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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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加熱坐墊熱得很快, 白盈坐了一會兒，便感覺渾身灼熱，如坐針氈。
淋了一身的大雨, 既洗刷了她去探望林江前淡淡的哀傷, 也澆滅了她的疲憊和困意。一閉上眼睛, 腦海裏就響起賀霆雲在雨中沙啞而誠懇的聲音。
——我寧願她恨我一輩子。
一直以來，她只從席夏的描述中去理解他們的婚姻，難以想象有人竟然會對自家可愛的寶貝極不重視, 也不在乎。
看到離婚後賀霆雲對席夏個人隱私的保護, 白盈也從來不會誤會那是遲來的深情和愛護，只覺得是作為曾經的一家人應有的體面。
就像他往家裏寄來裝滿保健品和藥物的“結婚禮盒”, 是刻在骨子裏的風度和禮儀，無關情愛。
但今天第一次見面，賀霆雲卻顛覆了她的想象。
那完全不是不愛的模樣。
他跪在席夏面前小心翼翼地姿態, 給人想要靠近，卻又害怕渾身濕漉漉的自己會弄臟汙染他的猶疑。
在席夏不曾留意的角度, 他彎腰撿起雨傘時, 深吸了一口氣，又淺淺彎了一下眉眼, 有種捧起的愛意被她摔在水窪泥地後難過又認命的感覺, 仿佛被她踐踏著也甘之如飴。
這樣的他和八卦雜談裏逆風翻盤的總裁形象相去甚遠, 卻也沒法和席夏口中給予她精神痛苦的丈夫聯系起來。
白盈看著專註開車卻一言不發的席夏, 屢次想要開口，卻還是閉上了嘴。
“阿姨，你想說什麽就說, 我怕你再這樣下去要憋壞了。”
“啊，算了, 都是一些……打發時間又老生常談的話，單純是我自己的好奇心作祟，我怕你嫌煩不說，最後還得編謊話騙我。”白盈搖搖頭。
她也是從年輕人過來的。
當初席芷方介入她和林遠康的事情，她沒有和任何說。父母屢屢追問她為什麽要離婚，對林遠康到底哪裏不滿意，她都只能不耐煩地搪塞過去。
兒女本就是獨立的個體，他們不由她安排著走出自己的選擇，創造屬於自己的一生。
一切結果在作出選擇的那一刻就已經確定了。
她沒有陪伴過夏夏的那三年，有什麽必要刨根問題去追問一個原因呢？
她相信她的寶貝女兒，無論什麽時候都會聽從內心作出選擇，而她只要毫無保留支持她的一切選擇，就夠了。
“沒事啊，阿姨，我跟你說，我現在心情好，想問什麽不如趁這個時候問了，不然下次可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
席夏按下雨刮器，跟著左右晃腦。
她本以為在民政局前打了他一巴掌後，這輩子都不想看到這個男人了，原來不是的。親眼見證他吃癟，看他不得不低下頭去承認自己的錯誤，比老死不相往來還要舒暢快意。
她的情緒被他的掌控了三年，那些無法言說的難捱，終於在境遇調轉後徹底釋放了出來。
成為情緒支配者的一方，竟然如此美妙。
“你和他在一起這三年，有過愉快的時光嗎？”白盈看著席夏水靈靈的側臉，猶豫了一會兒，輕聲問道。
如果沒有那樣的時光，賀霆雲怎麽會心甘情願地跪在她面前，每一聲哭腔裏都寫著追悔莫及？
“當然有，但不能多想。”
席夏嘴角扯出一個淡淡的弧度。
她所感到幸福的瞬間，回想起來毫無疑問有愛的存在。
