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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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連廊上吹過一陣夾雜水汽的風。
吹走了賀霆雲醉意。他直起身, 定睛看向她的雙眸，像是要確認什麽似的。
席夏言辭分明冷漠，他竟從攻擊性裏聽出了失望和悲戚。
她躲開了他的視線。
賀霆雲神色一凜, 醉意全無：“席芷方和你說什麽了？”
他聲音不悅, 甚至有點發冷, 手上的動作卻小心翼翼，分外溫柔，彎腰弓身, 一下下輕撫她的腦袋。
“你怎麽知道？”席夏心力交瘁, 任由他安撫，眼眸放空, “她說了她的病，她因為那個男人在我面前失控……”
賀霆雲松了一口氣。
他以為，席芷方連他去找許遙風看病的事也說了。
他不想讓她知道, 也不希望她憐憫。她已經被有疾病的人折磨了小半生，不能再受到他的困擾。他要克服那些絕望的瞬間, 悄悄把病治好, 永遠留在她身邊。
賀霆雲拇指按揉著她的脖頸，那是她疲憊時最容易放松的部位, 也是她曾經抗拒且防備旁人觸碰的部位。
後來, 得到她的接納, 在她的允諾下親吻到她的頸側, 大概是他這輩子最幸福的事情之一。
“你從來沒有親口和我說過那天發生的事情。”他垂下眼睫，輕聲說，“逃避, 也是一種在意。那其實是你一直都想得知的真相，不是嗎？”
“是。”席夏喃喃道, “但我後悔刨根問底了。”
真相，好痛苦啊。
“你懂那種無力感嗎？記恨著一輩子都忘不了的事情，對她而言是無法回憶的空白。”
整個人生都保持著拉開滿弓的狀態和她對抗，最後卻發現靶子本身是混沌一片的糟糕。
“我懂。”
賀霆雲默了默，下頜抵在她頭頂，手臂抱得更緊。
“以前我以為我的受傷失嗅，可以讓賀延周和梅筠對我愧疚一輩子，讓一個父親重新重視起他發妻的孩子，可事實上，他不在乎，他們不在乎。”
賀霆雲聲音沙啞：“覆查宣判結果那天，其實只有我一個人在醫院，而他們在雲州。”
席夏心臟沈了幾分，瞬間了然。
——因為，賀乘風在雲州。
有了後媽，就會有後爸。
賀霆雲嘆了一口氣：“你總說你很壞，可是，席夏……在我看來，沒有人比你更善良。”
那些無力感，不過是因為心裏仍抱有期望。
認為人會變，心會回轉，感情會存在。
她只是比旁人有著更敏感更容易共情的內心，哪怕是席芷方那樣扭曲的內情和過往，聽後都會感到徘徊和迷茫。
“無論她有什麽苦衷，怨她恨她都是你的自由。”
就像你恨我一樣。
“……”
席夏肩膀沈了下來，翻湧混亂成一鍋粥的大腦，在賀霆雲的言語和撫摸下，恢覆了平靜。
不再沈默和掩蓋自己後，他變得比任何人都能迅速得察覺到她的心情變化和困擾。
一切以她的狀態為優先。
就連剛剛卑微哀求她“回家”的事情都徹底拋在腦後，即使迷離的眼眸依然帶著醉意，仍是小心翼翼地安撫著她。
她想了想，忍不住問道：“那你覺得，如果我可以像你一樣，不渴求親情，回歸席家嗎？”
比起追求父子親情，賀霆雲選擇傷痛換取公司的權力。或許，她也可以讓席家身份給自己事業帶來另一番助力。
孰料賀霆雲的手臂卻收緊了。
“怎麽了？”席夏不懂他在緊張什麽，“我只是不知道，這樣會不會讓我變成一個不再純粹的人，你有什麽建議嗎？”
賀霆雲喉嚨上下滾動，拉開距離，目光凝視著她的眼睛：“席家能給你的一切，我都能給你，我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對你索求，但至少我——絕對不會。”
席夏看著他。
雖然沒有明說，但他的雙瞳裏清清楚楚寫著他的渴求。
他看上去既緊張又痛苦，仿佛她回歸席家後，他就會徹徹底底失去她似的，連什麽時候用眼角無意識淌下來了一滴眼淚都沒有察覺。
