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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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席夏靠在男人的肩窩裏, 放肆地流著眼睛。

賀霆雲聽著她抽泣的聲音,心揪成一團。

三年,他都沒有認真走進她的內心。而離婚後短短半年, 從她的短信、不同人的講述中拼湊出了她的一生, 才讓他真正理解了席夏的全部。

慵懶肆意既是白盈林江養出來的性格, 也是她的保護色。

她懂事得比任何人都早,壓下心底的美好向往,同時逃避著一切會讓自己失望或絕望的真相。

林江親手給她搭建了一駕南瓜馬車, 但卻因為他的離世, 十二點的魔咒卻接連被打破,她不得不親眼目睹了失去魔法的世界的真實模樣。

她哭得很安靜, 捏著他的手卻很用力。

到最後似乎哭得有些缺氧,站也站不穩,在原地踉蹌兩步, 被他一把摟住。

賀霆雲眉頭緊蹙,將她攔腰抱起, 走出書房, 在沙發上鋪了一層幹凈的毯,把她輕輕放下。

而後開窗通風, 讓室內氧氣循環起來。接著遞給她一瓶水, 單膝跪蹲在她面前, 用紙巾小心翼翼拭去掛在臉頰上的眼淚。

很快, 她從他手裏拿過紙巾。

賀霆雲的手停在原地。

他想觸摸她,想用力抱緊她,想親吻她的眼淚。

可是他更怕她討厭, 怕她從脆弱和難過中恢覆振作,就對他恢覆冷淡。

於是, 賀霆雲克制著自己瘋狂的心疼,收回了手。

他如同一只戴上了止咬器、拴著項圈的巨犬,躬身蹲在她身前,眼睛圓圓的望著她,目光不錯地留意著她的情緒。

“後來呢?”

紙巾敷在眼睛上,席夏聲音微啞。

眼睛哭得發腫,也有點酸痛,不能再回去完全看完那張白板上的內容,她不想半途而廢,只是低聲問著賀霆雲。

只見他依舊保持著半蹲半跪的姿勢,雙手覆著她,四只手緊緊交疊在一起。

“後來,林江把他的重點放在了當年病房裏突兀出現的違禁品,只是他在雲州的兩年,一直沒有特別大的進展……”

賀霆雲知道白板上的線索有多麽龐雜,多麽亂。

可是每一條都是死胡同。

“直到,他去世之後,才發生了轉機。”

席夏睫羽輕顫,掛著的淚珠掉在手背上:“那是什麽意思?”

“林江死後,傅局從他的日志裏發現異樣,意識到他在查的事情。他當年因為林遠康懸而未決的死因耿耿於懷,所以順著林江的線索和進度繼續調查,就在他也陷入僵局的時候,另一個案件的調查結果出來了。”

聽著賀霆雲娓娓道來的講述,席夏喉嚨動了動:“該不會是,哥哥死前的那個事件?”

她還記得,哥哥死前撞破了交易現場。

花池羽被無端波及,被挾持為人質。哥哥救下她後,又因為需要保證挾持人活命,自己意外在車流中喪生。

“我聽說,警方根據他救下來的人,順藤摸瓜,最終剿滅了團夥。”她鼻音有些重,吸了吸鼻子。

賀霆雲點頭,順手遞給她一張紙。

“那之後不久,傅局就發現,從團夥倉庫裏查出的存貨裏,有一類數量極少的違禁品,和當年林遠康病房裏出現的一模一樣。”

席夏擤鼻涕的動作停在了原地。

風吹進客廳,吹著她雞皮疙瘩驟起,鬢邊發絲在眼前飄動,好像靈魂有一瞬的震動。

這簡直就是宿命般的因果。

問題的答案,就在自己親手解開的另一道題裏,哥哥卻永遠沒有辦法親眼見證這樣神奇的命運回轉。

哥哥的犧牲是有價值的嗎?

可是,就一定要以生命為代價才能得到他想要的答案嗎?這對他也太殘忍了些。

席夏怔怔的,許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也就是說,後面這個團夥裏的人,很有可能和當年的人有關聯,對嗎?”

“沒錯。”賀霆雲見她手都有些抖,註意力忍不住伸手輕輕幫她擦掉鼻涕眼淚,把紙巾團起扔掉,“白板上剩下這部分內容,就是我整理的。”

席夏看他行雲流水的動作,好像完全沒意識到他們之間的距離已經回到了從前,遲疑了片刻,沒有提醒他。

“入刑的人很多,有的人刑期短,有的人戴罪立功減了刑,傅局調走,加上沒有充分理由重啟舊案,所以摸清團夥內所有人從前的底細也花了很長時間。”

賀霆雲頓了頓,輕描淡寫地道:“到今年,終於把範圍縮小到十個以內了。”

席夏皺起眉。

他沒有細說過程,但她卻能猜得到一些。

她不久前還在咖啡店看見過賀乘風和傅局身邊的秘書見面,那是心頭一閃而過的異樣終於有了解答。

雲州分公司對整個天河來說無足輕重,他肯過來扶起賀乘風,一定是和對方達成了什麽協議——或許就是讓賀乘風幫他去調查。

這些年他用自己能用到的手段調查著那些可能已經混入人群中的嫌疑人,卻從未在她面前表現過分毫。

席夏回憶著白板上密密麻麻的筆記,又看著賀霆雲眼下的青黑,搖了搖頭。

她問:“這不是你分內的事情,天河已經占據了你全部的心神,你何必為了哥哥的事情不遺餘力?”

