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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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翻湧的雲層間又炸了兩聲雷。

白盈臉色發白, 頭腦混亂,在狂風暴雨中,她試圖將賀霆雲的字句在腦海裏拼湊成完整的話。

“你說什麽……生病?”

她口中喃喃, 身形不穩, 踉蹌往前, 用力抓住賀霆雲,眼眸一片氤氳:“那個女人得什麽病了?她那樣唯我獨尊的公主命,怎麽會有治不好的病?!”

白盈不在意自己覆發過一次的血管瘤, 哪怕瞞著孩子去看病心裏也從來沒有過不安。

她唯一在乎的就是兩個孩子。

林江小時候經歷過的手術, 消耗盡了她的心神,怎麽夏夏就不能健健康康、安安穩穩地生活下去呢?

“您別緊張。”

別人的慌亂無措讓賀霆雲不得不從痛苦窒息的狀態裏抽離, 在長輩面前重新穩住他一貫的情緒。

他垂眸看白盈的眼神裏悄然劃過一抹艷羨。

旁人總說,真羨慕嫁進豪門的人,但他卻從認識林江起, 就在羨慕著他的單親家庭。

過去羨慕他和母親妹妹的相處模式,如今更羨慕席夏和白盈這種完全不通過血緣、卻仍然能緊密聯系在一起的愛與關心。

至少與他血脈相連的賀延周, 從未在他挨祖父打的時候替他說過一句話。恐怕他在賀家之外把血都流幹了, 也不會有人發現。

賀霆雲擡手替白盈扶了一下快要被吹翻的傘,出言穩住她的心情:“席總得的並不是什麽罕見疑難雜癥, 而是……很常見的慢性病。”

“是嗎?你不要騙阿姨。”白盈攥著賀霆雲扶傘的手, 不住地顫抖。

“是糖尿病, 您肯定知道。”

“我知道, 可你剛剛說……遺傳基因?那是什麽意思?”白盈把賀霆雲當做了主心骨,用力抓著他。

“糖尿病很容易出現家族聚集傾向,家族中有人得病, 後代患病的概率比普通人要高很多。”

賀霆雲任由她指尖深陷在虎口,強忍著痛感繼續說, “糖尿病有不同的類型,其中有一種叫做MODY,發病年齡早,這種類型屬於常染色體顯性遺傳的,而且一般是母系遺傳。”

“發病年齡早……是多早?”

“MODY也叫年青的成年發病型糖尿病,一般患者確診時的年齡小於25歲。”

白盈張了張嘴,席夏恰好處在這個年紀。

她眼眶更紅了:“我不了解,她父親家裏也沒有相關病史,生病會對生活有什麽影響嗎?”

“早期一般沒有什麽癥狀,但它是人體代謝性疾病,如果不控制好血糖,後期容易出現很多慢性或急性並發癥——這些並發癥,是極有可能威脅到生命的,不僅治療痛苦,而且死亡率也相對比較高。”

白盈驚恐地看著他:“那個女人呢?她是什麽類型的?”

“她並沒有直接告訴我。”

賀霆雲嘆了一口氣:“作為直系親屬,我有權利查看自己父親的就診記錄,但是別人的病情隱私,我無能為力。”

那天在遙山球場,他問了席芷方很多事情。

除了讓席芷方告訴他林家舊址,以及席夏在雲州一些可能的去處,他還問她,既然已經拋棄過席夏了,為什麽還要重新接近她,甚至攛掇她離婚究竟是為了什麽?

席芷方罕見地沈默了一下,直到推桿進洞,才緩緩開口。

——我可不想有一天病死了,讓那群沒用的哥哥繼承我所有的東西。

她語氣依舊狂妄,但聲音卻格外輕。

賀霆雲很快明白,席芷方想認回席夏這個孩子,好讓她繼承自己的財產,她又不希望這份遺產會被不可控的婚姻關系、以及賀家精明的某些人所覬覦。

“她現在嚴重嗎?這個病能治好嗎?”

白盈知道賀霆雲剛剛才席夏面前受了挫,她不應該這麽沖動,但她此刻顧不上關照別人的情緒,她只想知道這對夏夏有什麽影響。

“阿姨您別激動。”

賀霆雲扶著她,慢慢解釋道:“這個病之所以稱為慢性病,就是因為暫時沒有根治的辦法,只能通過藥物控制血糖、幹預生活方式、和改變飲食習慣的方式,去延緩並發癥的進展。”

“席總她……她目前是因為精神狀態很差,而且據我所知,有長期心理疾病的困擾,所以客觀上沒有辦法穩定按時服用降糖藥物,住過一次醫院後就離不開胰島素了。”

白盈眼中浮起霧氣。

……心理疾病?

從她第一次與席芷方見面,就該知道這人內心扭曲到病態。她對林遠康的囚鎖,對席夏的扼咽,無一不證明著她病得不輕。

可為什麽,為什麽她不能自己死得遠遠的,為什麽要讓席夏陷入這樣擔驚受怕的狀態裏?

“就……只能控制嗎?”白盈仰著頭,淚眼朦朧地看著賀霆雲,“你們的合作研究是什麽,能有效果嗎?”