她伸手，指尖搭在賀霆雲下頜，拇指輕輕那滴眼淚，按在他失色的唇上。
“那你要證明給我看嗎？”
賀霆雲輕輕吻上她的指尖，低啞地回應著她：“我會比任何人都做得更好。所以……”
不要把你的未來交給任何一個男人。
“嗯？所以？”
賀霆雲望著她寶石般的眼睛，像虔誠地望著神明。
“所以，就這樣看著我，不要看其他人，好嗎？”
-
數日後，席夏回到了雲州。
她坐在自己新落成的錄音棚裏，看著江萊發來的資料，整個人靠在椅背上，陷入了迷茫。
“你和他說什麽了？”江萊在電話那頭問道，“你們不當夫妻後，準備當合夥人了？”
那天，賀霆雲只是送她上車，而後重新回到晚宴會場。
不知道是和顧渝或別人談了些什麽，總之，不到一周，他的“證明”一份份呈現在眼前。
——一份完整的商業計劃書，和決策建議。
工作室的規模承載不了足夠的野心，他和顧渝決定共同投資她建立自己的音樂公司。
而在擴大的規模下，從公司註冊經營、股權分配、執行策略、財務規劃和風險管理等各方面都提供了完整嚴謹的建議。
她和江萊只需要關註音樂業務本身，至於剩下部分的公司經營，他將請的職業經理人來安排妥當。
除此之外，接二連三的合作邀約也擺在了面前。
“相信我，一周根本做不出來這麽縝密的東西。”
江萊在電話那頭咬牙切齒。
這份材料充滿賀霆雲親力親為的痕跡，比之前提供候選人資源的手寫稿還要用心。沒有克制自己的能力，力求極致地為她規劃著最省心的未來。
旁人花錢也買不到他這份心。
江萊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不是席夏的緣故，賀霆雲絕對不會在這種事情上浪費他的時間。
從持股比例上讓席夏擁有絕對話語權。
而他本人為了保護席夏，不像顧渝用名下公司投資，旁人根本無從從明面上看出投資公司和他的關系。
他什麽都不圖，只要席夏能夠接受他的這份心意。
江萊甚至沒有辦法像之前那樣，質問他早幹什麽去了。
從這份策劃裏市場調研部分的時間跨度來看，她非常確信，如果當初席夏沒有陷入瓶頸狀態，導致工作停滯，賀霆雲恐怕早就明目張膽地為她鋪平道路。
也許他們的關系走向本該很美好，很圓滿。
結果被互相暗戀卻極度擰巴的兩個人搞砸，一塌糊塗，一片狼藉。
“對了，你猜我發現了什麽？”
江萊瀏覽著那家投資公司的信息，無奈道：“之前工作室新增的優秀員工，也在他投資過的公司幹過。”
她甚至懷疑，宛京和她對接的營銷公司，都是賀霆雲為了席夏一手培養起來的。
席夏久久沒有出聲。
他說的沒錯，他會比任何人做的都要好。她依靠席家，無論如何也無法在一周時間內得到這樣的結果。
哪怕離了婚，他一直在為她保駕護航。
他太了解她了，恨上心頭時，他只字不提，承接著她的怒火，生怕被她發現後會劃清關系。在她態度稍微緩和時，才肯把這些都放在臺面上。
他們共度的三年裏，愛與不愛看似是主要矛盾，但實際上是思想和步調的截然不同。
她想要他親口承認的愛，無非是想要一個確定的未來，一個確定的“家”的港灣。
而他既不知道她需要什麽，也沒有想過讓她知道。他同樣在以自己的方式勾勒著他們的未來。
現在的他，似乎很清楚這一點。
想要和她重新開始，既不給她負擔，也不求回報。
確切地說，只要能和她建立起關系——哪怕不是感情關系——即使是金錢與利益關系的存在，對他來說都是回報。
“我沒有意見，替我謝謝他。”
“好的，那這幾個合作資源呢？”
“再評估一下吧，有幾個適合我和花花，還有些……不太適合但是拒絕了也有點可惜……”
席夏她轉了轉筆，還要說些什麽，就看見花池羽推門進了錄音棚。
“那就這樣，先不說了，我去錄歌了。”
花池羽端著保溫杯，拉開椅子坐下，眸光閃爍地看著席夏掛斷電話，把手上的信封遞給她：“你的快遞，咖啡店老板讓我幫忙帶上來。”
席夏看著信封上的字跡，怔了怔。
是賀霆雲的字。
筆走龍蛇的鋒芒裏，她看見“小西瓜”三個字。
……心臟沒出息的顫了一下。
