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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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大約有三十秒的停頓, 席夏不知道想了些什麽。

她放下筷子。

賀霆雲仰頭看著她,她卻別開了目光,起身離開, 快步走了回去, 用力關上房門。

“夏夏。”

聲控燈閃了閃, 她沒有應。

回應他的是“啪嗒”的上鎖聲。

賀霆雲在燈光中站定,在樓道重歸寧靜後的黑暗中慢慢垂下手,目光落在緊閉的房門上。

說實話, 三年過去了, 他還沒有完全掌握席夏的情緒生態系統,就算能讀懂她80%的表情, 卻還是無法理解剩下20%的突然爆發性的敏感情緒。

不過,他也早已習慣她這樣的一驚一乍。

或者說,當初圍觀林江頻繁哄她時, 他就對她陰晴不定的情緒有了大致的判斷。

賀霆雲有一絲茫然,他不確定是不是不該提起她生日的事情, 或許是他的回答無意勾起了她不美好的回憶……無論如何, 她都只是選擇用離開的行動,來回避和他的相處。

他不在乎對話戛然而止。

哪怕被她拂了臉面、弄得場面難堪, 都無所謂。能成為她情緒發洩的出口, 他被她怎麽羞辱都願意。

只是, 有那麽一絲擔心。

敲門沒有人應, 很快就有隱隱約約的琴聲傳來。

賀霆雲松了一口氣。

他定定看了一會兒,掛上耳機,回家旁聽集團線上例會。

其他高管發言時, 他一邊靜音一邊清洗鍋碗瓢盆,把席夏的碗筷小心收起來, 而後才打開話筒,言簡意賅地做出判斷和指示。

接連兩三個時差會議占據了他整晚的時間。

直到所有工作結束,賀霆雲站在主臥陽臺上,豎起耳朵沒有再聽到斷續又微弱的琴聲,猜她應該是睡覺了,想了想,打開聊天列表。

賀霆雲:[許醫生,您有空嗎?]

許遙風:[?]

許遙風:[咨詢去預約,不閑聊。]

賀霆雲:[我想了解一下,情緒障礙或者病理性激情類似的病癥,有多大的遺傳可能性?]

席夏雖不是席芷方教出來的,兩人性情卻有相似的烙印。當年席芷方在宛京的惡女名聲遠揚,就不乏有人說她脾性怪異、不好相與。

席芷方自身的精神疾病,未必不會遺傳。

崎嶇坎坷的童年生活經歷究竟在她成長中扮演了哪種程度的催化劑,他不得而知。

許遙風:[你?還是她?]

賀霆雲:[顯示你預約排班滿了。]

許遙風:[……下周二下午直接來。]

兩人沒有多餘的廢話,敲定好時間,賀霆雲又審批了幾份文件,而後打開搜索引擎。

席夏不喜歡吃的太清淡,但口味重的飲食多是辛辣、多油、多糖,對她腸胃不好,賀霆雲挨個順著找,定下明天要做的菜譜。

深夜,他把切好的果盤放在席夏家門口。

按了門鈴後,轉身離開。

翌日,他做好午飯去叫她,卻看見昨晚放的果盤一動不動擺在門口,有兩只蒼蠅在上面來回打轉。

正要敲門,忽然聽到樓上有人下來:“她家這兩天沒人住,別敲啦。”

賀霆雲皺了一下眉,轉身下樓。

隱約能聽到身後兩人的交談。

“媽,你萬事通啊?什麽都知道?”

“昨天大晚上她家閨女拎著箱子走的,老李散步碰到,早晨我們打電話閑聊,跟我說的。”

“哦這樣,哎媽——你急什麽,走慢點啊。”

“感覺剛剛那個人像給咱們送水果的鄰居,你看那是不是他放的果盤?我想看看人到底長啥樣,好好謝謝人家啊,那箱水果孫子可喜歡吃了不是?”

“……”

賀霆雲匆促來到小區停車場,怔怔站在原地。

席夏的車位空空如也。

她又一言不發地消失了。

一夜後氧化腐爛的水果和蒼蠅屍體一同滾進垃圾桶裏,就像他的心,空洞下墜。

躲著八卦的鄰居回到家,看著桌子上熱騰騰的飯菜,嘴角艱難地扯出一道苦澀的弧線,喉嚨發緊,好像有人用力勒他到窒息。

昨天那頓飯的時間,好像是一場幻夢。

猝不及防地情緒宣洩也好,心平氣和的吃飯交談也罷,關系緩和的曙光仿佛曇花一現。

他小心翼翼以為叩開天堂之門,現實又將他碾進泥土。

他終於意識到她先前那些話的含義。

——那你試試吧。

——我會傷害你,用你對我做過的事情報覆你,不要妄想能如願以償。

——你最好能一直這麽有意思,別讓我失望。

無論情緒怎麽反覆多變,她古怪又偏執的內核,情緒的洶湧澎湃狀態從來沒有變過。

她對待他,言出必踐。

沒有掙脫他的擁抱,風輕雲淡答應未來幾天和他一起吃飯,平靜而親昵地燃起他的希望,到最後,再一言不發地毀約,短短一個晝夜讓他感受到跌落到谷底的鈍痛與拋棄感。

同她所說的一樣,她在報覆他。

她沒有錯。

紀念日那天答應好了去接她,又因為看到許遙風而調轉車頭……這是他應得的。

他撲滅她希望的次數,靠反思回憶也許根本無法數盡。

賀霆雲在餐桌前坐下,看著手裏的兩雙筷子,和給她調好的溫水,眼神刺痛。

他孤獨地拿起筷子,低頭吃飯。

陽光灑在客廳,拖長了綠植的影子。半晌,他擡眸,看見倚靠在沙發上的席夏的舒展身影。

頭發拖曳在地下,潮濕的水裏混著血色。

總是來得不合時宜。

“你是來看我笑話的嗎?”賀霆雲望著不回頭的幻影,目光堅定,輕聲道,“你放心,我會承受所有的報覆,但絕對不會放手的。”

