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關燈
第65章

她的反應太過平淡了。

賀乘風蹙眉:“你其實, 不知道我是誰吧?”

他心裏覺得席夏的平靜是為了等他露出破綻,從他口中套話,但這話問出口時, 她臉上突然浮現出“你神經吧?”的表情實在明顯, 讓他不得不確認自己想多了。

“我為什麽要知道?我有必要知道?”

她輕蔑的聲音配上乖巧的臉, 在賀乘風眼裏有一種音畫不同步的錯覺。

席夏不解地看他:“雖然分開的那天著實不夠愉快,但一別兩寬,各自安好的道理我還是懂的, 我也很忙, 沒有必要關註不相幹的人吧?”

賀乘風心裏為他那位大哥掬了一把淚。

他只是發過去一張像素模糊的照片,就被他盤問威脅了許久, 看上去在意極了。誰能想到人家當事人倒是完全不把他當回事。

“手機你總得刷吧?”

“……這段時間不怎麽看。”席夏認真回答他,“你很厲害嗎?我一定要知道你是誰嗎?”

從自駕出發起,她就進入了投入的創作模式, 短視頻之類碎片化的瀏覽會影響她的思路,所以她基本上都會卸載斷網, 只留下和江萊交流的手段。

白姨每天都看, 被她提醒過一次後就不會把聲音外放出來,她不問, 也沒人知道她每天都看了些什麽。

“沒事, 不用。”賀乘風連忙擺手, 眼中有一絲玩味。

席夏:“……”

她還是不習慣這個人帶著假面和她說話的感覺。

微一頷首, 離開得幹脆利落。

送走席夏,賀乘風看了看正在忙碌的咖啡店主,想了想, 沒有推門進去。

他不準備處理這個門面了。

說不定在雲州多待一段時間,等賀霆雲親自來這兒找他的時候, 還有機會看出好戲。

-

不止遠在雲州的賀乘風聽說“賀霆雲瘋了”,連身為賀霆雲特別助理的於憫也是這麽想的。

此刻他站在賀老爺子面前,在這個不怒自威的老爺子的註視下,一貫冷靜的職業素養險些繃不太住——為什麽他打一份工,還要被迫參與賀家的家庭會議啊?!

“賀總說,如果是過問公司上的事,由我代為轉達就可以。”

於憫痛恨自己見錢眼開,額外拿了賀總的紅包,梗著脖子,努力保持著聲音的穩定。

“他……”賀老爺子被噎了一下,拐杖用力敲著地板,“是想說家事沒得談是嗎?小於,正好,你跟我說說,最近這些烏煙瘴氣的事情,到底是什麽情況?我聽說他當著全公司掃了延周的臉?”

天河集團一步一個腳印走到現在,賀老爺子放任兒女去做,如今老友的電話一個接一個打來,他才意識到自己有一天自己竟要從別人口中得到消息。

“您是聽老賀董說的吧。”於憫擦了擦汗,沈吟了一下,開口道,“賀總確實把老賀董晾在了公司,並且從那天開始他……”

他們父子正式撕破臉了。

原先賀霆雲接手公司時的以下犯上,在程序合規、流程嚴謹上無可挑剔。同一場合出現,他們也維護著表面和諧,在旁人眼裏似乎只要天河集團仍然姓賀,父子間就沒有隔夜仇。

但那天起,賀霆雲開始了他的覆仇。

老賀總手下一些在重要崗位吃回扣、占著蘿蔔坑不做事的閑散員工,在一周不到全被約談辭退,拿著資源遲遲沒有推進下來的項目也大刀闊斧地砍掉。

集團下面幾大子公司迎來重要人事變動,原先平分秋色的領導層現在幾乎全部換上了賀霆雲的人。

緊接著,持續走低的股價在天河旗下車企沈潛一年的新系統發布會後迎來了轉角劇烈的上揚。

借著東風,新任領導層紛紛開始了商業的反擊。

有幾位甚至親自在幾大產品直播間一坐就是一周,從解釋澄清到未來宣傳,維護忠實消費者的利益,更是以極具貼心的親身試驗和優惠力度,撞破各路謠言。

從線上營銷到地推宣傳,天河集團又變回了當初無懈可擊的天河集團。

之前大肆詆毀抹黑的聲音幾乎在一夜之間銷聲匿跡。

唯一黑點便又重新落在賀霆雲身上——幼時傷害繼母、長大被妻子離婚的人,人品絕對有問題。

這一次,賀霆雲沒再任由這些人放肆下去。

他扔給賀延周那一個信封的資料證據,從兩人可見,變成了全網熱議。

後面輿論反轉的一切,才是引得梅筠痛罵的根源。

曾經家喻戶曉的國民企業家賀延周,從敬妻愛子的好男人變成了在妻子病中出軌的渣男形象,而梅筠所謂“流產”也被就診記錄確認為假。

即使沒有放出所有清晰的證據,以網絡上每個福爾摩斯的細致程度,都能推測出賀霆雲想讓他們推測的東西。

——賀延周在尚未喪妻時,就有了私生子,並且那個孩子至今還好好地活著!