他將她錯認成幻覺，在她耳邊換了無數種方式稱呼他的場景歷歷在目。
光是看著字跡，就好像聽到了他低沈輕柔的聲音。
席夏把信封反扣在桌面上，微微皺起眉。只是稍微和顏悅色了一點，他就連寫情書的手段都用上了嗎？
“看節目了嗎？”花池羽沒註意到她的小動作，兀自拿起桌上席夏修改過的歌詞，翹腿瀏覽。
“什麽？”席夏從信封上回神，“哪個節目？”
“樂隊競演。”花池羽喝了一口水潤嗓，“我看宣傳海報上有你的側臉，正片恨不得把你的臉全剪沒。”
“嗯？這不是挺正常嗎？”
席夏渾不在意地撩起頭發，松散地揉了揉太陽穴，重新盤起簪在腦後。
“我是他們的顧問，又不是主角，競演要展現他們編曲和表演的能力，放我一張大臉不是很多餘？”
“那你是不知道，越神秘越好奇的道理。”
花池羽翻了翻熱門討論帖：“你家歌迷那麽安分，都沒有主動參與這個節目討論，還是有人在討論你和他們頭腦風暴做編曲的那段。”
“挺好，音樂不就是用來讓人欣賞、共鳴和討論的嘛。所以，結果怎麽樣？我這兩天忙著編你的歌，沒空看。”
“排名第四，還挺不錯的，實力在線，就是大型演出經驗不太足。”花池羽說，“不過哦，估計因為他們整個樂隊都挺帥的，女性觀眾的寬容度似乎都很高。”
“感覺如果再穩一點，就有音綜黑馬的架勢了。”
席夏挑眉，再次感慨，要是簽下他們的是自己就好了。她拿起手機，給程霭發消息。
[祝賀第一次競演成功！]
程霭用悠悠的表情包秒回了“謝謝”。
席夏本來想就此結束對話，沒想到對方又發來了一條：[雲州音樂節的具體時間已經定下來了，8月9日，中午13:30到晚上21:30，你方便嗎？]
席夏看著時間，微微有些失神。
那天的時間特殊，但她暫時不想刻意為自己生日做什麽安排，去音樂節放松一下也挺好。
[嗯，沒問題，我會預留出時間的。]
她回完，想了想，總覺得自己也不能白嫖一張邀請票。
席夏看著賀霆雲匯總過來的工作邀約，問程霭：[我這裏有一份海外拼盤的livehouse邀約，比起我，可能樂隊更適合，你要不要讓他們考慮一下？]
程霭似乎隔了很久，才回她：[這……不合適吧？]
席夏：[哪裏不合適？]
程霭：[我聽過這個出海項目，資方定向邀約的人應該是你，你反過來推薦其他人，感覺不太好。]
席夏：[壞了，借花獻佛被發現了。]
程霭：[……]
席夏：[沒關系的，我的醫生建議我還是好好保護嗓子，live我都暫時不考慮，這種海外的小拼盤混搭場子，正好適合他們積累經驗。]
程霭：[邀約人那邊你要怎麽說？]
席夏：[沒想好，但應該蠻好說話。我忙完試著幫你問一下吧。]
放下手機，席夏朝花池羽做了個手勢：“準備吧，錄完這首就回家，希望能在零點之前結束。”
-
會話另一頭，賀霆雲低頭看著席夏的消息。
心情覆雜，胸口酸澀。
分明是他為她準備的機會，她轉手就能推薦給別人。他要怎麽回答？不過是把左手資源給右手而已。
“程霭”憑什麽？
程霭和她才認識了多久，不過是同樣用著悠悠的表情包，她怎麽就偏偏對他那麽好，那麽盡心盡力？
可是，她說自己“好說話”，她說會試著問問他。
賀霆雲胸悶之餘，又忍不住期待了起來。
“霆雲啊，難得見你發呆。”
來人倒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聲音爽朗：“怎麽著，最近來雲州來得這麽頻繁？”
賀霆雲收起手機，起身。、
“傅局，之前受了點傷，不然早該親自來看你了。”
“理解，賀乘風也和我秘書說了，他們不知道咱們關系比較親，沒那麽多虛禮。”傅局掩上辦公室的門，“完全恢覆了嗎？”
賀霆雲頷首：“名單您應該拿到了吧？”
“拿到了，也是難為你和賀乘風了，線索那麽少，還能縮小範圍。”傅局拍拍他的肩。
“一石二鳥，如果沒這個機會，我也不可能那麽快把梅家人在雲州這邊的經濟犯罪行為揪出來。”賀霆雲說，“我們分公司下面合作的廠很多，人員流動大，後續只能辛苦您了。”