奈何賀霆雲藏得太好，她的猜忌不安又太深刻，越努力回憶那些快樂美好，越會讓他們最後一年半愈演愈烈的一地雞毛變得更加不堪。
“阿姨你還記得我以前模擬考試的時候，填錯了答題卡的事情嗎？”
“……突然說這個？”白盈一時無力吐槽她跳躍飛快的話題，卻也順著她的話說，“怎麽會不記得？一天天能吃能睡的人，上了一天學回來突然焦慮到坐立不安，還吃不下飯，阿姨嚇都快嚇死了。”
“是吧，我交上卷子就意識到不對了，擔心會被老師罵，擔心分數會不及格，我還記得，那天晚上做的夢都是偷偷溜進老師辦公室篡改自己的答題卡。”
白盈：“……”
這個夢還真沒有聽她說過。
“哥哥總說我跳脫，但你們都知道，我一旦認定了目標，想要做好某件事情，對所謂‘結果’就非常執著，倘若意識到過程中出了錯誤，就會懊悔，做夢都恨不得能夠改寫過程，達到自己想要的結局。”
“確實，但我也喜歡你這一點，雖然懊惱，但吸取教訓非常快，很少會在同一個地方犯相同的錯誤。”
白盈很喜歡席夏的自我修正能力。
席夏的樂器啟蒙就是她教的，小到豎笛，大到無論有什麽毛病，只要指出來，不需要過多強調，她就會主動記住改正。
“我以前沒意識到，我選擇寫歌這條路是這樣，喜歡一個人也是這樣。”
回溯那三年，每一個節點都會讓她後悔，站在他喜歡她的前提去看每一樁小事，她若給出不同的反應，或許就有不一樣的結局。
然而時間是線性的，一去不覆回。
和他在一起的三年就是她塗錯的答題卡，她永遠都不會再有修改過往的機會。
“我可以一遍遍回味在他那裏吃過的苦頭，讓它們成為未來的前車之鑒，但如果總是去想以前快樂的時光，可能會成為我繼續往前的阻礙。”
看到賀霆雲跪在她面前，席夏冷漠的內心生出一絲憐憫。
他們都填錯了名為過去那張試卷，她交卷轉身了，他卻還在原地糾結著自己的錯誤答案。
“原來是這樣。”
白盈了然地點點頭，又道：“阿姨覺得，這些想法不妨直接和他都說清楚？”
“什麽？”
“其實我覺得，賀先生是明事理的人，並不是自信狂妄到以為自己只要好好認錯就能挽回你的那種死纏爛打的類型。”
席夏聳肩：“他當然不是那種人。”
賀霆雲的疏淡和邊界感她比誰都清楚。
從冷靜期開始，他就幾乎再也沒有像往常一樣，仗著身高體格的優勢禁錮她，用雙臂鎖住她強吻她，即使在劇場後臺近在咫尺的距離，他也沒有強行留下她，逼她聽挽回的話。
克制是他的常態。
她打破他的克制，挑出他的欲望花了很多心思，而現在，那些都重新縮回了他矜而不爭的軀殼。
“不是的話，阿姨覺得你們還是不要鬧得太難看，讓人家跪在那裏下不來臺。”
“阿姨，你的道德感太強了。他是自願跪的，我也沒有逼他，你看他哪有一點惱羞成怒，才沒有下不來臺。”
白盈嘆了一口氣。
她骨子裏還是傳統內斂的人，猶豫了好久還是開口道：“至少現在賀先生關心你的身體，也是以後最有可能給到你醫療幫助的人，咱們沒有必要和他撕破臉，努力做朋友也是可以的，誰也說不好你以後會不會像席芷方那樣……”
席夏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緊了一下。
她並不是很在意以後如何的人，她只想過好眼前的每一天。未來倘若病入膏肓到無法醫治，直接撒手人寰去見哥哥她也可以接受。
但這話不能對白姨說。
她知道白姨只是在意她的身體。
“你說的我會考慮。”席夏寬慰她，“未來醫學也會發展，事情總是會往好的方向發展。”
