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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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理智告訴賀霆雲, 席夏不會輕易向席芷方妥協。
何況她已經從一場失敗婚姻的苦海裏逃了出來，怎麽肯那麽聽話乖巧地任由席家人擺布？
然而，親眼看見顧渝帶席夏走入私人通道, 徹底擊潰了他的理智。
賀霆雲站在中庭, 整個人身體和精神都感覺搖搖欲墜, 郝總需要牽線搭橋的老板近在眼前，他卻步伐沈重，久久沒有上前。
循著之前和顧渝談合作時的經歷, 他離開晚宴現場往裏走, 慶幸莊園裏沒有人攔著他。
他隱約聽見她的聲音，快步走到私人會客室外。
門開了一條縫, 漏出些許聲音。
現在的他，突然後悔這一路暢通無阻。
她為什麽不說話？
為什麽是顧渝在幫她解釋？
他很確信，從雲州到宛京的這幾個月, 自己對她的行程了然於心，從什麽時候起, 她竟和顧渝變得這麽親密無間？
空氣稀薄得讓人難以呼吸。
一陣眩暈感模糊了眼前的景象, 仿佛鏡面破碎在地上，他側目又看見了身邊一抹幻影。
那抹幻影扯下手鏈, 摔在地下, 匆匆往前跑去。
姜炎會所的監控錄像重新浮現在眼前, 賀霆雲抓著領口, 一陣心悸，劇烈的抽動讓他感到惡心缺氧，額角和背脊滲出薄薄一層汗。
她看到他和秦雅聆單獨在包間交談, 該有多難過，以至於摔了手鏈, 連離開時都要扶著墻才能走穩？
他現在的絕望，或許還不及她當時的十分之一。
可是，好難受。
光是想象她和其他人在一起的未來，都讓他痛徹心扉。
倘若她恨著他，永不原諒他，至少還能證明自己在她心中，可若是她徹底不再看他，無異於宣判死刑。
“小賀總？”
賀霆雲從絕望中被喚醒。眼眸一轉，席芷方姍姍來遲，上下打量他：“這是怎麽了？”
“沒什麽。”
他斂起眉眼，恢覆如常，矜貴又溫和地轉身離開。
哪怕世界轟然倒塌，內心已經因她的離去而成為廢墟，他依然不願再任何人面前表現出狼狽與不堪。
只是，和席芷方擦肩而過時，他忽然聽見她輕聲問：“你什麽問題？醫生怎麽說？”
賀霆雲步伐頓了頓，側目。
“別這麽看我，你去找的是許醫生吧？”席芷方挑起眉，“我看到你去開藥了，嚴重嗎？”
“……與你無關。”
賀霆雲聽見身後開門的聲音，眼瞳顫了顫，快步離開。
-
“姑姑。”
顧渝推開會客室的門，看到席芷方，輕輕喊了一聲。他目光順著走廊看去，西裝革履的男人已經離開了很遠，消失在轉角。
“她在裏面？你們見過了？”席芷方小聲問。
“嗯，見過了。”顧渝說，“我爸和大伯的紅包她都沒收。”
他帶著席夏把一圈人都認完，席家大哥在她落座時為自己找人在雲州調查她被當成跟蹤狂的事情賠禮道歉，席夏聞言表情變了變，陰陽怪氣了一番，把紅包推了回去。
“爺爺也沒能說服她……”
正說著，席夏提著裙子走了出來。
她對顧渝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席芷方身上：“單獨聊聊？”
席芷方眉眼間似有不甘。
席夏和顧渝這個初次見面的堂哥都能心平氣和的相處，對她卻夾雜著濃濃的火藥味。
可是她也明白，都是咎由自取的因果。
席芷方抿了一下唇，和她走進隔壁的房間，只見席夏從手包裏拿出錄音筆，放在桌上。“前車之鑒，如果您再試圖掐死我，留一份證據我們法庭見。”
她嘴唇動了動，看著席夏的眼神變得柔和了幾分。
