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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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私人醫生來得很快。
奶奶站在一旁盯著, 賀霆雲默不作聲地讓醫生處理傷口，沒有受傷的那只手攥著巴掌大的老舊手機，視線落在地面一動不動。
“…所以, 這段時間不要碰水。還有就是, 好好休息, 靜養，你多久沒有好好休息，不用我提醒你吧？”
醫生和賀霆雲之間有著長久的默契, 沒有過問原由, 只是言簡意賅地講了註意事項，臨走前推拒了程老太太的額外塞給他的錢, 謙遜地躬身離開。
“阿雲。”程嘉寧看著孫子額角的虛汗，猶豫了一下，“你——”
“我沒事。”
賀霆雲起身, 單手扶在老人肩上：“我市區的公寓還開著地暖，我送您過去住。清明前這幾天都要降溫, 這裏房間太空曠, 室溫偏涼對你的腿不好。”
除他之外，宛北山莊只住過席夏一個人。
在她的授意下, 江萊幾乎搬空了她留下來的一切痕跡, 這在賀霆雲心中留下了巨大的空洞和長久的鈍痛。
他不希望任何人住在這裏——這個承載著他一切愚蠢和狼狽的地方。
程奶奶自然聽出了他隱晦的逐客令, 眼看他就要去拿車鑰匙, 無奈地攔下他：“我知道你的心思，你都這樣了還怎麽送我？讓司機來接就行了。”
賀霆雲拗不過他，等司機來後, 送她到車庫。
上車前，程嘉寧看著他一直沒松開手機的手, 嘆了一聲：“你還記得我當初說的話嗎？”
“記得。”賀霆雲閉上眼。
“不該隱瞞的事情，別隱瞞。”
“不願欺騙的人，莫要欺騙。”
車庫回蕩著兩人錯落的聲音，他緩緩睜開眼：“我種惡因，便要自食惡果。”
他為他做過的一切追悔莫及。
同樣，他如今所要承受的一切也不過是理所應當的活該。
程嘉寧點頭：“論執行力，沒有人比你狠，我知道你寧願自苦自罰，來償還自己的錯誤。”
掌心輕柔地從他包紮的繃帶上拂過。
“奶奶固然心疼，但也理解你為什麽要這樣對自己，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你身上的悔過和苦罰，對早已受過傷害過的人來說……不痛不癢。”
賀霆雲在掌心傷口的抽痛中擡起眼眸。
仿佛回到了小時候，他伸長了手臂跳著想拿書房櫃子上層的書，回頭見奶奶立在桌前，扶手沾著金墨抄寫心經，對上他的視線，提筆給他指了指角落裏的椅子。
她眉眼溫和沈靜，從不像其他奶奶那樣溺愛包攬一切。
她從來只給他指出一條可以選擇的路。
“阿雲啊，你要記得，比心存悔意更重要的事，是種善因，結善緣。”程嘉寧輕聲說。
“你該想的是，怎麽讓她永遠不用再次重蹈被傷害的覆轍，為她種下善因，讓她不再因你而痛苦地度過一生。”
-
程嘉寧的話像千斤鐘，沈沈罩在賀霆雲身上。
奶奶走後，他像木偶一樣搖搖晃晃地回屋，突然間被抽走了全部可以支撐的力似的，頹然地跌坐在樓上小客廳的沙發上，喘息了兩秒，拖著沈重的步伐走向裏面。
他席地而坐。
長腿長手的男人，像蜷縮在蝸牛殼裏一樣，靠在角落裏的龜背竹上。
竹葉微微抖動了兩下。
葉尖垂在他未曾打理的淩亂碎發上。賀霆雲睫羽輕顫，他輕輕側偏脖頸，葉尖順著他的鼻尖落在他唇上。
這是江萊唯一沒有拿走的綠植。
那天他抱臂看著江萊帶著搬家師傅上上下下整理打包，目之所及，每一個角落都是席夏和他日常相處的幻影。他渾身發冷，眼睛泛紅，在竭力忍耐克制的窒息裏，近乎跌撞地攔下了他們搬走這盆龜背竹的動作。
他用盡全力，留下來屬於她的最後一件物品。
他貼著竹葉，仿佛枕在她膝上，等她低頭親吻他。