“是這樣沒錯，但你啊，最好還是把話都說開，以後不可能也不要吊著人家，把你們拍的婚紗照啊、項鏈婚戒什麽的一起處理掉，不要給彼此留下任何容易誤會的念想。”
席夏噗嗤笑了一聲：“想多了，什麽婚紗項鏈，我們從來就沒拍過那些東西，更別說婚戒了。”
白盈怔住：“你倆沒有婚戒嗎？”
那她剛剛看到的是什麽東西？幻覺嗎？
“當然沒有……”
說著，席夏忽然停頓了一下。原本應該左轉的方向盤沒有來得及打，徑直開過十字路口，她微微皺眉，放慢了一點車速，準備在前面調轉車頭。
婚戒確實沒有，但她的手指卻套過戒指模樣的東西。
胃病住院的那次，她躺在病床打著點滴睡了過去，醒來看見賀霆雲坐在床邊削蘋果。
一條長長的蘋果皮，悠悠垂著不斷。
病房很大，他偏偏就坐在她擡手就能碰到的地方。席夏見他沒有發現自己醒來，伸手去勾那往下垂落的蘋果皮，賀霆雲嚇了一跳，貼著蘋果的刀面清脆地切斷。
“很危險。”他一本正經道。
嚴肅的表情卻在看到她病態的臉色時緩和了下來，話語悉數咽回去，滿眼心疼地拍了拍她輸液後冰涼的手腕。
她貪戀地看他難得柔和的眉眼，勾起手指。
打著卷的蘋果皮恰好一圈圈纏在她的無名指上，她擡到賀霆雲眼前，沒心沒肺地笑著說：“你看，戒指。”
賀霆雲的刀停了下來。
他臉上的錯愕轉瞬即逝，目不轉睛地望著她，欲言又止。而她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他放下了手上的蘋果，不聽她說完，就轉身去叫護士。
——哥哥以前也喜歡這麽削著玩，他……
掉頭的綠燈亮起，就像亮在她心裏。
“我真的是……”
在提及戒指的時候，突然沒心沒肺插上一嘴林江的事情，怨不得賀霆雲一直都攥著牛角尖，這換了誰都得誤會她和哥哥之間是不是又什麽不道德的禁忌關系。
她習慣了跳躍思維，但邏輯嚴謹如賀霆雲，必然會解讀她言行中的關聯和深意。
有些答題卡，恐怕是註定要被自己塗錯的。
席夏自嘲地笑了一下，甩了甩腦袋，跟著車流開到另一側，跟著最右側緩慢的車道準備進小區。
她沒有註意到白姨糾結的沈默，也沒有註意到始終跟在她身後的一輛邁巴赫，在她進入小區後，停在了樹蔭下，很久都沒有移動。
-
風鈴響動，隱在鬧市酒吧的門被推開了。
聲音淹沒在鼓點節奏裏。
賀霆雲松了一下領口，把長柄傘放在門口，目光穿過熙攘熱鬧的人群，看見坐在二樓卡座的人朝他揮了揮手。他沈了一下眼眸，避讓著人群上了樓，走到圍欄邊的桌前。
“一定要在這裏？”他蹙眉，看著面前沒個正形的賀乘風。
他發來地址的時候賀霆雲沒有在意，走到附近才意識到，這是三年前他撿到席夏的那個酒吧。
“老板不知道是不是有桃花了，送了我一瓶拉菲。”賀乘風把酒推到賀霆雲面前，輕笑道，“總之有便宜不占，就不是我了，是吧哥哥。”
“在我面前就不要裝了。”
賀霆雲拉開椅子，在對面坐下，“我知道你什麽性子，不用為了確保自己的安危，在我面前裝得像沒有威脅的紈絝子弟。”
“……一個兩個都這麽敏銳。”
賀乘風扯了一下嘴角，很快收起了臉上的表情。
眼裏瞬間沒了笑意，整個人變得清冷疏離，和賀霆雲散發的屬於上位者的絕對掌控不同，賀乘風安靜得像一望無垠的冰原，向天地敞開，卻藏著不為人知的危險。
“從我們上次見面已經過去三年多了，這期間你都沒有管過我。”他擡頭看著賀霆雲，“這次是因為梅筠吧。”
賀霆雲頷首：“看來你們沒少聯系。”
“她單方面聯系我罷了。”賀乘風無奈地垂眸，“我猜她所做所謂已經觸碰到你的底線了，看上去她似乎還沒有意識到。”