很多當初和陸幼天合作過的老員工吃瓜到現在,忍不住站出來,替她鳴不平。

他們都曾經接受過陸幼天幫助和好意,看不慣陸幼天一手奠定了天河的輝煌,卻在積勞成疾中被人竊取。

從一紙離婚公告至今,豪門情感八卦變成了忍辱負重的幼子,終於鏟除家庭毒瘤的真面目。

很快,有人扒出被賀霆雲辭退開除的那些人和梅筠家裏有千絲萬縷的關系,在對股東、投資人和繁覆的控股信息中,竟然扒出梅筠的親戚和一家營銷公司有關系!

——那家公司的營銷號,是全網第一個爆出賀霆雲離婚消息和關於女方惡評的!

【所以從始至終都是這個繼母在搞事啊?】

【救命,還幫她說話來著,這下成了我賽博汙點了!】

【一切都源於這個爹不行,如果他不出軌,就沒有後面這一系列事情了,有的人把所有人都罵了,怎麽不去罵賀延周啊!】

【罵了有啥用,人家又沒離婚,利益捆綁著,再說了人家都混成了正牌妻子,非婚生子都有分財產的權利,這個所謂“私生子”現在無論如何都有一份,還是心疼賀霆雲吧。】

……

“啪——”

於憫走後,賀老爺子心情久久不能平靜,他看著於憫幫忙調出來的那些評論大字,手抖著將拐杖向前一摔,正好砸在剛進門的賀延周身上。

“爸!”賀延周一驚,連忙拿起拐杖,上前攙扶,“您怎麽了?”

誰知老爺子甩開他的手,他胸腔劇烈地起伏,怒意讓血壓飆升,氣鼓鼓地臉頰泛起病態的紅色。他定定地看了賀延周幾秒,反手用力打在他的腿肚子上。

賀延周的神經一麻,整個人跪在地上。

賀老爺子閉了閉眼。

“你說我怎麽了?”

他戎馬一生,雖遺憾兒子沒有繼承自己的志向,卻也以他做出了自己的成就而自豪。

可誰能想到,大兒子竟瞞著他做出了這樣的事情!

“爸!”

賀延周痛苦地呲起牙,艱難地向前爬了兩步,拽住老爺子的肩膀:“我錯了,我錯了,爸,父親!!!”

賀老爺子看著大兒子吃痛不已,涕零求饒的表情,腦海中無端浮現出他打在賀霆雲身上的每一次。

在他拒絕聆聽的權威之下,一直沈默著承受他敲打的賀霆雲從未出聲,只是緊抿嘴唇,沈默地忍下一次又一次比剛剛力度還要重的抽打。

他為了兒子,和孫子關系降到冰點。

到頭來,兒子是不孝子,孫子在小心翼翼維護這個家庭體面的年覆一年裏,徹底爆發,撕破了蒙在自己眼前的假象後,無人幸存。

賀老爺子無法忍受被欺騙,他咬著牙,擡腳對著賀延周的肩膀踹了一腳,卻是一點都不解氣,只覺難受無比。

現在的賀霆雲,羽翼豐滿,實力充沛。

他們永遠也不知道,他的下一步會是什麽。

“別打了,爸!”

賀延周隱隱的哭腔被一聲冷靜的斥責打斷。

“為什麽別打?繼續打啊?當初阿雲被他打的時候,你這個當父親的做了什麽?棍棒落在自己身上開始嫌疼了?”

賀延周驚詫地回眸,看見多年沒有見過的母親。

“媽——”

“阿寧……”

程嘉寧兩手拎包,沈著臉推門進來,冷颼颼的目光在父子兩人之間游走。

“一個只想著維護自己的大家長威嚴,一個恨不得將篡權奪位的逆子打斷脊梁,當初我攔著喊著都沒用,那時候怎麽沒見你們把孩子當孩子,把家人當家人?”

昔日賀霆雲被趕出家門的畫面歷歷在目,程嘉寧吃齋禮佛養出來的平靜面容裏,有深深的恨意生長發芽。

她慢吞吞地彎腰,撿起拐杖捏在手裏,在賀延周的臉邊游走,最後用力抵在兒子的胸口。

“錯了,就自己承擔後果。”

“阿寧……”

賀老爺子的臉一下蒼老了十來歲,他看程嘉寧要走,連忙抓住她的袖口:“你怎麽回來了?”

程嘉寧側目,拿出一疊紙,淡淡地說:“回來離婚。”

“什麽?!”

“兒子和梅筠的事,我想阿雲自有想法,我回來當然是解決自己的事情。”

程嘉寧靜靜打量著驚愕的父子二人,“自從你把阿雲趕出大院,我一氣之下搬到姑蘇也有很多年了,我家姑蘇老宅你們不是沒去過,但這些年,只有阿雲出差到附近會特意來看看我,你們倆呢?”

從來沒有。

賀老爺子恍惚地看著她硬塞到手裏的離婚協議,見她轉身要走,踉蹌著追了兩步:“你去哪兒?阿雲他現在根本不見我們……”

“同態覆仇不就是這樣嗎?”程嘉寧嘆了一下,“你忘了自己當初不見他的時候,可比他囂張多了嗎?”