在這裏，他見證過她挑挑揀揀，叉著腰在二樓找了一塊“寶地”，嘴裏胡說八道著這是自己研究過的聚財聚情的風水，指揮他把竹子搬到這裏。
賀家的財不需要她來聚。
可這裏聚起來的情，也被他親手打碎，付之東流，徹徹底底消散，無影無蹤了。
賀霆雲安靜地靠著竹葉，半晌，打開了舊手機。
結婚後，她確實有重新把這裏當成樹洞的想法，然而沒有出現“賀霆雲”這三個字，從始至終都是用“他”來代替。
[他昨天來接我放學了！但是因為我遲到，可能讓他心情不好了。不過我發現，他生起氣來居然也很！好！看！我覺得在做夢，這麽好看的人真的被我占領了嗎？]
[哥哥，你知道的，我很壞，我還會得寸進尺，我不想只要一個結婚證捆綁出來的家了，我想擁有全部的他。]
[今年我自己選了生日禮物，是他，嘿嘿，嘿嘿嘿……]
[情人節出門旅行，不知道你們以前一起去露營是不是也是這樣，他把所有行程都安排好了，我只需要帶上我自己就行！好爽！你要是也在就好了，就能和我一起享福了。]
賀霆雲一條一條看著，忽然難過了起來。
她的樹洞並不頻繁，記錄的都是令她心情愉快的事情。
三年來，他讓她開心的次數，屈指可數。
而在那之前，在這部手機剛到他手上時，她每天像個小話癆，一條一條發消息，仿佛短信費不要錢，說個不停，完全不像個快要高考的高三生。
賀霆雲原本想無視叮叮當當的響聲，開啟靜音，但畢業典禮上那個穿著法式小裙子的姑娘在他腦海裏揮之不去。
從小到大身邊漂亮自信的大小姐各式各樣，可從來沒有人像席夏那樣奪目，像周圍都加了模糊濾鏡一樣吸引著他的視線。她被養得圓潤，下頜線漂亮得讓人無法移開視線，神色無憂，步履自信。
那樣的她卻在看見林江和另一個女生合拍畢業照的時候輕輕嘆了一口氣。
她慵懶似小貓，嘆氣也像小貓嘆氣，令人印象深刻。以至於多年後回想起來，賀霆雲依然能描繪出她眼角起伏的弧度。
他想起林江說，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拜托照顧我妹妹。
於是，賀霆雲盯著那部手機天人交戰了一個小時，給她回了一條短信。
[作業寫完了就早點睡。]
這是他第一次，扮演林江的開始。
席夏卻敏銳極了，她發了一串問號：[你不是我哥哥吧？說，你是誰，快把夜貓子林江還給我！！！]
“……”賀霆雲心驚膽顫，她的每一個字都拷問捶打著他，讓他感覺手機在手心劇烈發燙。
他沒有立即回覆，慌亂地點開了兩人之前互發的消息，飛快地瀏覽著林江寫短信時的表達方式、語氣和小習慣。他模仿著林江以前的樣子，重新回了一條過去，心臟跳得飛快。
[開玩笑呢，你今天怎麽這麽認真？]
[不說了，我聽見白姨的腳步聲了，她@#!￥]
這條短信沒寫完就發過來了，賀霆雲盯著後面那串亂碼，嘴角輕輕揚起，眉眼間浮現出淡淡的溫柔。
他喉嚨輕滾，按照林江的慣例，回她。
[晚安，小西瓜。]
賀霆雲一條一條看著發件箱裏自己以別人身份曾寫下的話，鼻尖激起陣陣酸澀。
他總是糾正姜炎，讓他不要用“小西瓜”這個稱呼；他自己也從來沒有這樣親昵的叫過她。
因為這三個字總會讓他想起自己冒充林江的那段時光。
他怕回想起曾經，像個恬不知恥的小偷，偷穿別人的衣服，帶著面具，妄圖竊取不屬於自己的愛和光。
彼時賀霆雲用最短的時間結束了海外的學業，剛剛下定決心要維護母親的產業，從賀延周手上奪取公司的話事權。
他沒有功夫時時刻刻都盯著她的消息，但拿起手機、斟酌著回覆短信，是他在那段壓力巨大的人生裏，唯一能夠松口氣的空閑時光。
兩年，整整兩年。
發件箱裏他的每一條回覆，都刻在賀霆雲的腦海裏。他在清醒地扮演林江中，意識到自己無可救藥地喜歡上了短信對面的那個姑娘。
他多以林江的口吻關愛她一分，內心就痛一分。