“不辛苦，我也是為了以前的下屬。雖然這些年升到省廳，但有舊事壓在心裏還是不好受。”
傅局搖頭，看了他一眼，緩緩問道：“倒是你，和林江只是普通室友，怎麽會為了他的私事如此勞心勞力？”
賀霆雲捧著茶杯，垂下眼眸。
“最開始，我只是覺得他離開得太匆忙，太不值了。他寧願瞞著家裏人也要來雲州追查的事情，我也想給他一個交代。”
只是，有心無力。
光是顧好宛京的大局，掌舵天河這艘大船就已經拼盡全力了，他沒有心思為了林江的事情往雲州跑。
“後來呢？”
“後來……”
……
賀霆雲離開傅局的辦公室，往雲州的家走。
他踏著夕陽的光影，路過即將關門的花鳥市場，買了一叢白色的百合花，穿過馬路，走進小區，恰好看見席夏從車上跳下來。
車燈閃了兩下，鎖上。
光芒勾勒著她的身形，又熄滅。
賀霆雲喉嚨動了動，努力牽起嘴角的笑意。
“要來吃晚飯嗎？”
席夏打量著他手上的花，想到他寄到錄音室的手寫信。
花池羽錄完音走了，她一個人坐在那兒拆了信封。
裏面的內容，有的像日記，有的像信，每天都有一段話寫給她的話。
有時候是匯報工作——幾時開會，幾時起飛，幾時出差。
沒有她的好友，就只能在紙面上報備。
有時候，是陷入癲狂的懺悔——我錯了對不起我錯了對不起原諒我求你不要丟下我我錯了對不起我錯了對不起原諒我求你不要丟下我我錯了對不起我錯了對不起原諒我求你不要丟下我。
遒勁的筆鋒幾乎劃破紙張，格外觸目驚心。
還有一段時間，接連幾天都只有兩個字。
——“愛你。”
席夏不知道說什麽，對他冷漠的恨意猶在，但她卻不知道怎麽面對他蓬勃的愛意，張了張嘴，也只是問：“你現做？”
“現在餓的話出去吃也可以。”
賀霆雲看了一眼表，又看向她。
“沒事，我可以等，正好想問你一點事情。”席夏歪頭看他，“出海live的合作，可以推薦其他人去嗎？”
賀霆雲擰起眉，沒有想到問題來得這麽快。
他正要開口，忽然席夏抓住他的手臂，三步並作兩步把他帶上樓。
“快，開門，張奶奶剛從散步道過來，別被她看見了。”席夏氣喘籲籲道，“被這個小區的八卦女王盯上，咱們都別想在這兒繼續住了。”
賀霆雲喉嚨動了動，邊開門邊說：“我這麽見不得人，你還是別問我要推薦名額了。”
“……”
濃濃的醋意在狹窄的樓道裏蔓延。
席夏定定地看了看他，將他一把推到門裏面，關上門。
一叢百合花香在晃動中散發出濃郁的香味，席夏抵著他的肩，用力把他按在玄關櫃架上。
她勾起笑意，隔著花瓣，草草吻在他嘴角。
“哪怕這樣也不行？”她起身，含笑看他。
沒有情-欲，只有玩味。
賀霆雲瞳孔縮了一下。這就是她“試著幫忙問一下”的方式嗎？心臟卻是久違的酥麻，哪怕只是戲弄他，那也是來自她的主動和垂青。
“可以。”
他喉嚨輕滾，看著手裏那束代表祭奠的百合花，輕聲問：“但你要回答我一個問題。”
“你說。”
“如果林江有沒有完成的心願，你會替他實現嗎？”
席夏松開手，後撤了一步看著他。
這是賀霆雲第一次用這麽正式的語氣，和他談論起哥哥。他似乎從過去錯誤的執念裏走了出來，但她卻莫名感到有一絲不安。
“他去雲州之前，我們談過類似的話題。他不希望我做這樣的事情，換位思考，比起替對方完成心願，我們更希望活著的人過好自己的人生——我也是這麽踐行的。”
席夏看著賀霆雲，他聽得格外認真，雙眸不眨，“可是，人總是會好奇的，你說對嗎？”
賀霆雲閉上眼，松了一口氣。
不久之前，他對傅局的回答浮現在腦海裏。
“後來，比起給他一個交代，那變成了我不得不做的一件事情。我知道，有人會在意。”
哪怕他們夫妻變陌路，他也沒有再放下林江的事情。
也許她總有一天需要一個真相。
而他能為她做的事情，也就這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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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走了賀霆雲醉意。他直起身, 定睛看向她的雙眸，像是要確認什麽似的。