“法律對婚生和非婚生子女都是一樣的，無論她之後會怎樣，都並不影響你應該有的權利，我是說……繼承權之類的。”
賀霆雲頓了一下。
“在對她出手之前，我想先聽聽你的想法。”
“哦？”賀乘風微微挑眉。
賀霆雲看著他說；“這三年你把自己偽裝成不學無術的紈絝，讓我不要過多關註你，但私下能構成威脅的事情也沒少做——因為梅筠，連帶著對你趕盡殺絕，並不是最好的選擇。”
“忍常人所不能忍，難怪你能掌舵天河。”
賀乘風輕輕鼓掌，給賀霆雲倒了一杯酒。
“你放手去做吧，不用在意區區一個私生子的想法。從血緣上說，我們是兄弟，且我沒有想要和你競爭，你是賀家如今和未來的話事人，和你為敵對我來說得不償失——你最近動我那些小產業，不也是想提醒我這一點？”
“即使那是你母親？賀家最不缺的就是扭曲的親子仇恨。”
賀乘風淡淡地搖了搖頭，斂起眉眼：“你大概不知道，在我知道我生母是誰之前，過著怎樣的生活。”
賀霆雲沒有否認。
在雲州他根本就沒有查到賀乘風十七歲之前的過往。
“母親……嗎？你有沒有想過，沒有孩子是可以選擇誰將成為自己的母親，不是嗎？”
所有人，都不過是被動成為了，某人的孩子。
賀乘風喝了一口酒，目光頹然：“她始終認為她是我的母親，可是她生了我，卻從來不管我，放任我一個人長大，她覺得我會感謝她，你也這麽認為嗎？”
“……並不。”
“我從小就是沒人要的野種，我只想要一個家。但既然梅筠都要和你不是一家人了，我又何必關心她？比起虛無的親子仇恨，我更關心我選擇誰成為我家人的權利。”
賀霆雲指尖動了動，眼中酸澀。
這番話放在席夏身上，也是一模一樣。她在失去了真正的家人後，向他許下唯一的願望，原來是這樣。
原來，她從一開始，就那麽堅定地選擇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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淋了一身的大雨, 既洗刷了她去探望林江前淡淡的哀傷, 也澆滅了她的疲憊和困意。一閉上眼睛, 腦海裏就響起賀霆雲在雨中沙啞而誠懇的聲音。
——我寧願她恨我一輩子。
一直以來，她只從席夏的描述中去理解他們的婚姻，難以想象有人竟然會對自家可愛的寶貝極不重視, 也不在乎。
看到離婚後賀霆雲對席夏個人隱私的保護, 白盈也從來不會誤會那是遲來的深情和愛護，只覺得是作為曾經的一家人應有的體面。
就像他往家裏寄來裝滿保健品和藥物的“結婚禮盒”, 是刻在骨子裏的風度和禮儀，無關情愛。
但今天第一次見面，賀霆雲卻顛覆了她的想象。
那完全不是不愛的模樣。
他跪在席夏面前小心翼翼地姿態, 給人想要靠近，卻又害怕渾身濕漉漉的自己會弄臟汙染他的猶疑。
在席夏不曾留意的角度, 他彎腰撿起雨傘時, 深吸了一口氣，又淺淺彎了一下眉眼, 有種捧起的愛意被她摔在水窪泥地後難過又認命的感覺, 仿佛被她踐踏著也甘之如飴。
這樣的他和八卦雜談裏逆風翻盤的總裁形象相去甚遠, 卻也沒法和席夏口中給予她精神痛苦的丈夫聯系起來。
白盈看著專註開車卻一言不發的席夏, 屢次想要開口，卻還是閉上了嘴。
“阿姨，你想說什麽就說, 我怕你再這樣下去要憋壞了。”
“啊，算了, 都是一些……打發時間又老生常談的話，單純是我自己的好奇心作祟，我怕你嫌煩不說，最後還得編謊話騙我。”白盈搖搖頭。