他一邊希望她能幸幸福福無憂無慮地長大，一邊又希望她能敏銳地發覺，戳穿自己，再也不要披著別人的皮去愛他。
[你最近說話怪怪的，是心情不好嗎？]
[哥哥，你現在到底在哪裏工作啊？本來說我高考完就去看你，可那時候你說沒空，要不等我放寒假好不好？]
等到她真的發覺不對勁了，一個電話打來，他卻不敢面對她。
鈴聲大作，手機一閃一閃，他遲遲沒有接。
——你好，我是個卑劣的騙子。
難道要這樣說嗎？
第二遍，奶奶敲開了他的門。
賀霆雲像抓住救星一樣，讓她幫忙接電話，他從來沒有用那副懇求的姿態，拜托家裏的長輩幫他做事情，這是唯一的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透過外放的聲音，他聽見她抽噎的哭腔。
在她的哭聲中，他的心臟也在抽痛。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她掛斷電話後，賀霆雲輾轉反側了許多天，都沒有再收到她的消息，他思來想去，決心告別這個手機，把他交給奶奶保管。
到此為止了，他無疾而終的暗戀。
他這樣想著，用心底的所有柔軟，將那個法式長裙的少女包起來，悄悄埋進心底，而後將堅硬的利刃插在他父親那把總裁的交椅上，向依附在天河集團裏的毒瘤宣戰。
他不會再愛上誰，他已經無所畏懼了。
可命運卻又同他開了巨大的玩笑。
在冬天，他第一次輾轉查到賀乘風的消息，來雲州找這個“私生子”時，卻在他打工的酒吧裏，看到了被他藏在心底的——席夏。
她抱著琴坐在昏暗的燈光下清唱。
聲音沙啞，不似以往清亮，令他差點停止了呼吸，大腦的理智被瘋狂所吞噬。
她不知道，在朝她伸出手的雪夜之前，他在她身邊陰暗地停留駐足，用了能用的手段，查到了她在雲州的住所，她去過的醫院，她工作的樂隊酒吧。
他想，也許他可以不做林江的替身。
重新擁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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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 這段時間不要碰水。還有就是, 好好休息, 靜養，你多久沒有好好休息，不用我提醒你吧？”
醫生和賀霆雲之間有著長久的默契, 沒有過問原由, 只是言簡意賅地講了註意事項，臨走前推拒了程老太太的額外塞給他的錢, 謙遜地躬身離開。
“阿雲。”程嘉寧看著孫子額角的虛汗，猶豫了一下，“你——”
“我沒事。”
賀霆雲起身, 單手扶在老人肩上：“我市區的公寓還開著地暖，我送您過去住。清明前這幾天都要降溫, 這裏房間太空曠, 室溫偏涼對你的腿不好。”
除他之外，宛北山莊只住過席夏一個人。
在她的授意下, 江萊幾乎搬空了她留下來的一切痕跡, 這在賀霆雲心中留下了巨大的空洞和長久的鈍痛。
他不希望任何人住在這裏——這個承載著他一切愚蠢和狼狽的地方。
程奶奶自然聽出了他隱晦的逐客令, 眼看他就要去拿車鑰匙, 無奈地攔下他：“我知道你的心思，你都這樣了還怎麽送我？讓司機來接就行了。”
賀霆雲拗不過他，等司機來後, 送她到車庫。
上車前，程嘉寧看著他一直沒松開手機的手, 嘆了一聲：“你還記得我當初說的話嗎？”
“記得。”賀霆雲閉上眼。
“不該隱瞞的事情，別隱瞞。”
“不願欺騙的人，莫要欺騙。”
車庫回蕩著兩人錯落的聲音，他緩緩睜開眼：“我種惡因，便要自食惡果。”
他為他做過的一切追悔莫及。
同樣，他如今所要承受的一切也不過是理所應當的活該。
程嘉寧點頭：“論執行力，沒有人比你狠，我知道你寧願自苦自罰，來償還自己的錯誤。”
掌心輕柔地從他包紮的繃帶上拂過。