賀霆雲擡眸看她:“因為你總有一天會知道。”

席夏楞了楞。

她似乎聽懂了他的潛臺詞——因為我知道你會好奇,會在意,所以給你解答,是我義不容辭的責任。

“三年前,我想,林江的心願必須由我來了結,想給他一個交代,也給你一個交代。”

賀霆雲烏黑的眼瞳裏是毫不遮掩的晶瑩:“我想等到一切塵埃落地,再告訴你,林江死得其所,我沒有辜負他的犧牲,實現了他的執念。”

——圓滿解決一切,再告訴她,他不想做林江的替代品。

“……想求你,在掛念他的同時,也看看我,愛愛我。”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他下定決心時,根本沒有料到,在“圓滿解決”一切之前,他的世界先崩塌了——他犯了畢生都無法原諒自己的錯誤。

他錯解了她的愛,更無形中傷害到了她,

如今的他能為她付出一切,包括為她創造一片坦途的未來,可是他不知道怎麽才讓她重新為他駐足。

席夏眼眶酸了一下,轉眸看向窗外。

她清了清嗓子,對賀霆雲說:“你不覺得,過去的三年,我們都太執著於長遠的未來,卻從來沒有人真正看過眼前和當下嗎?”

賀霆雲苦笑,承認道:“所以現在的我,只看眼下。”

他的眼下,只有她。

“我只想一直看著你。”

“今天太晚了,我們回家吧。”席夏輕輕牽起嘴角,起身,“謝謝你今天帶我來。”

賀霆雲眼眸黯了黯,把房間整理好,關上燈,跟在她身後走下樓梯。

黑暗裏,他一動不動地望著她的背影。

指尖冰冷。

今天,他用盡全力,用自己從來沒有用過的方式,不遺餘力地向她剖白著自己的心,一邊忍受著過去給予的淩遲之痛,一邊言說著他的愛。

——我愛你。

——謝謝你。

——我想一直看著你。

冰冷的賀家從來沒有人對彼此言說過愛,因此他說得艱難又生澀,然而心情卻討好又熾烈。

然而,她始終沒有給予他任何一句正面回應。

賀霆雲看著她輕盈地邁步跳下最後兩級臺階,擔心地伸長手臂怕她在昏暗的地方跌跤,在她站穩後,默默收回。

現在的她,早已脫離苦海,不需要他,也能活得很好。

可是他不行。

離開她後,他就再也沒有辦法像正常人一樣活下去了。

……他該怎麽辦呢?

“賀霆雲。”

她輕聲喚他,慵懶的咬字讓他心率過速,賀霆雲快步走到她面前,看到她一臉為難:“本來回程我打算開車的,但我眼睛有點酸,你讓我緩緩……”

“不用,我來開。”賀霆雲沒等她糾結完,從她指尖薅下鑰匙,眉眼舒展了一些,“你閉眼休息著就好。”

他知道她對他還保持著疏離的心態——既然他去程開了車,回程就該她來開。

可他不想和她分清界限。

他願意聽她的一切吩咐,願意幫她做一切事情,哪怕成為一只餌上的魚,成為聽憑她差遣的狗,他也願意。

這樣最起碼,能讓他活得下去。

席夏今晚吸收了太多信息,腦子有些過載,她沒有註意到賀霆雲從黯淡變得有神的雙眼,頭抵在車窗上,搭著眼皮,一邊想著哥哥的事,一邊任由困意席卷。

等回了小區,下了車,她困倦地打著哈欠,從賀霆雲手上接過車鑰匙。

連手被他順勢牽住,都恍惚地沒有反應過來。

“你們現在調查範圍縮小到幾個人?”席夏轉頭看他。

“七個。”賀霆雲猝不及防對上她近在咫尺的雙唇,視線仿佛被燙了一下,“縮小到這個範圍,傅局那邊也好有針對性進展。”

“有沒有他們的照片能發我?”席夏問,“如果是和舊事有關系,我想或許白姨看了之後會有點什麽頭緒。”

“有。”賀霆雲看著她,小心翼翼地打量她,“我發你?”

“嗯,你發我吧。”

席夏拆了腦後的盤發,揉了揉太陽穴,心不在焉地往前走,忽然發現賀霆雲停在原地。

“怎麽了?”她回頭,不解道。

“可以嗎?”賀霆雲胸口的共鳴腔似乎都在發抖,“夏夏,你真的願意加回我的好友嗎?”

借著昏黃的路燈,席夏發現他陡然亮起的眼眸,像是散發著耀眼的光芒。

他居然……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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