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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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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風吹過額頭冒的冷汗, 席夏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

警車在眼前的站臺停下,分頭行動的民警一個走到她身邊,另一個順著她提供的描述朝褐色外套的嫌疑人走去, 而離得較遠的黑衣黑帽男則敏銳地轉身逃走。

“那個人——”

席夏揚起聲, 指給身邊的警察看, 還沒等她把話說完,一雙手從遠處的街邊墻角伸了出來,用力按住了逃跑的男人。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隔著公交站牌之間的縫隙, 賀霆雲動作淩厲地反剪了逃跑男的雙臂, 抵著對方的肩膀,暴戾地將他往這邊推搡著走過來。

腳下生風, 風卷著他的衣擺。

居然真的是……“我馬上就到”,而她還以為那只是為了安撫寬慰她的說辭。

是了,她忘了, 他只是很少做承諾。

但承諾必踐。

“報警人是你嗎?”身邊的民警看向席夏身邊的丞璨。

丞璨搖搖頭,卻也瞬間意識到她遇到了什麽事情, 緊張地看她:“沒事吧?”

“沒事。”席夏垂眸, 朝賀霆雲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正和另一位民警把兩個嫌疑人扭按到一起, 心情覆雜道, “是他幫我報的警。”

丞璨順著看去, 眼瞳縮了一下。

他下意識伸手牽住席夏, 卻驚覺她的掌心滿是虛汗,指尖冰涼。

“哦,這你男朋友是吧?”民警一時搞不清楚人物關系, 但還是按照流程說,“先跟和我們回警局, 了解一下情況,報案人也來。”

席夏點頭。

她看了一眼丞璨的背包和箱子:“酒店就在前面,你先辦好入住,把東西放下再過來找我吧?”

丞璨攥緊了她的手,為難地搖搖頭:“沒事,我提得動。”

他能察覺到賀霆雲陰翳而可怕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這是他們第二次狹路相逢,他不想輸給他。

“我擔心你,我得陪著你。”

“可是……”

“你有本事一直陪著她,沒本事就閉嘴。”

賀霆雲冷冷的聲音響起。他走近,轉身對警察說,“一輛車坐不下,您先帶那倆人回吧,我們十分鐘左右就到轄區派出所。”

“也行。”

通情達理的警方帶著嫌疑人離開,原本零星有幾個人的車站陸陸續續又來了些乘客,賀霆雲從口袋裏拿出兩片口罩,遞給席夏一份。

“我送你過去。”

賀霆雲走近,席夏才看清他,完全沒有平日裏一絲不茍的嚴整模樣,令她眼瞳一顫。

外套上沾滿了灰塵,一道道拖長的痕跡格外顯眼。領帶像是還沒有拆開,松垮淩亂地掛在脖子上,領口襯衣上不知道是水漬還是什麽,深一塊淺一塊。

更重要的是,他額角和臉頰上都有劃傷的痕跡,隱約有血跡被擦去。

他也沒有和嫌疑人搏鬥啊?

席夏蹙眉低頭。

無意識瞥見他手腕襯衣袖口上的暗紅色印記,目光一凝,下意識伸出手。

誰知他反手把口罩放在自己掌心,指尖迅速抽回,背在身後,似乎不想讓她看見似的,只好訕訕地撕開口罩外的那一層塑料袋,兀自戴上。

“姐姐。”丞璨拉了她一下,緊張地看她,“我們一起去。”

他們之間明明沒有什麽對話,席夏甚至都沒有回應賀霆雲,可兩人之間就是有一種他插不進去的氛圍,凝滯的氣流在周圍盤旋。

席夏轉頭:“我有點餓了,你去把東西放下後買點吃的帶過來吧,聽話,你來之前怎麽跟我說的?”

丞璨喉嚨動了動。

他不想在賀霆雲面前被她丟下,可是“喜歡被她管著”,也確確實實是他說的沒錯。

他低下頭,環抱住她,小聲說:“好,我聽你的,那周末的約會聽我的好不好。”

餘光瞥著賀霆雲,頂著他殺人的目光,如芒在背。

席夏沒有這樣被人撒嬌過,她伸手揉了揉丞璨的發頂,動作有些生硬,語氣無奈:“好,去吧。”

丞璨松開她,拎著箱子飛快地往酒店方向跑,席夏收回目光,看向賀霆雲。

他好像和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連看她一眼都像施舍,現在卻恨不得黏著她,目光自始至終就沒有從她身上離開過。

即使對上她不爽的視線,也分毫不錯。

他眼中似乎有很多話想說,但最後還是什麽都沒有說,只是平靜的朝她伸出手。

“我又不是不能自己走。”席夏沒有回應他,修長的指尖懸在半空,從他身側走過,“你帶路還是我導航?”