這殺伐果斷的樣子，不愧是她的女兒。
“你說吧，要聊什麽？”
“你應該清楚，無論你大費周章辦這個晚宴的目的是什麽，我的答案不會變。我不管當初你有什麽理由，都始終保持自己選擇家人的權利。”
席夏頓了一下：“但你父親，跪下求我原諒你。”
席芷方一改往日的趾高氣昂，眼神中竟多了幾分疲憊。
她一個人瞞著家裏所有人，等到再也沒有辦法遮掩的時候，竟有種塵埃落定的松懈感。
“原不原諒是我的事，但我想要知道原因——你恨不得我死的原因究竟是什麽。我不想被他們的情緒裹挾來聽那些往事，我想聽你自己說。”
比起賀霆雲三年帶給她的委屈，因為席芷方而獲得的創傷是漫長而持久的。
她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被拋棄，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被她按在沙發上，難以呼吸。
既然那麽不願意承認她的存在，為什麽又偏要將她帶到這個世界上來；既然已經決心和她斷絕關系，為什麽又開始反悔？
“你知道你父親是誰嗎？”
“當然，廬逸，林遠康。”席夏說，“我知道你強取豪奪，也知道你精神上囚著他，給他打造著面具，給他出歌。”
“我不喜歡他寫的歌。”席芷方說。
席夏冷笑了一聲：“因為你能從他的旋律裏聽出他不愛你，他的精神被你折磨瘋了，都還在寫盈盈一水。”
“他要寫，要唱，我就隨他去。我不允許他露臉，他寧願覆面也要登臺，參加商演，還妄想辦演唱會。”席芷方咬著後槽牙，“如果他不去雲州商演，他就不會死。”
席夏瞇起眼睛：“什麽意思？”
“白盈說了那麽多，唯獨沒有告訴你這件事嗎？”席芷方扯了一下嘴角，“舞臺事故，他從升降臺摔傷，送進icu搶救回來，躺了幾天，人走了。”
席夏沈默著沒有說話。
她大概知道為什麽白盈從來沒有提起過這件事。因為她自己也是舞臺上的人，白盈不希望這件事影響到她。
——我辛辛苦苦把你生下來了，可是你怎麽能和你早死的爸一模一樣？
——我不應該要你的。
——你怎麽不去死呢？你站在我面前，讓我覺得我欠他。
她腦海裏回蕩著那天席芷方按著她的脖頸，聲音顫抖地控訴，聲音微啞：“所以那天，你看見我也在寫歌，覺得看見了他，所以精神崩潰了嗎？”
席芷方閉了閉眼：“你知道病理性激情嗎？”
席夏搖頭。
“我原來以為我只是單純的瘋，後來才知道，我是有病。”
席芷方嘴角揚起詭異的弧度，漂亮的眼睛裏滿是失落：“我經歷過一次背叛，對家庭也充滿不信任，後來遇上你父親，又患上了情感障礙。”
她第一次在醫院樓下看見席夏，心裏是慌亂的。
她害怕她知道這些事情，知道她那不可一世的母親實際上是可憐的病人，於是上前攔住她，用自己習慣的欺壓語氣妄圖獲得一些安全感。
“這麽些年偶爾會短暫爆發的強烈情緒，無意識破壞行為，發病後……會遺忘當時的經歷。”
房間內一片安靜，掉一根針都聽得一清二楚。
席夏不說話。
原來，對她來說痛苦的回憶，對席芷方來說是殘缺不存在的過往。
難怪她什麽時候都能保持著理直氣壯的態度。
她不想共情席芷方，不想讓那些恨與怨無處釋放，可是她看過病，也生過病，知道控制不住自己情緒是多麽糟糕的狀態。
也許她們就是血脈相連，也許她們發瘋發病，鉆牛角尖時，都是一樣的絕望痛苦。
但這不是她能接受被她傷害的理由。
席芷方伸手想要去牽她，被她輕輕拂開手。
“我知道了，我沒有別的問題了。”
席夏起身，抓著錄音筆往外走。
“夏夏——”