席夏言辭分明冷漠，他竟從攻擊性裏聽出了失望和悲戚。
她躲開了他的視線。
賀霆雲神色一凜, 醉意全無：“席芷方和你說什麽了？”
他聲音不悅, 甚至有點發冷, 手上的動作卻小心翼翼，分外溫柔，彎腰弓身, 一下下輕撫她的腦袋。
“你怎麽知道？”席夏心力交瘁, 任由他安撫，眼眸放空, “她說了她的病，她因為那個男人在我面前失控……”
賀霆雲松了一口氣。
他以為，席芷方連他去找許遙風看病的事也說了。
他不想讓她知道, 也不希望她憐憫。她已經被有疾病的人折磨了小半生，不能再受到他的困擾。他要克服那些絕望的瞬間, 悄悄把病治好, 永遠留在她身邊。
賀霆雲拇指按揉著她的脖頸，那是她疲憊時最容易放松的部位, 也是她曾經抗拒且防備旁人觸碰的部位。
後來, 得到她的接納, 在她的允諾下親吻到她的頸側, 大概是他這輩子最幸福的事情之一。
“你從來沒有親口和我說過那天發生的事情。”他垂下眼睫，輕聲說，“逃避, 也是一種在意。那其實是你一直都想得知的真相，不是嗎？”
“是。”席夏喃喃道, “但我後悔刨根問底了。”
真相，好痛苦啊。
“你懂那種無力感嗎？記恨著一輩子都忘不了的事情，對她而言是無法回憶的空白。”
整個人生都保持著拉開滿弓的狀態和她對抗，最後卻發現靶子本身是混沌一片的糟糕。
“我懂。”
賀霆雲默了默，下頜抵在她頭頂，手臂抱得更緊。
“以前我以為我的受傷失嗅，可以讓賀延周和梅筠對我愧疚一輩子，讓一個父親重新重視起他發妻的孩子，可事實上，他不在乎，他們不在乎。”
賀霆雲聲音沙啞：“覆查宣判結果那天，其實只有我一個人在醫院，而他們在雲州。”
席夏心臟沈了幾分，瞬間了然。
——因為，賀乘風在雲州。
有了後媽，就會有後爸。
賀霆雲嘆了一口氣：“你總說你很壞，可是，席夏……在我看來，沒有人比你更善良。”
那些無力感，不過是因為心裏仍抱有期望。
認為人會變，心會回轉，感情會存在。
她只是比旁人有著更敏感更容易共情的內心，哪怕是席芷方那樣扭曲的內情和過往，聽後都會感到徘徊和迷茫。
“無論她有什麽苦衷，怨她恨她都是你的自由。”
就像你恨我一樣。
“……”
席夏肩膀沈了下來，翻湧混亂成一鍋粥的大腦，在賀霆雲的言語和撫摸下，恢覆了平靜。
不再沈默和掩蓋自己後，他變得比任何人都能迅速得察覺到她的心情變化和困擾。
一切以她的狀態為優先。
就連剛剛卑微哀求她“回家”的事情都徹底拋在腦後，即使迷離的眼眸依然帶著醉意，仍是小心翼翼地安撫著她。
她想了想，忍不住問道：“那你覺得，如果我可以像你一樣，不渴求親情，回歸席家嗎？”
比起追求父子親情，賀霆雲選擇傷痛換取公司的權力。或許，她也可以讓席家身份給自己事業帶來另一番助力。
孰料賀霆雲的手臂卻收緊了。
“怎麽了？”席夏不懂他在緊張什麽，“我只是不知道，這樣會不會讓我變成一個不再純粹的人，你有什麽建議嗎？”
賀霆雲喉嚨上下滾動，拉開距離，目光凝視著她的眼睛：“席家能給你的一切，我都能給你，我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對你索求，但至少我——絕對不會。”
席夏看著他。
雖然沒有明說，但他的雙瞳裏清清楚楚寫著他的渴求。
他看上去既緊張又痛苦，仿佛她回歸席家後，他就會徹徹底底失去她似的，連什麽時候用眼角無意識淌下來了一滴眼淚都沒有察覺。
她伸手，指尖搭在賀霆雲下頜，拇指輕輕那滴眼淚，按在他失色的唇上。
“那你要證明給我看嗎？”
賀霆雲輕輕吻上她的指尖，低啞地回應著她：“我會比任何人都做得更好。所以……”
不要把你的未來交給任何一個男人。
“嗯？所以？”
賀霆雲望著她寶石般的眼睛，像虔誠地望著神明。
“所以，就這樣看著我，不要看其他人，好嗎？”