賀霆雲垂著眼眸,指尖蜷起。

身上的冷汗被風吹得直發抖,他扶著隱隱作痛的腰,一步一痛地移步到她身邊,竭力避免被她發現自己的異常,從牙縫裏擠出略顯顫抖的聲音。

“我來。”

-

警局裏的人來來往往,沒有人註意到在角落裏的席夏和賀霆雲。

席夏坐在椅子上,給白盈打電話:“……對,遇到一點點小事,稍微晚點回去。沒關系,我當然知道你關心我,打電話就是想讓你放心啦。我沒事,不用特地跑來一趟。”

她好不容易把來龍去脈給白盈講完,勸住她,掛了電話側目,看見賀霆雲一聲不吭地站在她旁邊。

他單手插兜靠著墻,另一只手專註地在手機上打字,席夏餘光瞥了一眼,看見他的屏幕上有一道從中央劃下的裂縫,邊角破碎的鋼化膜搖搖欲墜。

“你這是怎麽回事?”她忍不住問。

他好像隨時散發著冷冽疏離又翩然的氣質,仿佛這一身泥土塵埃和玻璃碎片都無法帶給他任何窘迫。

“沒什麽大事,不小心摔了一下。”

賀霆雲放下手機,專註地看著她。

“對不起。”他忽然說。

“這次又是為了什麽?”

席夏習慣了他每次見面都在向她道歉懺悔,也很好奇他這次又認清了什麽。

“之前被你的樂隊朋友送到派出所的時候,我沒有聯系你。”賀霆雲聲音微啞,“我怕你擔心多慮,但我沒有想過,瞞著不說才會讓你擔心。”

看她和警察交談完,出來坐下後立刻和白盈打電話報備,他才驀然明白他們之間的不同。

賀家一群大忙人的相處之道,沒有聯系就是最好的聯系,各自安好,誰都沒有麻煩在身。一旦某天接到誰的一通電話,就是噩夢的開始。

父母親從來沒有時間給他開過家長會,但一通電話打到他的班主任那裏,傳來的就是母親身體抱恙住院的噩耗。

老爺子從來不主動聯系他,唯一一次打電話就是罵他奪了父親的位置,讓他滾回家一趟。

他的相安無事,在席夏眼裏是冷漠與冷落。

愛是第一次,學會她希望被愛的方式也是第一次。他無比想念她眼中關切的潺潺涓流,這大概是他從未給過她對等的關心所需要承受的報應。

其實整個身體都鉆心得疼,但是他不在乎,只要她看著他,所有傷痛他都可以當做不存在。

她只是輕聲問一句,哪怕不是發自內心的關心,他都甘之如飴。

“道歉我接受了。”席夏閉上眼睛,“怎麽說呢,那可能是壓垮我想要離婚的最後幾件事之一,你讓我覺得我是不可告人的存在,是沒有辦法與你同甘共苦,共同承擔危機的伴侶。”

賀霆雲喉嚨動了動,他想要說什麽,卻被她投來淡淡的目光打斷。

“不過現在說這些也沒什麽意義了。”

“嗯。”賀霆雲沒有否認,“那聊點有意義的事情。”

他把手機收起來,忍著身上的疼痛,在她另一邊的椅子上坐下:“你剛剛跟警察說,前幾天就感覺有人跟著你,為什麽沒有早點告訴——江萊或者你的新男友?”

他這些天也忙昏了頭,每天蝸居在老舊房子裏,靠她上下樓的腳步聲才能堪堪入睡,以為她一個人過得怡然自得,就不會遇到任何危險。

他不想提丞璨,卻又不得不正視這個有堂堂正正身份的小家夥。

“我——”

席夏沈默了一下:“首先,我作為受害者沒有辦法完美預防任何潛在危險,這不能怪我不提前和別人說,而且萬一我的直覺有誤,浪費警力怎麽辦?”

“嗯,我沒有怪你。”

賀霆雲聲音低柔,他說:“但是就算不能受理立案,至少可以要求他們查一下監控,你也能安心一些。”

“話是這麽說。”席夏擡眸看了他一眼,“但我……以為是你在跟著我。”

“?”

