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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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席夏平靜地打量著賀霆雲, 沒有放過他的任何表情。

他的眉頭漸漸舒展,神色如釋重負。

幽深的眼眸中被點綴了零星的光芒,像是得到了某種獎賞, 亦或是被人肯定, 望向她的眼神是不加掩飾的感激。

“不過, 他能有什麽心願是我不知道的?”席夏抿嘴,目光下移,伸手拿過賀霆雲手裏那叢百合。

她就說為什麽覺得這束花紮得有些怪, 白色百合裏綴著幾株白菊, 結合他突兀提起哥哥的話題,大概知道了這叢花的目的。

“今天是什麽特殊的日子嗎?”

不是哥哥生日, 也不是忌日,她不知道賀霆雲為什麽偏偏在今天買這樣的祭奠之花。

“嗯,他當年正式在雲州入職日子, 就是今天。”賀霆雲點頭,邊說邊走進屋, 單膝蹲在她面前, 把她的兔子拖鞋放在腳邊。

仰頭,眼眸凝望她:“要進來說嗎?”

他的姿態溫馴得像中世紀的騎士, 大有一副她應下來就給她換鞋的架勢。

席夏“嘶”了一聲, 往後退了一小步, 擺了擺手。

“我自己來。”

聽到她的拒絕, 他的眼神就瞬間失落了下來,手垂在身體兩側,像一條被拋棄的大型犬。

手中的花瓣掉落了一片。

毫無察覺地落在他頭頂發絲上, 平添幾分可憐。

席夏心裏微動,啟唇道:“站起來。”

只見賀霆雲響應著她的指令起身, 側身讓出玄關的位置,等她進來,目光從始至終黏在她身上。

安靜的停頓裏,席夏竟有種……他似乎在等待她的下一個指令的錯覺。

“我餓了。”

她盯著他,一字一句說:“不先吃飯嗎?”

賀霆雲眸色一凜,懊惱從臉上一閃而過,匆匆轉身,把外套脫在沙發上,快步走進廚房。

席夏嘴角微微揚了起來。

隱秘的快樂從心口向外蔓延,她深深嗅了嗅手上的花香,聽著他開合冰箱的聲音,動作緩慢地往客廳裏走。

從前都是他在主導時間和話題,下樓還沒有和他說兩句話,就被按在餐桌上吃飯,滿心歡喜和分享欲瞬間被壓得沒有脾氣。

她不知道自己的情緒在這樣的反覆中煎熬了多久。

現在,拒絕和允諾的主導權落在了她手上,他變成了那個想和她多說一會兒話的人。

看他刻板的時間觀崩塌,看他一步又一步親手打破自己堅持的生活規律和原則,心中升騰的快感在緩緩療愈曾經的失落傷口。

賀霆雲握著刀在流水裏沖洗,他看著刀背上映著自己朦朧的影子,輕輕垂眼。

他只有一瞬錯愕,就意識到她的報覆持續進行中。

那些偏執的不成熟的,不夠包容的行為,應該被一樁樁一件件回饋到她身上,那些在她心裏留下的傷口,就應該千倍百倍地落在他身上。

賀霆雲有一瞬的恍惚。

刀刃懸在手腕上方,一寸寸接近皮膚。

“賀霆雲——”

一道聲音將他喚醒,賀霆雲斂眉回神,放下刀走出去,看見席夏捧著那束花站在陽臺門前。她今天穿的黑色波點收腰長裙,筆直端正得仿佛在參加誰的葬禮。

是了,她連林江的葬禮都沒有參加過。

改天帶她去林江海葬的地方看看吧。

正想著,他走到她面前:“怎麽了?”

“你有沒有多餘的花瓶,我想把花放進去。”席夏解釋著,忽然瞳孔張大,“手怎麽流血了?我喊你太突然不小心切到了?”

賀霆雲低頭,看見虎口被劃的細小傷口滲了幾滴血。

他沒有感到疼,甚至感覺自己對痛感已經有些麻木。相反,席夏緊張的模樣卻讓他心裏一暖。

她是不是還在乎他?

她對他並非漠不關心,對嗎?

他是不是……是不是可以多一點期待,期待他能重新走回她心裏?

“和你沒關系,是我註意力不集中。”賀霆雲按住她慌亂的手,轉身去儲物櫃裏拿了一個花瓶遞給她,“我貼個創可貼就行,不礙事的。”

賣慘扮可憐的念頭一閃而過,被他生生壓了下去。

他不敢要求她心疼他關心他。他怕自己會沈浸在她的關切裏,之後經受懲罰和贖罪時會變得更加痛苦難耐。

席夏看賀霆雲一臉忍耐地轉身走進廚房,皺起眉,這麽疼還要逞強嗎?