-
數日後，席夏回到了雲州。
她坐在自己新落成的錄音棚裏，看著江萊發來的資料，整個人靠在椅背上，陷入了迷茫。
“你和他說什麽了？”江萊在電話那頭問道，“你們不當夫妻後，準備當合夥人了？”
那天，賀霆雲只是送她上車，而後重新回到晚宴會場。
不知道是和顧渝或別人談了些什麽，總之，不到一周，他的“證明”一份份呈現在眼前。
——一份完整的商業計劃書，和決策建議。
工作室的規模承載不了足夠的野心，他和顧渝決定共同投資她建立自己的音樂公司。
而在擴大的規模下，從公司註冊經營、股權分配、執行策略、財務規劃和風險管理等各方面都提供了完整嚴謹的建議。
她和江萊只需要關註音樂業務本身，至於剩下部分的公司經營，他將請的職業經理人來安排妥當。
除此之外，接二連三的合作邀約也擺在了面前。
“相信我，一周根本做不出來這麽縝密的東西。”
江萊在電話那頭咬牙切齒。
這份材料充滿賀霆雲親力親為的痕跡，比之前提供候選人資源的手寫稿還要用心。沒有克制自己的能力，力求極致地為她規劃著最省心的未來。
旁人花錢也買不到他這份心。
江萊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不是席夏的緣故，賀霆雲絕對不會在這種事情上浪費他的時間。
從持股比例上讓席夏擁有絕對話語權。
而他本人為了保護席夏，不像顧渝用名下公司投資，旁人根本無從從明面上看出投資公司和他的關系。
他什麽都不圖，只要席夏能夠接受他的這份心意。
江萊甚至沒有辦法像之前那樣，質問他早幹什麽去了。
從這份策劃裏市場調研部分的時間跨度來看，她非常確信，如果當初席夏沒有陷入瓶頸狀態，導致工作停滯，賀霆雲恐怕早就明目張膽地為她鋪平道路。
也許他們的關系走向本該很美好，很圓滿。
結果被互相暗戀卻極度擰巴的兩個人搞砸，一塌糊塗，一片狼藉。
“對了，你猜我發現了什麽？”
江萊瀏覽著那家投資公司的信息，無奈道：“之前工作室新增的優秀員工，也在他投資過的公司幹過。”
她甚至懷疑，宛京和她對接的營銷公司，都是賀霆雲為了席夏一手培養起來的。
席夏久久沒有出聲。
他說的沒錯，他會比任何人做的都要好。她依靠席家，無論如何也無法在一周時間內得到這樣的結果。
哪怕離了婚，他一直在為她保駕護航。
他太了解她了，恨上心頭時，他只字不提，承接著她的怒火，生怕被她發現後會劃清關系。在她態度稍微緩和時，才肯把這些都放在臺面上。
他們共度的三年裏，愛與不愛看似是主要矛盾，但實際上是思想和步調的截然不同。
她想要他親口承認的愛，無非是想要一個確定的未來，一個確定的“家”的港灣。
而他既不知道她需要什麽，也沒有想過讓她知道。他同樣在以自己的方式勾勒著他們的未來。
現在的他，似乎很清楚這一點。
想要和她重新開始，既不給她負擔，也不求回報。
確切地說，只要能和她建立起關系——哪怕不是感情關系——即使是金錢與利益關系的存在，對他來說都是回報。
“我沒有意見，替我謝謝他。”
“好的，那這幾個合作資源呢？”
“再評估一下吧，有幾個適合我和花花，還有些……不太適合但是拒絕了也有點可惜……”
席夏她轉了轉筆，還要說些什麽，就看見花池羽推門進了錄音棚。
“那就這樣，先不說了，我去錄歌了。”
花池羽端著保溫杯，拉開椅子坐下，眸光閃爍地看著席夏掛斷電話，把手上的信封遞給她：“你的快遞，咖啡店老板讓我幫忙帶上來。”
席夏看著信封上的字跡，怔了怔。
是賀霆雲的字。
筆走龍蛇的鋒芒裏，她看見“小西瓜”三個字。
……心臟沒出息的顫了一下。
他將她錯認成幻覺，在她耳邊換了無數種方式稱呼他的場景歷歷在目。
光是看著字跡，就好像聽到了他低沈輕柔的聲音。
席夏把信封反扣在桌面上，微微皺起眉。只是稍微和顏悅色了一點，他就連寫情書的手段都用上了嗎？
“看節目了嗎？”花池羽沒註意到她的小動作，兀自拿起桌上席夏修改過的歌詞，翹腿瀏覽。