她也是從年輕人過來的。
當初席芷方介入她和林遠康的事情，她沒有和任何說。父母屢屢追問她為什麽要離婚，對林遠康到底哪裏不滿意，她都只能不耐煩地搪塞過去。
兒女本就是獨立的個體，他們不由她安排著走出自己的選擇，創造屬於自己的一生。
一切結果在作出選擇的那一刻就已經確定了。
她沒有陪伴過夏夏的那三年，有什麽必要刨根問題去追問一個原因呢？
她相信她的寶貝女兒，無論什麽時候都會聽從內心作出選擇，而她只要毫無保留支持她的一切選擇，就夠了。
“沒事啊，阿姨，我跟你說，我現在心情好，想問什麽不如趁這個時候問了，不然下次可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
席夏按下雨刮器，跟著左右晃腦。
她本以為在民政局前打了他一巴掌後，這輩子都不想看到這個男人了，原來不是的。親眼見證他吃癟，看他不得不低下頭去承認自己的錯誤，比老死不相往來還要舒暢快意。
她的情緒被他的掌控了三年，那些無法言說的難捱，終於在境遇調轉後徹底釋放了出來。
成為情緒支配者的一方，竟然如此美妙。
“你和他在一起這三年，有過愉快的時光嗎？”白盈看著席夏水靈靈的側臉，猶豫了一會兒，輕聲問道。
如果沒有那樣的時光，賀霆雲怎麽會心甘情願地跪在她面前，每一聲哭腔裏都寫著追悔莫及？
“當然有，但不能多想。”
席夏嘴角扯出一個淡淡的弧度。
她所感到幸福的瞬間，回想起來毫無疑問有愛的存在。
奈何賀霆雲藏得太好，她的猜忌不安又太深刻，越努力回憶那些快樂美好，越會讓他們最後一年半愈演愈烈的一地雞毛變得更加不堪。
“阿姨你還記得我以前模擬考試的時候，填錯了答題卡的事情嗎？”
“……突然說這個？”白盈一時無力吐槽她跳躍飛快的話題，卻也順著她的話說，“怎麽會不記得？一天天能吃能睡的人，上了一天學回來突然焦慮到坐立不安，還吃不下飯，阿姨嚇都快嚇死了。”
“是吧，我交上卷子就意識到不對了，擔心會被老師罵，擔心分數會不及格，我還記得，那天晚上做的夢都是偷偷溜進老師辦公室篡改自己的答題卡。”
白盈：“……”
這個夢還真沒有聽她說過。
“哥哥總說我跳脫，但你們都知道，我一旦認定了目標，想要做好某件事情，對所謂‘結果’就非常執著，倘若意識到過程中出了錯誤，就會懊悔，做夢都恨不得能夠改寫過程，達到自己想要的結局。”
“確實，但我也喜歡你這一點，雖然懊惱，但吸取教訓非常快，很少會在同一個地方犯相同的錯誤。”
白盈很喜歡席夏的自我修正能力。
席夏的樂器啟蒙就是她教的，小到豎笛，大到無論有什麽毛病，只要指出來，不需要過多強調，她就會主動記住改正。
“我以前沒意識到，我選擇寫歌這條路是這樣，喜歡一個人也是這樣。”
回溯那三年，每一個節點都會讓她後悔，站在他喜歡她的前提去看每一樁小事，她若給出不同的反應，或許就有不一樣的結局。
然而時間是線性的，一去不覆回。
和他在一起的三年就是她塗錯的答題卡，她永遠都不會再有修改過往的機會。
“我可以一遍遍回味在他那裏吃過的苦頭，讓它們成為未來的前車之鑒，但如果總是去想以前快樂的時光，可能會成為我繼續往前的阻礙。”
看到賀霆雲跪在她面前，席夏冷漠的內心生出一絲憐憫。
他們都填錯了名為過去那張試卷，她交卷轉身了，他卻還在原地糾結著自己的錯誤答案。
“原來是這樣。”
白盈了然地點點頭，又道：“阿姨覺得，這些想法不妨直接和他都說清楚？”