席芷方撲向她，腳下趔趄，雙膝磕在地上。席夏回眸，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她眼中警惕，抱臂後退的下意識動作刺痛了席芷方的內心。
“你……不會原諒媽媽，對嗎？”
-
賀霆雲回到晚宴現場，端著酒和其他人交流。
郝總的事情沒有花多久，對方很信任他，也自然願意和郝沛繼續接觸。
他的任務完成，坐在角落百無聊賴地喝著酒。
“賀總，雲州那邊……”
有人上來搭話，意圖明顯。
要麽是想打聽賀乘風在雲州分公司辭任的事情，要麽是好奇最近剛剛曝出的梅筠深陷經濟案的官司，誰都想知道賀家的未來會走向何方，天河能不能安穩度過風波。
但他無心回答。
明知道不合適，卻還是一杯又一杯酒落肚，目光看著角落的門，遲遲沒有看到席夏出來。
醉意朦朧的時候，有幻覺出來，按住他拿酒的手。
他站在原地閉著眼，不敢看。
不遠處，有一些人在打著小算盤。
“那是不是天河的賀總？”
“哎，還真是。”
“喏，你家女兒剛回國，過去認識一下唄？雖然離婚了，但條件擺在那兒呢，等天河股價穩定下來，再想攀談可就要搶手了。”
“說什麽呢，你沒看他戴著戒指嗎？”
“什麽意思？”
“婉拒的意思。”
“放不下的意思。”
“我說什麽來著，那位小姑娘勇敢吧，上去就被冷臉拒絕了，嘖嘖……咦？那是誰家的？”
幾個人正聚在一起小聲議論著賀霆雲，忽然看見他起身朝著不遠處的人走去。
席夏在晚宴會場，跟著顧渝認識了一些人。
顧渝字裏行間沒有透露他們的關系，只是介紹著她，為她牽線搭橋。別人問起來，只說自己是她的合夥人。有人開兩人的玩笑，他也禮貌地澄清推拒。
一圈下來，席夏交換了不少聯系方式，哪些值得繼續深交，哪些氣場不和，哪些不能得罪，心裏也大概有了數。
她打了個哈欠，轉身看到賀霆雲站在身後。
男人眸色深邃，一動不動地望著她。
“賀總。”
席夏象征性地舉杯，微點下頜。
話音剛落，主舞臺的燈光亮起，慈善晚宴的流程正式開始，光影從她身上掃過，流光璀璨。
“我先上去了。”
顧渝作為主辦人，不能繼續逗留，和她打了一聲招呼，三步並作兩步走了過去。
席夏收回目光，點了點頭。
上流圈子的游戲，慈善往往不是目的，而是各自達成目的的手段，她沒有什麽興趣，聽了一會兒，和顧渝發了消息，準備離開。
顧家人和席家人都在裏面的私人會客廳沒有出來，只有顧渝在臺前。如果她沒有拒絕席芷方，大概席家老爺子會出來公開她的身份。
謝天謝地，他們很尊重她的意願。
她清楚，會客廳內的席家人和顧家人都很和藹。
席芷方的兩個哥哥一見面就要給塞兩個大紅包，他們關心地問她最近的事業，把她當需要關懷的小輩，噓寒問暖地照顧。
說不會被感動是假的。
然而，看著桌上的茶杯，會客廳裏堂皇的裝飾，觥籌交錯的慈善晚宴，她還是覺得這個世界離自己過分遙遠。
被一群人關愛，也就有可能被一群人裹挾。
在身份地位、人脈資源的天平上，她抱臂走向了只有自己的那一側。
身側，忽然多了一個人。
“……”
賀霆雲不知道什麽時候跟著她走了出來，並肩走在連廊。外面雨還在下，他的身體仿佛擋住了潮熱水汽。
空氣裏飄來濃郁的酒氣。
席夏皺眉，意識到是賀霆雲身上傳來的酒氣，瞬間有些失神，鞋跟陡然崴了一下，她扶著墻壁，卻看見賀霆雲慌亂地走上前，在她身前蹲下。
“還好嗎？”
他滾燙的指尖碰到她的腳腕，看見她勒得發紅的腳背，擡眼看她：“疼嗎？”
席夏低眸，語氣平靜：“第一次和你逛街，我穿著不合適的鞋，腳都快走破流血了，你都沒有問過我疼不疼。”
賀霆雲的手顫抖地縮了回來。
“算了，翻舊賬沒什麽意思。”席夏把他的動作盡收眼底，直起身，“我沒事，只是太久沒穿這麽拘束了，不太習慣。”