“什麽？”席夏從信封上回神，“哪個節目？”
“樂隊競演。”花池羽喝了一口水潤嗓，“我看宣傳海報上有你的側臉，正片恨不得把你的臉全剪沒。”
“嗯？這不是挺正常嗎？”
席夏渾不在意地撩起頭發，松散地揉了揉太陽穴，重新盤起簪在腦後。
“我是他們的顧問，又不是主角，競演要展現他們編曲和表演的能力，放我一張大臉不是很多餘？”
“那你是不知道，越神秘越好奇的道理。”
花池羽翻了翻熱門討論帖：“你家歌迷那麽安分，都沒有主動參與這個節目討論，還是有人在討論你和他們頭腦風暴做編曲的那段。”
“挺好，音樂不就是用來讓人欣賞、共鳴和討論的嘛。所以，結果怎麽樣？我這兩天忙著編你的歌，沒空看。”
“排名第四，還挺不錯的，實力在線，就是大型演出經驗不太足。”花池羽說，“不過哦，估計因為他們整個樂隊都挺帥的，女性觀眾的寬容度似乎都很高。”
“感覺如果再穩一點，就有音綜黑馬的架勢了。”
席夏挑眉，再次感慨，要是簽下他們的是自己就好了。她拿起手機，給程霭發消息。
[祝賀第一次競演成功！]
程霭用悠悠的表情包秒回了“謝謝”。
席夏本來想就此結束對話，沒想到對方又發來了一條：[雲州音樂節的具體時間已經定下來了，8月9日，中午13:30到晚上21:30，你方便嗎？]
席夏看著時間，微微有些失神。
那天的時間特殊，但她暫時不想刻意為自己生日做什麽安排，去音樂節放松一下也挺好。
[嗯，沒問題，我會預留出時間的。]
她回完，想了想，總覺得自己也不能白嫖一張邀請票。
席夏看著賀霆雲匯總過來的工作邀約，問程霭：[我這裏有一份海外拼盤的livehouse邀約，比起我，可能樂隊更適合，你要不要讓他們考慮一下？]
程霭似乎隔了很久，才回她：[這……不合適吧？]
席夏：[哪裏不合適？]
程霭：[我聽過這個出海項目，資方定向邀約的人應該是你，你反過來推薦其他人，感覺不太好。]
席夏：[壞了，借花獻佛被發現了。]
程霭：[……]
席夏：[沒關系的，我的醫生建議我還是好好保護嗓子，live我都暫時不考慮，這種海外的小拼盤混搭場子，正好適合他們積累經驗。]
程霭：[邀約人那邊你要怎麽說？]
席夏：[沒想好，但應該蠻好說話。我忙完試著幫你問一下吧。]
放下手機，席夏朝花池羽做了個手勢：“準備吧，錄完這首就回家，希望能在零點之前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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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話另一頭，賀霆雲低頭看著席夏的消息。
心情覆雜，胸口酸澀。
分明是他為她準備的機會，她轉手就能推薦給別人。他要怎麽回答？不過是把左手資源給右手而已。
“程霭”憑什麽？
程霭和她才認識了多久，不過是同樣用著悠悠的表情包，她怎麽就偏偏對他那麽好，那麽盡心盡力？
可是，她說自己“好說話”，她說會試著問問他。
賀霆雲胸悶之餘，又忍不住期待了起來。
“霆雲啊，難得見你發呆。”
來人倒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聲音爽朗：“怎麽著，最近來雲州來得這麽頻繁？”
賀霆雲收起手機，起身。、
“傅局，之前受了點傷，不然早該親自來看你了。”
“理解，賀乘風也和我秘書說了，他們不知道咱們關系比較親，沒那麽多虛禮。”傅局掩上辦公室的門，“完全恢覆了嗎？”
賀霆雲頷首：“名單您應該拿到了吧？”
“拿到了，也是難為你和賀乘風了，線索那麽少，還能縮小範圍。”傅局拍拍他的肩。
“一石二鳥，如果沒這個機會，我也不可能那麽快把梅家人在雲州這邊的經濟犯罪行為揪出來。”賀霆雲說，“我們分公司下面合作的廠很多，人員流動大，後續只能辛苦您了。”