賀霆雲眼瞳微顫,又立刻沈了下來,低沈的聲音裏添了幾分嚴肅:“如果跟著你的人是我,你就放任不管嗎?夏夏,如果真是那樣,你應該把我一起送到這裏才對。”

席夏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道說什麽。

他的意思是,她的潛意識仍然在縱容他的越界行為嗎?

她心裏慌亂了片刻,向內反問自己的內心,想要把他突然扔過來的一團亂麻厘清。

可是還沒等她想出個所以然,其中一名剛剛出警的民警走過來,加入了他們的對話。

“……幸好你報警了,剛剛查到他們兩人是從其他省份流竄過來的前科犯,手機裏還有很多他們最近在這個片區盯上的潛在目標的照片。”

席夏肩膀顫抖了一下。

下一秒,手背覆上了一雙溫熱潮濕的手掌,賀霆雲坐在她身側,擡頭看著警察,手緊緊攥著她的。

“他們現在這算未遂?能被拘留嗎?”賀霆雲皺眉,聲音嚴肅,“如果不能,你們之後要怎麽保障她的安全?”

“我們還需要收集證據展開調查,目前懷疑這附近片區有過往未結案的警情需要並案調查,所以不會輕易放走他們。我們可以提供一段時間的護送,但還需要保持安全警惕,改變日常行程,避免單獨行動,家門口安裝監控之類的……等下會把緊急聯系方式給到你,有需要的時候可以更迅速地求助。

“如果還是不放心的話,可以搬到安全的地方住一段時間,或者這段時間最好都有人陪同。”

“好的!這段時間我會陪在她身邊的!”

丞璨氣喘籲籲地沖過來,聽到最後一句話,信誓旦旦地保證道。他瞇著眼睛看著賀霆雲的手,擠到兩人中間,一邊把他往外頂,一邊從他掌心裏搶過席夏的手。

賀霆雲吃痛地閉了一下眼。

指尖顫了顫,起身,視線掃過丞璨手裏提的快餐打包袋,蹙眉:“她芒果過敏,這個果汁是覆合型含芒果的,別給她喝。”

丞璨楞了一下,尷尬地低頭。

“那我先走了。”他深深看了一眼席夏,而後對警察同志說,“後續的事情就拜托了。”

他不敢看席夏,也不敢看他們牽在一起的手,快步走出派出所,走到街道上,等離開正門的視線,用力撐住最近的一顆電線桿。

豆大的汗水往下滴,剛剛被撞受傷的地方更疼了。

然而他不能倒下,他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表現出這幅丟人的狼狽和脆弱。

賀霆雲拿出手機。

看著沒有撥出去的“120”仍停留在撥號鍵盤上,刪掉,給賀乘風打電話。

“別廢話,來接我。”

警局裏,席夏吃著丞璨買的蛋撻,放空地看著丞璨手裏的芒果汁。

心裏後怕的不安在賀霆雲幾句話裏消散。

她滿腦子都是他離開時向她投來的那一眼。

隱忍,執拗,陰翳裏藏著幾欲崩潰的絕望……以前他把所有情緒都藏在清冷平靜的眼裏,但現在那些情緒濃烈得像是要翻湧起滔天巨浪。

洶湧得令她格外承受不住。

他似乎學會了不再隱藏,也學會了在她面前可憐示弱。

沒等太久,被告知流程已經走完可以離開,她揉著眼睛起身,打了個哈欠往外走,民警跟在一旁送她。

走到派出所外面,忽然有其他同事小跑過來,叫住了她身邊的警察。

“你送她回去嗎?”

“我還有別的事,只能送到門口,讓小林送吧。”

“小林才來幾天?我來吧。”來人搖搖頭說,“剛剛省廳的傅局打電話來過問了,特意吩咐讓我們關照好她,你光把人送到門口怎麽行?”

“傅局?”

“對啊,聽說是認識的人,這事兒辦不好咱們所今年別想評優了。”

席夏聽覺敏銳,她看見兩人壓低交流,餘光輕輕看向她。她猛地意識到剛剛賀霆雲擺弄手機是在和誰聯系。

她踮起腳尖,順著賀霆雲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

丞璨牽著她的手,也默默看過去。

那裏,確確實實站著一個男人。

手臂上掛著外套,穿著單薄的襯衣站在夜的涼風裏,垂手站在電線桿旁。他仰著頭,目不轉睛地看著天邊的月亮,身形似乎有些不穩。

她坐上了警車時,有一輛奔馳也停在他面前。

他緩緩直起身,優雅地開門上車。

席夏瞇起眼。

不知道為什麽,她好像看到他腰腹上氤氳了一片鮮紅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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