“奶奶固然心疼，但也理解你為什麽要這樣對自己，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你身上的悔過和苦罰，對早已受過傷害過的人來說……不痛不癢。”
賀霆雲在掌心傷口的抽痛中擡起眼眸。
仿佛回到了小時候，他伸長了手臂跳著想拿書房櫃子上層的書，回頭見奶奶立在桌前，扶手沾著金墨抄寫心經，對上他的視線，提筆給他指了指角落裏的椅子。
她眉眼溫和沈靜，從不像其他奶奶那樣溺愛包攬一切。
她從來只給他指出一條可以選擇的路。
“阿雲啊，你要記得，比心存悔意更重要的事，是種善因，結善緣。”程嘉寧輕聲說。
“你該想的是，怎麽讓她永遠不用再次重蹈被傷害的覆轍，為她種下善因，讓她不再因你而痛苦地度過一生。”
-
程嘉寧的話像千斤鐘，沈沈罩在賀霆雲身上。
奶奶走後，他像木偶一樣搖搖晃晃地回屋，突然間被抽走了全部可以支撐的力似的，頹然地跌坐在樓上小客廳的沙發上，喘息了兩秒，拖著沈重的步伐走向裏面。
他席地而坐。
長腿長手的男人，像蜷縮在蝸牛殼裏一樣，靠在角落裏的龜背竹上。
竹葉微微抖動了兩下。
葉尖垂在他未曾打理的淩亂碎發上。賀霆雲睫羽輕顫，他輕輕側偏脖頸，葉尖順著他的鼻尖落在他唇上。
這是江萊唯一沒有拿走的綠植。
那天他抱臂看著江萊帶著搬家師傅上上下下整理打包，目之所及，每一個角落都是席夏和他日常相處的幻影。他渾身發冷，眼睛泛紅，在竭力忍耐克制的窒息裏，近乎跌撞地攔下了他們搬走這盆龜背竹的動作。
他用盡全力，留下來屬於她的最後一件物品。
他貼著竹葉，仿佛枕在她膝上，等她低頭親吻他。
在這裏，他見證過她挑挑揀揀，叉著腰在二樓找了一塊“寶地”，嘴裏胡說八道著這是自己研究過的聚財聚情的風水，指揮他把竹子搬到這裏。
賀家的財不需要她來聚。
可這裏聚起來的情，也被他親手打碎，付之東流，徹徹底底消散，無影無蹤了。
賀霆雲安靜地靠著竹葉，半晌，打開了舊手機。
結婚後，她確實有重新把這裏當成樹洞的想法，然而沒有出現“賀霆雲”這三個字，從始至終都是用“他”來代替。
[他昨天來接我放學了！但是因為我遲到，可能讓他心情不好了。不過我發現，他生起氣來居然也很！好！看！我覺得在做夢，這麽好看的人真的被我占領了嗎？]
[哥哥，你知道的，我很壞，我還會得寸進尺，我不想只要一個結婚證捆綁出來的家了，我想擁有全部的他。]
[今年我自己選了生日禮物，是他，嘿嘿，嘿嘿嘿……]
[情人節出門旅行，不知道你們以前一起去露營是不是也是這樣，他把所有行程都安排好了，我只需要帶上我自己就行！好爽！你要是也在就好了，就能和我一起享福了。]
賀霆雲一條一條看著，忽然難過了起來。
她的樹洞並不頻繁，記錄的都是令她心情愉快的事情。
三年來，他讓她開心的次數，屈指可數。
而在那之前，在這部手機剛到他手上時，她每天像個小話癆，一條一條發消息，仿佛短信費不要錢，說個不停，完全不像個快要高考的高三生。
賀霆雲原本想無視叮叮當當的響聲，開啟靜音，但畢業典禮上那個穿著法式小裙子的姑娘在他腦海裏揮之不去。
從小到大身邊漂亮自信的大小姐各式各樣，可從來沒有人像席夏那樣奪目，像周圍都加了模糊濾鏡一樣吸引著他的視線。她被養得圓潤，下頜線漂亮得讓人無法移開視線，神色無憂，步履自信。
那樣的她卻在看見林江和另一個女生合拍畢業照的時候輕輕嘆了一口氣。
她慵懶似小貓，嘆氣也像小貓嘆氣，令人印象深刻。以至於多年後回想起來，賀霆雲依然能描繪出她眼角起伏的弧度。
他想起林江說，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拜托照顧我妹妹。
於是，賀霆雲盯著那部手機天人交戰了一個小時，給她回了一條短信。