“不辛苦，我也是為了以前的下屬。雖然這些年升到省廳，但有舊事壓在心裏還是不好受。”
傅局搖頭，看了他一眼，緩緩問道：“倒是你，和林江只是普通室友，怎麽會為了他的私事如此勞心勞力？”
賀霆雲捧著茶杯，垂下眼眸。
“最開始，我只是覺得他離開得太匆忙，太不值了。他寧願瞞著家裏人也要來雲州追查的事情，我也想給他一個交代。”
只是，有心無力。
光是顧好宛京的大局，掌舵天河這艘大船就已經拼盡全力了，他沒有心思為了林江的事情往雲州跑。
“後來呢？”
“後來……”
……
賀霆雲離開傅局的辦公室，往雲州的家走。
他踏著夕陽的光影，路過即將關門的花鳥市場，買了一叢白色的百合花，穿過馬路，走進小區，恰好看見席夏從車上跳下來。
車燈閃了兩下，鎖上。
光芒勾勒著她的身形，又熄滅。
賀霆雲喉嚨動了動，努力牽起嘴角的笑意。
“要來吃晚飯嗎？”
席夏打量著他手上的花，想到他寄到錄音室的手寫信。
花池羽錄完音走了，她一個人坐在那兒拆了信封。
裏面的內容，有的像日記，有的像信，每天都有一段話寫給她的話。
有時候是匯報工作——幾時開會，幾時起飛，幾時出差。
沒有她的好友，就只能在紙面上報備。
有時候，是陷入癲狂的懺悔——我錯了對不起我錯了對不起原諒我求你不要丟下我我錯了對不起我錯了對不起原諒我求你不要丟下我我錯了對不起我錯了對不起原諒我求你不要丟下我。
遒勁的筆鋒幾乎劃破紙張，格外觸目驚心。
還有一段時間，接連幾天都只有兩個字。
——“愛你。”
席夏不知道說什麽，對他冷漠的恨意猶在，但她卻不知道怎麽面對他蓬勃的愛意，張了張嘴，也只是問：“你現做？”
“現在餓的話出去吃也可以。”
賀霆雲看了一眼表，又看向她。
“沒事，我可以等，正好想問你一點事情。”席夏歪頭看他，“出海live的合作，可以推薦其他人去嗎？”
賀霆雲擰起眉，沒有想到問題來得這麽快。
他正要開口，忽然席夏抓住他的手臂，三步並作兩步把他帶上樓。
“快，開門，張奶奶剛從散步道過來，別被她看見了。”席夏氣喘籲籲道，“被這個小區的八卦女王盯上，咱們都別想在這兒繼續住了。”
賀霆雲喉嚨動了動，邊開門邊說：“我這麽見不得人，你還是別問我要推薦名額了。”
“……”
濃濃的醋意在狹窄的樓道裏蔓延。
席夏定定地看了看他，將他一把推到門裏面，關上門。
一叢百合花香在晃動中散發出濃郁的香味，席夏抵著他的肩，用力把他按在玄關櫃架上。
她勾起笑意，隔著花瓣，草草吻在他嘴角。
“哪怕這樣也不行？”她起身，含笑看他。
沒有情-欲，只有玩味。
賀霆雲瞳孔縮了一下。這就是她“試著幫忙問一下”的方式嗎？心臟卻是久違的酥麻，哪怕只是戲弄他，那也是來自她的主動和垂青。
“可以。”
他喉嚨輕滾，看著手裏那束代表祭奠的百合花，輕聲問：“但你要回答我一個問題。”
“你說。”
“如果林江有沒有完成的心願，你會替他實現嗎？”
席夏松開手，後撤了一步看著他。
這是賀霆雲第一次用這麽正式的語氣，和他談論起哥哥。他似乎從過去錯誤的執念裏走了出來，但她卻莫名感到有一絲不安。
“他去雲州之前，我們談過類似的話題。他不希望我做這樣的事情，換位思考，比起替對方完成心願，我們更希望活著的人過好自己的人生——我也是這麽踐行的。”
席夏看著賀霆雲，他聽得格外認真，雙眸不眨，“可是，人總是會好奇的，你說對嗎？”
賀霆雲閉上眼，松了一口氣。
不久之前，他對傅局的回答浮現在腦海裏。
“後來，比起給他一個交代，那變成了我不得不做的一件事情。我知道，有人會在意。”
哪怕他們夫妻變陌路，他也沒有再放下林江的事情。
也許她總有一天需要一個真相。
而他能為她做的事情，也就這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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