“……”

從家裏快步出來,程嘉寧站在小區的散步道上深深吸了一口氣。難怪阿雲每次來姑蘇見她,都像是重新活了一次,在那樣的家庭氛圍裏,他怎麽開心得起來?

程嘉寧沒有停留,在賀延周他們追出來之前,上車去了宛北山莊。

“賀總瘋了”的傳言都傳到了姑蘇她耳朵裏。

她怕再不來看看,這唯一的孫子也要和他父親一樣廢掉了。

由於提前打過招呼,門衛順利放行,程嘉寧的車順著山路行駛到別墅門口,看見一輛貨車停在門口,不知道往裏運著什麽東西。

她遠遠等著,等貨車開走了才進去。

門沒有關,程嘉寧脫了鞋,輕手輕腳的走到玄關,狐疑地探頭看,卻見賀霆雲穿著白色襯衣,袖口挽到大臂,一動不動地坐在一堆快遞盒面前,捏著一把刀,冷漠如機械般逐個劃開。

“阿雲,你在幹什麽?”

程嘉寧環視四周,忽然發現這個房子好像少了很多東西。

本應有擺件的櫃架上空空如也,墻上還有取下掛畫後只餘掛墻釘的痕跡,原本似乎是放綠植的地方,如今堆了一個快遞盒,她從盒子上的文字辨認出,那應該是賀霆雲新買的花盆。

滿地的快遞,似乎像是為了填補這個空間裏的所有缺失。

“沒什麽。”

賀霆雲收起裁紙刀,緩緩起身,看了看四周,滿地空間堆滿盒子無處落腳,聲音微啞:“抱歉,我沒想過您會這麽快過來。”

嘴角長了薄薄一層胡茬,深深的眼窩裏盛滿了疲憊和絕望,雖然看著她,卻沒有沒有任何光。

“……”

程嘉寧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默了默,從包裏掏出一部舊手機,遞給他。

“自從她打來電話,你拜托我幫你圓謊後,你就再也沒有拿走過它,讓我自己處理掉。奶奶沒告訴你,手機號我一直在續費,裏面的內容我沒看過,也沒有刪過。”

裁紙刀從手裏掉落在地面。

賀霆雲怔怔地看著她,喉嚨中似乎爬滿了黏液,讓他無法開口,他看著那部舊手機,心臟抽得疼了一下。

“您……知道?”

“猜也該猜到了。”程奶奶嘆氣,“什麽我看不下去才裝成哥哥給人家小姑娘回消息,分明就是你自己。除了你那個從來沒帶別人見過的媳婦兒,誰值得你這麽上心?”

賀霆雲顫抖地接過,不太習慣的打開老式翻蓋手機,拇指懸在空中,遲遲不敢點進收件箱。

“其實那之後,她也陸續往裏面發過信息。”

程嘉寧看他躑躅的模樣,輕嘆:“我害怕她留戀舊情會破壞你們之間的感情,就沒有告訴你。但又覺得這樣對你不公平,所以充著電放在那兒,我想萬一有一天你會想要看看呢?”

“不是這樣的,奶奶,沒有舊情……是我一直誤會了。”

賀霆雲搖頭,眼角驀地泛紅。

他用力按鍵往下,跳過中間的信息,點開最早一次未讀短信,怔在原地。那是她和奶奶通過電話,確認林江死後,再一次發來的短信。

[我知道你不是我哥哥了,但你能讓我繼續把這個號碼當成樹洞嗎?您可以不用回我任何話,拜托您了……哥哥,是你讓他來救我的,對嗎?]

時間是三年前的1月15日。

——從雲州回來的那天,他們的結婚紀念日。

他怔了怔,翻到最新的一條未讀短信。

時間是今年的1月15日。

[如果他一回家就抱著我,祝我紀念日快樂,我似乎還能再原諒他一次……可是,哥哥,我好像真的撐不下去了……你能不能帶我回家啊……]

潮水又漫過了胸腔。

分明是站在地上,卻好像被劇烈的失重感所包裹,仿佛地獄之手攥著他的腳踝將他往下拽。

喘不過氣,心臟發麻。

他一手撐著地,一手被奶奶慌亂地抓著,渾身哆嗦著,一口接一口的深呼吸,卻仿佛沒有任何氣體流進肺部。

靜謐中,他眼前似乎看見了那天晚上的席夏,她視線躲閃,惡狠狠咬在他肩膀上、但明顯濕漉漉的眼睛——那是她無聲的絕望和求救,他沒有聽見。

他朝著幻覺伸出手,想要穿過時間去擁抱她,卻在奶奶的驚叫聲裏,感受到一陣鉆心的刺痛。

賀霆雲恍惚地定了定神。

手心裏攥著裁紙刀,皮肉向外翻來,一點一滴的鮮紅順著指尖淌下,順著地板的縫隙向遠處蔓延,流淌向早已搬空了她痕跡的每一處。

好像這三年來,他所不曾接住的……她全部的眼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