欲誕生了責任感,又在長久的相處中,生出了那麽一些憐愛。

在此之前,她覺得自己需要一個家,需要屬於她的家人。可現在她忽然意識到,也許當初,從來就沒有人期待著她的到來。

她無條件享受著哥哥的愛,卻從來沒有關心過他需要誰的愛。

愧疚席卷了全身。

席夏渾身顫抖,她的腦海消化著所有的事情,眼淚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流了下來。

“抱歉。”

席夏聽到一聲不知由來的歉意,喉嚨還沒有發出聲音,整個人就被賀霆雲抱住,他雙臂緊緊圈著她,手掌托在她腦後,像是要將她整個人按進懷裏。

“早知道這樣,我不應該向你坦白。我帶你來,不是希望讓你為林江心生自責的。”

賀霆雲的聲音在耳畔響起,竟也有些仿徨和顫抖。

“我不在乎結果,不在乎林江想得到什麽真相,我只想讓你開心……可我是不是,又做錯了?”

席夏睫羽顫了顫,遲鈍了許久,才聽懂他的意思。

她閉了眼,啟唇道。

“沒有。”

他做的最正確的事,就是今天,此時此刻,站在她身邊,用雙臂快要勒死她的力度告訴她——

這個世界上至少還有一個人。

從始至終都無比純粹地期待她出生和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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