她緩了緩，繼續往前走。
一步還沒有邁出去，忽然被人攔腰抱起！
她瞪大了眼睛，下意識抓上賀霆雲的前襟。
她不是沒見過他酒局飯局後的醺然，可是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像是被潛意識驅動而行動，情緒直白而濃烈。
“你喝多了？”她說完，就覺得有些不對勁，板起臉推他，“放我下來！”
“……老婆。”
耳邊突然傳來一聲令人酥軟的沙啞低喚。
席夏眼皮跳了跳。
這下不用回答了，她敢肯定，沒有足夠的酒精，不可能讓這個男人在現在這種場合做出這種瘋狂的事情。
他將她抱得很穩。手臂和掌心收得格外緊，像是攔著她，生怕她從他的懷抱裏逃離。
“老婆，回家好不好？”
“不好。”
他低下頭，額頭抵在她發絲上，唇畔輕輕擦過冰涼的發飾：“求你了……不要和顧渝走，不要嫁給他……回我們的家，我會聽話，再不會讓你傷心……”
尊嚴、生意以及修養都拋在了腦後。
他眼裏只有她。
“聽話？”席夏看著他，喉嚨動了動，“我讓你放我下來，也沒見你聽話。”
賀霆雲手臂一緊，慢慢將她放下。他盯著她勒紅磨破的腳，抱著她的腰不讓她踩在地下。
“回家。”
他望著她，像是牙牙學語的幼孩，想得到她的獎賞。
只是一味重覆著這兩個字。
“賀總，夢不是這樣做的。”
她避開賀霆雲的視線，伏在他耳畔，輕聲說。
嘴角牽起一道弧線，拔下心口上的那把刀，用力插進他的胸前。
“我們哪有什麽家？我沒有家，你也沒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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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智告訴賀霆雲, 席夏不會輕易向席芷方妥協。
何況她已經從一場失敗婚姻的苦海裏逃了出來，怎麽肯那麽聽話乖巧地任由席家人擺布？
然而，親眼看見顧渝帶席夏走入私人通道, 徹底擊潰了他的理智。
賀霆雲站在中庭, 整個人身體和精神都感覺搖搖欲墜, 郝總需要牽線搭橋的老板近在眼前，他卻步伐沈重，久久沒有上前。
循著之前和顧渝談合作時的經歷, 他離開晚宴現場往裏走, 慶幸莊園裏沒有人攔著他。
他隱約聽見她的聲音，快步走到私人會客室外。
門開了一條縫, 漏出些許聲音。
現在的他，突然後悔這一路暢通無阻。
她為什麽不說話？
為什麽是顧渝在幫她解釋？
他很確信，從雲州到宛京的這幾個月, 自己對她的行程了然於心，從什麽時候起, 她竟和顧渝變得這麽親密無間？
空氣稀薄得讓人難以呼吸。
一陣眩暈感模糊了眼前的景象, 仿佛鏡面破碎在地上，他側目又看見了身邊一抹幻影。
那抹幻影扯下手鏈, 摔在地下, 匆匆往前跑去。
姜炎會所的監控錄像重新浮現在眼前, 賀霆雲抓著領口, 一陣心悸，劇烈的抽動讓他感到惡心缺氧，額角和背脊滲出薄薄一層汗。
她看到他和秦雅聆單獨在包間交談, 該有多難過，以至於摔了手鏈, 連離開時都要扶著墻才能走穩？
他現在的絕望，或許還不及她當時的十分之一。
可是，好難受。
光是想象她和其他人在一起的未來，都讓他痛徹心扉。
倘若她恨著他，永不原諒他，至少還能證明自己在她心中，可若是她徹底不再看他，無異於宣判死刑。
“小賀總？”
賀霆雲從絕望中被喚醒。眼眸一轉，席芷方姍姍來遲，上下打量他：“這是怎麽了？”
“沒什麽。”
他斂起眉眼，恢覆如常，矜貴又溫和地轉身離開。