“什麽？”
“其實我覺得，賀先生是明事理的人，並不是自信狂妄到以為自己只要好好認錯就能挽回你的那種死纏爛打的類型。”
席夏聳肩：“他當然不是那種人。”
賀霆雲的疏淡和邊界感她比誰都清楚。
從冷靜期開始，他就幾乎再也沒有像往常一樣，仗著身高體格的優勢禁錮她，用雙臂鎖住她強吻她，即使在劇場後臺近在咫尺的距離，他也沒有強行留下她，逼她聽挽回的話。
克制是他的常態。
她打破他的克制，挑出他的欲望花了很多心思，而現在，那些都重新縮回了他矜而不爭的軀殼。
“不是的話，阿姨覺得你們還是不要鬧得太難看，讓人家跪在那裏下不來臺。”
“阿姨，你的道德感太強了。他是自願跪的，我也沒有逼他，你看他哪有一點惱羞成怒，才沒有下不來臺。”
白盈嘆了一口氣。
她骨子裏還是傳統內斂的人，猶豫了好久還是開口道：“至少現在賀先生關心你的身體，也是以後最有可能給到你醫療幫助的人，咱們沒有必要和他撕破臉，努力做朋友也是可以的，誰也說不好你以後會不會像席芷方那樣……”
席夏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緊了一下。
她並不是很在意以後如何的人，她只想過好眼前的每一天。未來倘若病入膏肓到無法醫治，直接撒手人寰去見哥哥她也可以接受。
但這話不能對白姨說。
她知道白姨只是在意她的身體。
“你說的我會考慮。”席夏寬慰她，“未來醫學也會發展，事情總是會往好的方向發展。”
“是這樣沒錯，但你啊，最好還是把話都說開，以後不可能也不要吊著人家，把你們拍的婚紗照啊、項鏈婚戒什麽的一起處理掉，不要給彼此留下任何容易誤會的念想。”
席夏噗嗤笑了一聲：“想多了，什麽婚紗項鏈，我們從來就沒拍過那些東西，更別說婚戒了。”
白盈怔住：“你倆沒有婚戒嗎？”
那她剛剛看到的是什麽東西？幻覺嗎？
“當然沒有……”
說著，席夏忽然停頓了一下。原本應該左轉的方向盤沒有來得及打，徑直開過十字路口，她微微皺眉，放慢了一點車速，準備在前面調轉車頭。
婚戒確實沒有，但她的手指卻套過戒指模樣的東西。
胃病住院的那次，她躺在病床打著點滴睡了過去，醒來看見賀霆雲坐在床邊削蘋果。
一條長長的蘋果皮，悠悠垂著不斷。
病房很大，他偏偏就坐在她擡手就能碰到的地方。席夏見他沒有發現自己醒來，伸手去勾那往下垂落的蘋果皮，賀霆雲嚇了一跳，貼著蘋果的刀面清脆地切斷。
“很危險。”他一本正經道。
嚴肅的表情卻在看到她病態的臉色時緩和了下來，話語悉數咽回去，滿眼心疼地拍了拍她輸液後冰涼的手腕。
她貪戀地看他難得柔和的眉眼，勾起手指。
打著卷的蘋果皮恰好一圈圈纏在她的無名指上，她擡到賀霆雲眼前，沒心沒肺地笑著說：“你看，戒指。”
賀霆雲的刀停了下來。
他臉上的錯愕轉瞬即逝，目不轉睛地望著她，欲言又止。而她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他放下了手上的蘋果，不聽她說完，就轉身去叫護士。
——哥哥以前也喜歡這麽削著玩，他……
掉頭的綠燈亮起，就像亮在她心裏。
“我真的是……”
在提及戒指的時候，突然沒心沒肺插上一嘴林江的事情，怨不得賀霆雲一直都攥著牛角尖，這換了誰都得誤會她和哥哥之間是不是又什麽不道德的禁忌關系。
她習慣了跳躍思維，但邏輯嚴謹如賀霆雲，必然會解讀她言行中的關聯和深意。
有些答題卡，恐怕是註定要被自己塗錯的。