“……”

賀霆雲閉了閉眼,睜開眼。

沙發上空空如也。

地下的水漬實際上是窗戶反射進來的陽光。

這次,是真的幻覺。一瞬出現,又一瞬消失,不會像她一樣,主動和他交流對話。

也不會像她一樣,讓他五臟六腑都隱隱作痛。

-

席夏拎著行李在雲州機場酒店睡了一夜。

清晨時分,坐上了第一班飛往宛京的航班。

沒有聯系江萊,也沒有打擾駱懷薇。中午十二點,她獨自辦了酒店的入住,隨便找餐廳吃了頓午飯,去了丞璨隨導師做項目的園區。

這裏和天河大廈只隔了一條街,她坐在散步道旁的長木椅,仰頭看著高樓外立面發呆。

一整個下午,她一邊放空,一邊把原計劃要花一周寫完的兩首過渡配樂寫完了。

夜色將至,路燈亮起。

剛下班的丞璨怔楞地停下步伐,看著昨天電話裏的人就在不遠處的長椅上,雙臂抱膝的姿勢蜷著,仿佛一只精靈,慵懶地坐在那裏。

他揉了揉眼睛,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夏……姐姐。”

他揮別了其他同伴,走到席夏身邊,並肩坐下,把書包放在身前,緊緊抱住:“你怎麽來了?”

席夏從紙面上的旋律中回過神,把東西收進包裏。

“我來給你答覆。”她起身,站在丞璨面前,九十度躬身下去,鄭重地說,“我知道我這人又壞又自私,這一個月來,一直在傷害著你的感情,真的非常對不起。”

丞璨眼睫顫了顫:“不是說好了,下周嗎?就不能……再多給我一周時間嗎?”

席夏擡眸:“你希望再被我傷害一周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想……”

“但我是這個意思。”席夏按住他想要牽她的手,垂下眼眸,“雖然限時男友的方案是你提出的,我也很明確地說過,我是在利用你,但既然關系存續,我就有必要向你保持坦誠,並且對自己的行為負起責任。”

丞璨扣住她的手,心裏有一絲慌亂。

“賀霆雲現在就住在雲州,我家隔壁。”她目不轉睛地看著丞璨,認真地對他坦白。

從聞到廚房糊味的那一瞬間起,她的精神便陷入了緊繃和恍惚,情感的沖動壓過了理智,以至於後面發生的一切都變得不受控制。

她試圖在修剪竹葉和交談裏找回穩定的心境,借賀霆雲的存在覆蓋起童年陰影。

但他提及她的生日,猝不及防將她的理智拽了回來。

彼時的自己陷入執拗,希望用身體關系綁定賀霆雲,以求日後能培養出愛意的期待。

現在的丞璨,和當時的她沒有任何區別。

“昨天我們之間發生了一些事情……”

她斟酌著措辭,卻被丞璨揚聲打斷:“不,你別說了,我不在乎!我也不想知道你們發生了什麽事情。”

他眼角紅了紅。

“告訴我,你是因為他才決定提前和我分手嗎?”

“不,你也說了,一個月時間早就到了。”席夏搖頭,“他只是讓我意識到,我不能再繼續傷害你了。如果我不告訴你,那麽他早晚會用更加心狠的方式讓你知道,讓你受傷。”

如果說她的長久不回消息,使自己無意間成為了她討厭的類型,那麽在賀霆雲家停留的這一個多小時,也無意間再次中傷了這個少年。

她與賀霆雲相對而坐再多一秒,都對此時此刻仍是“男友”身份的丞璨是一種不公平。

她不希望自己內心一瞬的扭曲和失控,讓另一個無辜的少年也經歷像她一樣的絕望。

她不想瞞著他雲州發生的一切,更不該拖延分手這件事。

所以她幾乎沒有停留,回家收拾了行李,就來了。

“丞璨,之前答應你的提議,是我一時沖動,考慮不周。你應該有屬於自己快樂健康的生活和戀情,而不是夾在我和他之間成為我們互相傷害的工具。”

“所以,你是因為不想傷害我,才要和我分手,對嗎?”丞璨看著她,“你心裏還是心疼我的對不對?”

席夏頭疼地看他:“可這和愛情是兩回事。”

“如果我說我願意呢?”

“什麽意思?”

“我願意被你傷害,只要能和你在一起。”

“……你清醒點,我主觀意願就沒有想過要傷害你。”席夏蹙眉,“丞璨,別這樣對自己。”

少年聽著她拒絕的聲音,渾身發抖地站在原地。他看著她平靜的眉眼,百思不得其解。

她不願意傷害他,這難道不是出於心疼嗎?既然她肯心疼他,為什麽就是不愛他?

為什麽他的無力感更盛了?

“你根本不懂——”

丞璨站起來,高大的身影籠罩著她。

“你以為我不清楚嗎?如果不是知道我自己有價值,又怎麽會提出那個建議?我知道你需要我,所以哪怕被你利用,被你傷害,我也是自願的。”

因為看不到自己和她之間的可能性,所以才想要抓住任何一個想要嘗試的機會。

有時他甚至覺得,被她用力報覆、狠心傷害的人,才最幸運。

無論愛與恨,那個人都能接收到她最蓬勃最真實的情緒。

“……我怎麽會不懂呢?”席夏看著他,憐憫道,“我就是這樣的人。”

那三年裏,不願放棄、以為努力就能讓人愛上她的自己,不就是這樣自願而孤註一擲的嗎?

“丞璨,你不要成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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