哪怕世界轟然倒塌，內心已經因她的離去而成為廢墟，他依然不願再任何人面前表現出狼狽與不堪。
只是，和席芷方擦肩而過時，他忽然聽見她輕聲問：“你什麽問題？醫生怎麽說？”
賀霆雲步伐頓了頓，側目。
“別這麽看我，你去找的是許醫生吧？”席芷方挑起眉，“我看到你去開藥了，嚴重嗎？”
“……與你無關。”
賀霆雲聽見身後開門的聲音，眼瞳顫了顫，快步離開。
-
“姑姑。”
顧渝推開會客室的門，看到席芷方，輕輕喊了一聲。他目光順著走廊看去，西裝革履的男人已經離開了很遠，消失在轉角。
“她在裏面？你們見過了？”席芷方小聲問。
“嗯，見過了。”顧渝說，“我爸和大伯的紅包她都沒收。”
他帶著席夏把一圈人都認完，席家大哥在她落座時為自己找人在雲州調查她被當成跟蹤狂的事情賠禮道歉，席夏聞言表情變了變，陰陽怪氣了一番，把紅包推了回去。
“爺爺也沒能說服她……”
正說著，席夏提著裙子走了出來。
她對顧渝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席芷方身上：“單獨聊聊？”
席芷方眉眼間似有不甘。
席夏和顧渝這個初次見面的堂哥都能心平氣和的相處，對她卻夾雜著濃濃的火藥味。
可是她也明白，都是咎由自取的因果。
席芷方抿了一下唇，和她走進隔壁的房間，只見席夏從手包裏拿出錄音筆，放在桌上。“前車之鑒，如果您再試圖掐死我，留一份證據我們法庭見。”
她嘴唇動了動，看著席夏的眼神變得柔和了幾分。
這殺伐果斷的樣子，不愧是她的女兒。
“你說吧，要聊什麽？”
“你應該清楚，無論你大費周章辦這個晚宴的目的是什麽，我的答案不會變。我不管當初你有什麽理由，都始終保持自己選擇家人的權利。”
席夏頓了一下：“但你父親，跪下求我原諒你。”
席芷方一改往日的趾高氣昂，眼神中竟多了幾分疲憊。
她一個人瞞著家裏所有人，等到再也沒有辦法遮掩的時候，竟有種塵埃落定的松懈感。
“原不原諒是我的事，但我想要知道原因——你恨不得我死的原因究竟是什麽。我不想被他們的情緒裹挾來聽那些往事，我想聽你自己說。”
比起賀霆雲三年帶給她的委屈，因為席芷方而獲得的創傷是漫長而持久的。
她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被拋棄，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被她按在沙發上，難以呼吸。
既然那麽不願意承認她的存在，為什麽又偏要將她帶到這個世界上來；既然已經決心和她斷絕關系，為什麽又開始反悔？
“你知道你父親是誰嗎？”
“當然，廬逸，林遠康。”席夏說，“我知道你強取豪奪，也知道你精神上囚著他，給他打造著面具，給他出歌。”
“我不喜歡他寫的歌。”席芷方說。
席夏冷笑了一聲：“因為你能從他的旋律裏聽出他不愛你，他的精神被你折磨瘋了，都還在寫盈盈一水。”
“他要寫，要唱，我就隨他去。我不允許他露臉，他寧願覆面也要登臺，參加商演，還妄想辦演唱會。”席芷方咬著後槽牙，“如果他不去雲州商演，他就不會死。”
席夏瞇起眼睛：“什麽意思？”
“白盈說了那麽多，唯獨沒有告訴你這件事嗎？”席芷方扯了一下嘴角，“舞臺事故，他從升降臺摔傷，送進icu搶救回來，躺了幾天，人走了。”
席夏沈默著沒有說話。
她大概知道為什麽白盈從來沒有提起過這件事。因為她自己也是舞臺上的人，白盈不希望這件事影響到她。
——我辛辛苦苦把你生下來了，可是你怎麽能和你早死的爸一模一樣？
——我不應該要你的。
——你怎麽不去死呢？你站在我面前，讓我覺得我欠他。