她看著被他塞在手上的空花瓶,聳了一下肩,拆了花束,一株株放進去,調整著瓶內根莖交錯的擺放,根部用水淹沒。起身時,有一片花朵落在掌心。

夜幕下,白色的花瓣顯得格外純凈透明。

席夏看著花瓣,哥哥的臉仿佛浮現在眼前。

小時候在吳鎮,白姨養的花哥哥偶爾也負責打理。剛住一起時,他會收集白姨養的花掉下來的花瓣,串成手鏈來哄她。

距離那時已經過去很久了。

為什麽忽然會想起來呢?

“砰——”

廚房竈臺開火的聲音短促的響了一聲,而後響起老式油煙機的巨大轟鳴。

席夏回神,朝廚房方向看了一眼,緩緩握起掌心的花瓣。

他們的根源矛盾就有林江的一份“功勞”。

或許現在,哥哥希望她能聽他說些什麽呢?

-

賀霆雲做飯時,席夏也沒有閑著。

她坐在客廳沙發上改了兩首歌,研究了幾個合作邀約,初步勾勒著思路。工作完,又看了樂隊競演的整集綜藝,在主持人的口播結束聲裏,嗅到了廚房飄出來的飯菜香氣。

白姨的消息正好彈了出來:[寶貝吃晚飯了嗎?別光忙工作,記得好好吃飯。]

席夏揚起嘴角,回她:[今晚吃私房菜。]

白盈:[好哇你這小家夥,趁阿姨不在,自己享受啊?]

席夏隨手發了個求饒的表情。心道,堂堂賀氏私房菜,我也不敢隨便帶您享受啊。

三菜一湯擺在桌上時,她無意識地咽了咽口水。

這次比她上次闖入分了賀霆雲一人獨食的菜要豐盛得多,葷素搭配,色香味俱全,他甚至謹記她保護嗓子不能吃辛辣,一顆椒都沒有放。

還有湯,豆腐鯽魚湯。

看上去像極了之前他帶她去吃私房菜時,被她心心念念的記了很久的那道湯品。

尤其是湯面上精致切法的蔥花和講究漂亮的擺盤。

“什麽時候偷師的廚藝?”她開著玩笑,接過筷子。

“你吃完回來說好吃之後。”賀霆雲一本正經地回她,“我一直在等,如果你饞了,什麽時候跟我說你想吃那個了,就給你做。”

席夏的嘴角僵了一下。

她不是口腹之欲很強的人,對吃其實沒有特別的上心,又有自己專註沈浸的事情,哪怕只是在頂樓錄音室裏坐著糾結,她也很少會因為饑餓感而特別想要吃些什麽。

“等得很辛苦吧。”她無奈地扯了一下嘴角。

“不。”賀霆雲給她盛了一碗湯,“是我不好,一味的消極等待和回避,沒能好好傳遞我最真實的感情。”

“其實,我換位思考過。”席夏邊喝湯邊說,“如果在我認知中,另一半心裏有一個死去的白月光,我就能毫無芥蒂地表達我的愛嗎?我覺得未必。”

她想,自己可能會生出比賀霆雲還陰暗偏激的想法。

事情落在不同人的身上,沒有人能保證自己做出絕對正確的、不會傷害到任何人的選擇。

賀霆雲給她夾菜,沒有順著她的意思說:“但事實無法換位。我做過的事,別說你不願原諒,我自己也無法容忍。”

那段服用安眠藥才能睡著的時候,他常常在睡前看到席夏的幻覺。

每當那個時候,他都希望這個世界能有平行世界。多麽想回到一開始,回到什麽錯誤和矛盾都沒有的節點,重新愛她。

而每次醒來,他都忍不住因為回到現實,而痛苦幹嘔。

就像現在這樣,她坐在面前,吃著他的飯,美好得像是夢,他不敢順著她的話為自己開脫,好像一旦得到原諒的回答,下一秒就要再次回到冰冷的現實。

“既然說到原諒……”席夏看他,“哥哥的事情,你現在肯給我一個答案了嗎?”

她知道,賀霆雲不會無緣無故買花,無緣無故問她那樣的問題,更不會無緣無故如釋重負。

在他不肯和她提起哥哥的日子裏,一定發生著她不曾得知的事情。

賀霆雲放下手中的碗筷,輕聲問:“你知道他為什麽會回雲州工作嗎?”

“知道,但不一定全面。”席夏說,“他沒有跟我細說,他只想父親了,想回到他出生長大的地方,想弄清楚一些事情。”

席夏托腮看著賀霆雲:“我以為他想知道當初父母親和我母親之間的事情。”

“如果真那麽簡單,他會選擇千辛萬苦考上宛京的相關崗位,然後千方百計調去雲州禁毒支隊的實驗室嗎?”

“這個我有想過。”

席夏說,“我聽說白姨的哥哥,在她和林遠康離婚前,經歷了破產,沾染了毒賭,欠了好多債,那也是壓垮她接受席芷方條件的原因之一……我知道席芷方聲名遠揚,我覺得她可能在這件事情上推波助瀾過。”

她覺得,林江也是為了這件事情才決心回雲州的。

賀霆雲卻搖了搖頭。

他又夾了一筷子菜給席夏:“吃吧,吃完我帶你去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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