席夏自嘲地笑了一下，甩了甩腦袋，跟著車流開到另一側，跟著最右側緩慢的車道準備進小區。
她沒有註意到白姨糾結的沈默，也沒有註意到始終跟在她身後的一輛邁巴赫，在她進入小區後，停在了樹蔭下，很久都沒有移動。
-
風鈴響動，隱在鬧市酒吧的門被推開了。
聲音淹沒在鼓點節奏裏。
賀霆雲松了一下領口，把長柄傘放在門口，目光穿過熙攘熱鬧的人群，看見坐在二樓卡座的人朝他揮了揮手。他沈了一下眼眸，避讓著人群上了樓，走到圍欄邊的桌前。
“一定要在這裏？”他蹙眉，看著面前沒個正形的賀乘風。
他發來地址的時候賀霆雲沒有在意，走到附近才意識到，這是三年前他撿到席夏的那個酒吧。
“老板不知道是不是有桃花了，送了我一瓶拉菲。”賀乘風把酒推到賀霆雲面前，輕笑道，“總之有便宜不占，就不是我了，是吧哥哥。”
“在我面前就不要裝了。”
賀霆雲拉開椅子，在對面坐下，“我知道你什麽性子，不用為了確保自己的安危，在我面前裝得像沒有威脅的紈絝子弟。”
“……一個兩個都這麽敏銳。”
賀乘風扯了一下嘴角，很快收起了臉上的表情。
眼裏瞬間沒了笑意，整個人變得清冷疏離，和賀霆雲散發的屬於上位者的絕對掌控不同，賀乘風安靜得像一望無垠的冰原，向天地敞開，卻藏著不為人知的危險。
“從我們上次見面已經過去三年多了，這期間你都沒有管過我。”他擡頭看著賀霆雲，“這次是因為梅筠吧。”
賀霆雲頷首：“看來你們沒少聯系。”
“她單方面聯系我罷了。”賀乘風無奈地垂眸，“我猜她所做所謂已經觸碰到你的底線了，看上去她似乎還沒有意識到。”
“法律對婚生和非婚生子女都是一樣的，無論她之後會怎樣，都並不影響你應該有的權利，我是說……繼承權之類的。”
賀霆雲頓了一下。
“在對她出手之前，我想先聽聽你的想法。”
“哦？”賀乘風微微挑眉。
賀霆雲看著他說；“這三年你把自己偽裝成不學無術的紈絝，讓我不要過多關註你，但私下能構成威脅的事情也沒少做——因為梅筠，連帶著對你趕盡殺絕，並不是最好的選擇。”
“忍常人所不能忍，難怪你能掌舵天河。”
賀乘風輕輕鼓掌，給賀霆雲倒了一杯酒。
“你放手去做吧，不用在意區區一個私生子的想法。從血緣上說，我們是兄弟，且我沒有想要和你競爭，你是賀家如今和未來的話事人，和你為敵對我來說得不償失——你最近動我那些小產業，不也是想提醒我這一點？”
“即使那是你母親？賀家最不缺的就是扭曲的親子仇恨。”
賀乘風淡淡地搖了搖頭，斂起眉眼：“你大概不知道，在我知道我生母是誰之前，過著怎樣的生活。”
賀霆雲沒有否認。
在雲州他根本就沒有查到賀乘風十七歲之前的過往。
“母親……嗎？你有沒有想過，沒有孩子是可以選擇誰將成為自己的母親，不是嗎？”
所有人，都不過是被動成為了，某人的孩子。
賀乘風喝了一口酒，目光頹然：“她始終認為她是我的母親，可是她生了我，卻從來不管我，放任我一個人長大，她覺得我會感謝她，你也這麽認為嗎？”
“……並不。”
“我從小就是沒人要的野種，我只想要一個家。但既然梅筠都要和你不是一家人了，我又何必關心她？比起虛無的親子仇恨，我更關心我選擇誰成為我家人的權利。”
賀霆雲指尖動了動，眼中酸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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