她腦海裏回蕩著那天席芷方按著她的脖頸，聲音顫抖地控訴，聲音微啞：“所以那天，你看見我也在寫歌，覺得看見了他，所以精神崩潰了嗎？”
席芷方閉了閉眼：“你知道病理性激情嗎？”
席夏搖頭。
“我原來以為我只是單純的瘋，後來才知道，我是有病。”
席芷方嘴角揚起詭異的弧度，漂亮的眼睛裏滿是失落：“我經歷過一次背叛，對家庭也充滿不信任，後來遇上你父親，又患上了情感障礙。”
她第一次在醫院樓下看見席夏，心裏是慌亂的。
她害怕她知道這些事情，知道她那不可一世的母親實際上是可憐的病人，於是上前攔住她，用自己習慣的欺壓語氣妄圖獲得一些安全感。
“這麽些年偶爾會短暫爆發的強烈情緒，無意識破壞行為，發病後……會遺忘當時的經歷。”
房間內一片安靜，掉一根針都聽得一清二楚。
席夏不說話。
原來，對她來說痛苦的回憶，對席芷方來說是殘缺不存在的過往。
難怪她什麽時候都能保持著理直氣壯的態度。
她不想共情席芷方，不想讓那些恨與怨無處釋放，可是她看過病，也生過病，知道控制不住自己情緒是多麽糟糕的狀態。
也許她們就是血脈相連，也許她們發瘋發病，鉆牛角尖時，都是一樣的絕望痛苦。
但這不是她能接受被她傷害的理由。
席芷方伸手想要去牽她，被她輕輕拂開手。
“我知道了，我沒有別的問題了。”
席夏起身，抓著錄音筆往外走。
“夏夏——”
席芷方撲向她，腳下趔趄，雙膝磕在地上。席夏回眸，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她眼中警惕，抱臂後退的下意識動作刺痛了席芷方的內心。
“你……不會原諒媽媽，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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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霆雲回到晚宴現場，端著酒和其他人交流。
郝總的事情沒有花多久，對方很信任他，也自然願意和郝沛繼續接觸。
他的任務完成，坐在角落百無聊賴地喝著酒。
“賀總，雲州那邊……”
有人上來搭話，意圖明顯。
要麽是想打聽賀乘風在雲州分公司辭任的事情，要麽是好奇最近剛剛曝出的梅筠深陷經濟案的官司，誰都想知道賀家的未來會走向何方，天河能不能安穩度過風波。
但他無心回答。
明知道不合適，卻還是一杯又一杯酒落肚，目光看著角落的門，遲遲沒有看到席夏出來。
醉意朦朧的時候，有幻覺出來，按住他拿酒的手。
他站在原地閉著眼，不敢看。
不遠處，有一些人在打著小算盤。
“那是不是天河的賀總？”
“哎，還真是。”
“喏，你家女兒剛回國，過去認識一下唄？雖然離婚了，但條件擺在那兒呢，等天河股價穩定下來，再想攀談可就要搶手了。”
“說什麽呢，你沒看他戴著戒指嗎？”
“什麽意思？”
“婉拒的意思。”
“放不下的意思。”
“我說什麽來著，那位小姑娘勇敢吧，上去就被冷臉拒絕了，嘖嘖……咦？那是誰家的？”
幾個人正聚在一起小聲議論著賀霆雲，忽然看見他起身朝著不遠處的人走去。
席夏在晚宴會場，跟著顧渝認識了一些人。
顧渝字裏行間沒有透露他們的關系，只是介紹著她，為她牽線搭橋。別人問起來，只說自己是她的合夥人。有人開兩人的玩笑，他也禮貌地澄清推拒。
一圈下來，席夏交換了不少聯系方式，哪些值得繼續深交，哪些氣場不和，哪些不能得罪，心裏也大概有了數。
她打了個哈欠，轉身看到賀霆雲站在身後。