[作業寫完了就早點睡。]
這是他第一次，扮演林江的開始。
席夏卻敏銳極了，她發了一串問號：[你不是我哥哥吧？說，你是誰，快把夜貓子林江還給我！！！]
“……”賀霆雲心驚膽顫，她的每一個字都拷問捶打著他，讓他感覺手機在手心劇烈發燙。
他沒有立即回覆，慌亂地點開了兩人之前互發的消息，飛快地瀏覽著林江寫短信時的表達方式、語氣和小習慣。他模仿著林江以前的樣子，重新回了一條過去，心臟跳得飛快。
[開玩笑呢，你今天怎麽這麽認真？]
[不說了，我聽見白姨的腳步聲了，她@#!￥]
這條短信沒寫完就發過來了，賀霆雲盯著後面那串亂碼，嘴角輕輕揚起，眉眼間浮現出淡淡的溫柔。
他喉嚨輕滾，按照林江的慣例，回她。
[晚安，小西瓜。]
賀霆雲一條一條看著發件箱裏自己以別人身份曾寫下的話，鼻尖激起陣陣酸澀。
他總是糾正姜炎，讓他不要用“小西瓜”這個稱呼；他自己也從來沒有這樣親昵的叫過她。
因為這三個字總會讓他想起自己冒充林江的那段時光。
他怕回想起曾經，像個恬不知恥的小偷，偷穿別人的衣服，帶著面具，妄圖竊取不屬於自己的愛和光。
彼時賀霆雲用最短的時間結束了海外的學業，剛剛下定決心要維護母親的產業，從賀延周手上奪取公司的話事權。
他沒有功夫時時刻刻都盯著她的消息，但拿起手機、斟酌著回覆短信，是他在那段壓力巨大的人生裏，唯一能夠松口氣的空閑時光。
兩年，整整兩年。
發件箱裏他的每一條回覆，都刻在賀霆雲的腦海裏。他在清醒地扮演林江中，意識到自己無可救藥地喜歡上了短信對面的那個姑娘。
他多以林江的口吻關愛她一分，內心就痛一分。
他一邊希望她能幸幸福福無憂無慮地長大，一邊又希望她能敏銳地發覺，戳穿自己，再也不要披著別人的皮去愛他。
[你最近說話怪怪的，是心情不好嗎？]
[哥哥，你現在到底在哪裏工作啊？本來說我高考完就去看你，可那時候你說沒空，要不等我放寒假好不好？]
等到她真的發覺不對勁了，一個電話打來，他卻不敢面對她。
鈴聲大作，手機一閃一閃，他遲遲沒有接。
——你好，我是個卑劣的騙子。
難道要這樣說嗎？
第二遍，奶奶敲開了他的門。
賀霆雲像抓住救星一樣，讓她幫忙接電話，他從來沒有用那副懇求的姿態，拜托家裏的長輩幫他做事情，這是唯一的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透過外放的聲音，他聽見她抽噎的哭腔。
在她的哭聲中，他的心臟也在抽痛。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她掛斷電話後，賀霆雲輾轉反側了許多天，都沒有再收到她的消息，他思來想去，決心告別這個手機，把他交給奶奶保管。
到此為止了，他無疾而終的暗戀。
他這樣想著，用心底的所有柔軟，將那個法式長裙的少女包起來，悄悄埋進心底，而後將堅硬的利刃插在他父親那把總裁的交椅上，向依附在天河集團裏的毒瘤宣戰。
他不會再愛上誰，他已經無所畏懼了。
可命運卻又同他開了巨大的玩笑。
在冬天，他第一次輾轉查到賀乘風的消息，來雲州找這個“私生子”時，卻在他打工的酒吧裏，看到了被他藏在心底的——席夏。
她抱著琴坐在昏暗的燈光下清唱。
聲音沙啞，不似以往清亮，令他差點停止了呼吸，大腦的理智被瘋狂所吞噬。
她不知道，在朝她伸出手的雪夜之前，他在她身邊陰暗地停留駐足，用了能用的手段，查到了她在雲州的住所，她去過的醫院，她工作的樂隊酒吧。
他想，也許他可以不做林江的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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