“我們公司在開發治療設備,也提供一些研究員輔助她們公司在胰島素分泌劑之類的新型藥物研發。”

公司新設備的開發研究是很早就規劃了,按計劃提上了日程,他原先只是當成正常工作,和集團其他業務相比,並沒有多麽重視。

但自從在遙山見完席芷方,他就正式調整了工作匯報順序,把重心放了一部分在仁方的合作上。

“而且除了新型藥物研發,基因治療也是個新興領域。去年有醫院和我們集團策劃推進共建研究中心的方案,也是希望能有所進展。”

賀霆雲想了想,放棄了那些專業領域的講解,輕聲安慰白盈。

“席總得的未必是會遺傳的I型,夏夏也還沒有任何患有疾病的跡象,有可能一輩子都健健康康的。您不要太過焦慮,讓她心裏有個數,轉告她註意飲食,適量運動……”

正說著,賀霆雲心臟又抽痛起來,聲音哽咽。

生活在一起的時間那麽長,他有很多種方式可以關心她的身體,糾正她的飲食習慣,偏偏用了最討人嫌、最強硬的那一種,反而讓她身心都變得不健康。

她胃疼住院那次,他坐在病床邊看著她沈沈的睡顏,卻從沒想過親口對她訴說自己的心疼。

這三年,他們分明就是彼此相愛著的啊。

如果他從一開始就坦誠地愛她,直言自己扭曲但不願放手的心意,他們就不會在層層積累的誤會裏感到疲憊和痛苦。

也不會像現在這樣,連關心她的資格都徹底失去了。

倘若他始終沒有得知席夏和席芷方之間的關系,倘若他沒有在遙山球場約見席芷方,從她口中得到這些消息,那麽,他將後悔一生。

靜謐的墓園,是所有人旅途的盡頭。

他不敢想象,當她徹底消失在自己視野裏,最後老死不相往來,只能在旅途盡頭相見的一生。

“阿姨,請您一定要轉告她,她可以恨我,但請她……請她一定要比任何人都愛自己。”

-

“誒,他真這麽說的?”

席夏從副駕儲物抽屜裏翻出一塊毛巾,在白盈臉上輕輕擦拭,她幫忙攏著頭發絞了絞,突然想起來把座椅加熱全部打開,熱空調開到了最大。

白盈眼角還掛著眼淚,看見席夏聽了這些話跟個沒事兒人一樣,重點竟然是賀霆雲那句恨他一輩子。

她點了點頭:“寶寶,你是不是嚇傻了,你怎麽一點都不緊張呀?”

“緊張什麽?我今年做過全身體檢,所有附加項目都查了,正常著呢。如果真的倒黴,被席芷方遺傳上了,那就只能好好服藥治療唄。”

席夏說著,忽然想到自己第一次去許醫生的醫院,就碰上席芷方的那天。

看來,她並沒有對賀霆雲說謊。

但好笑的是,她分明抱著認回她的心思,在醫院狹路相逢時,卻一如既往的陰陽怪氣,仿佛她們之間不是血緣的母女,而是命運的宿敵,誰先低頭,誰就輸了似的。

席芷方一介真正的病人都活得那麽灑脫,而關心她的白姨現在卻顯得慌亂得有些手足無措。

她無奈地嘆道:“我的醫生跟我說了,越是心態不好,越覺得自己狀態差,就越不容易走向健康。你看我現在,是不是每天早睡早起,出門遛彎跑步,精神多好?”

“你長大了,心態也好到讓阿姨刮目相看了。”

“那可不?”席夏勾了勾嘴角,繼續幫白姨擦頭發,把話題重新扯回來:“所以,他哭了嗎?”

“……好像?阿姨搞不懂你,問這個幹什麽?”

白盈嘴角抽搐,不解地看她,“我本來還多了一句嘴,問賀先生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麽,他好像眼睛更紅了,搪塞了我兩句就上了車。”

“可惜沒偷偷跟著你過去。”

席夏放下毛巾,沖白盈眨了一下眼:“我感覺的快樂大概是建立在他的痛苦之上的,看到他難過會讓我感覺到久違的純粹的暢快。”

他說的那些話,懺悔也好,道歉也罷,就像一陣風一樣輕輕吹拂了過去。

可是他泛著血絲的眼球,凹陷的眼窩和消瘦的顴骨,還有他濕漉漉的襯衣下透著青紫的血管,和無意識顫抖的身軀,卻像燎原的火,在心底燃得極旺。

她的自我療愈只是將那些傷疤縫合起來,不再觸碰,但他的痛徹心扉和傷心欲絕卻一點點燒掉了疤痕上結的痂。

“看到他那樣,我甚至莫名有了想寫下旋律的沖動。”

她是個很壞的人。

壞到心裏想會,如果他能一輩子都這樣擡不起頭來,小心翼翼地跪在她身邊,她倒是不介意多看他兩眼。

可是男人的真心又能停留多久,男人的長情能延續多長?

席夏想了想,因心裏否定的答案嘲諷地笑了一下。

白盈動了動嘴唇:“我有點擔心,席芷方的精神疾病會不會遺傳?”

“誰知道呢?反正我感覺,搞藝術搞音樂的人,就沒幾個正常的。”席夏聳了聳肩,“雨下更大了,要不我們先回家,廬……呃我父親那邊我們下次再去?”

她怕白盈淋雨太久會感冒。

“好啊。”

白盈看了看自己濕透的肩膀,沒有反對。

她看著席夏,腦海裏浮現著賀霆雲淋著雨上了車,升起車窗時眼眸陡然變得深沈哀傷的模樣,無聲嘆了一口氣。

都是離婚的人了,怎麽他的車牌號還用的是夏夏生日呢。

等一下。

如果她沒有記錯,她似乎看到他的無名指上……還戴著婚戒,被他攥起指骨,始終藏在袖口下面,直到坐回車上,雙手搭在方向盤上時才徹底被她看清。

而夏夏,從始至終都沒有註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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