男人眸色深邃，一動不動地望著她。
“賀總。”
席夏象征性地舉杯，微點下頜。
話音剛落，主舞臺的燈光亮起，慈善晚宴的流程正式開始，光影從她身上掃過，流光璀璨。
“我先上去了。”
顧渝作為主辦人，不能繼續逗留，和她打了一聲招呼，三步並作兩步走了過去。
席夏收回目光，點了點頭。
上流圈子的游戲，慈善往往不是目的，而是各自達成目的的手段，她沒有什麽興趣，聽了一會兒，和顧渝發了消息，準備離開。
顧家人和席家人都在裏面的私人會客廳沒有出來，只有顧渝在臺前。如果她沒有拒絕席芷方，大概席家老爺子會出來公開她的身份。
謝天謝地，他們很尊重她的意願。
她清楚，會客廳內的席家人和顧家人都很和藹。
席芷方的兩個哥哥一見面就要給塞兩個大紅包，他們關心地問她最近的事業，把她當需要關懷的小輩，噓寒問暖地照顧。
說不會被感動是假的。
然而，看著桌上的茶杯，會客廳裏堂皇的裝飾，觥籌交錯的慈善晚宴，她還是覺得這個世界離自己過分遙遠。
被一群人關愛，也就有可能被一群人裹挾。
在身份地位、人脈資源的天平上，她抱臂走向了只有自己的那一側。
身側，忽然多了一個人。
“……”
賀霆雲不知道什麽時候跟著她走了出來，並肩走在連廊。外面雨還在下，他的身體仿佛擋住了潮熱水汽。
空氣裏飄來濃郁的酒氣。
席夏皺眉，意識到是賀霆雲身上傳來的酒氣，瞬間有些失神，鞋跟陡然崴了一下，她扶著墻壁，卻看見賀霆雲慌亂地走上前，在她身前蹲下。
“還好嗎？”
他滾燙的指尖碰到她的腳腕，看見她勒得發紅的腳背，擡眼看她：“疼嗎？”
席夏低眸，語氣平靜：“第一次和你逛街，我穿著不合適的鞋，腳都快走破流血了，你都沒有問過我疼不疼。”
賀霆雲的手顫抖地縮了回來。
“算了，翻舊賬沒什麽意思。”席夏把他的動作盡收眼底，直起身，“我沒事，只是太久沒穿這麽拘束了，不太習慣。”
她緩了緩，繼續往前走。
一步還沒有邁出去，忽然被人攔腰抱起！
她瞪大了眼睛，下意識抓上賀霆雲的前襟。
她不是沒見過他酒局飯局後的醺然，可是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像是被潛意識驅動而行動，情緒直白而濃烈。
“你喝多了？”她說完，就覺得有些不對勁，板起臉推他，“放我下來！”
“……老婆。”
耳邊突然傳來一聲令人酥軟的沙啞低喚。
席夏眼皮跳了跳。
這下不用回答了，她敢肯定，沒有足夠的酒精，不可能讓這個男人在現在這種場合做出這種瘋狂的事情。
他將她抱得很穩。手臂和掌心收得格外緊，像是攔著她，生怕她從他的懷抱裏逃離。
“老婆，回家好不好？”
“不好。”
他低下頭，額頭抵在她發絲上，唇畔輕輕擦過冰涼的發飾：“求你了……不要和顧渝走，不要嫁給他……回我們的家，我會聽話，再不會讓你傷心……”
尊嚴、生意以及修養都拋在了腦後。
他眼裏只有她。
“聽話？”席夏看著他，喉嚨動了動，“我讓你放我下來，也沒見你聽話。”
賀霆雲手臂一緊，慢慢將她放下。他盯著她勒紅磨破的腳，抱著她的腰不讓她踩在地下。
“回家。”
他望著她，像是牙牙學語的幼孩，想得到她的獎賞。
只是一味重覆著這兩個字。
“賀總，夢不是這樣做的。”
她避開賀霆雲的視線，伏在他耳畔，輕聲說。
嘴角牽起一道弧線，拔下心口上的那把刀，用力插進他的胸前。
“我們哪有什麽家？我沒有家，你也沒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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