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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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離開宛京的那晚雨很大, 席夏坐在許遙風表嬸的車上時,看著雨幕傾瀉,像是要透過車窗將人吞沒, 那時她心頭確實有想過——“消失”。

如江河如海, 雨雪沈池, 是不是可以就此走入人海,遠離一切紛擾和煩惱。

然而這樣的想法一閃而過,很快被她拋到腦後。

尤其是看到吳鎮的清澈純凈的天色, 她更是將“消失”二字從自己人生的字典上擦得幹幹凈凈。

“怎麽可能?說說而已, 就是休息一下。”席夏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吉他,這是她離開宛京前去買的, 那家樂器店的老板還記得他安慰過哭泣的自己。

她用一把新吉他買走了自己的眼淚。

以後她的眼睛要盛放金錢、事業和未來,唯獨不要裝著沒有任何價值的脆弱淚水。

“我才活了多少年,離活膩了還早呢。”

離婚像是一場自救行動, 而她死裏逃生。

失敗的感情婚姻只浪費了她三年的青春,她還有無數個三年, 三十年等著她去體驗呢!

丞璨看著她帶著笑意的雙眼, 淡淡牽了一下嘴角。

“那就好。”

他以為她離婚後會心情不好,會需要人傾訴和陪伴, 原以為自己能夠有理由成為她的依靠, 但直到親眼見到她, 他才發現……她已經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了。

“她的事情還輪不到你操心呢。”沈司食指彈了丞璨的腦門, 撇了撇嘴,“走吧,回去好好上你的課。”

席夏大概是從來不缺誰愛的, 就看她有沒有心回應。要不是知道駱懷薇喜歡男的,沈司都覺得她對席夏的關心, 超越了普通閨蜜的程度。

“等等,我給你們叫車。”

席夏攔住沈司:“雖然都是包郵區,但我們這邊師傅會覺得開去華海太晚,到時候接不到單回來,得提前商量好把回來的過路費也算上。”

“……姐姐,我和沈哥大老遠來,不請我們去坐坐?沈哥一定渴了。”丞璨眨了眨眼睛,隱約藏著撒嬌之態。

“不請。”席夏皮笑肉不笑,拒絕得幹脆。

她從包裏拿出許遙風表嬸給她的礦泉水,遞給沈司:“渴了喝這個吧,沒拆。”

要說從賀霆雲身上學到最多的教訓,就是不要為了得到誰的喜愛,或者照顧誰的情緒而勉強自己,委屈自己。她首先要愛自己,讓自己快樂,對不想遵循的人情世故勇敢說“不”。

沈司看戲般接過席夏的水,欣賞丞璨發著光的眼睛變得失落暗淡:“別杵在這兒惹人嫌了,去路口看看車來了沒。”

丞璨動了動嘴唇,“哦”了一聲,快步跑走。

“他不會要哭了吧?”

席夏看著少年的背影,似乎兩個手都捂住了臉,微微皺眉,“雖然我也不是第一次拒絕他了,但他這幅樣子讓我有點於心不忍。”

“他啊,就是被拒絕的太少了。你看丞律那麽嚴格的母親,都沒把他身上的自信磨滅。”沈司搖頭嘆氣,轉頭看她,“不過你的表情倒不像於心不忍,看上去還有點開心。”

“……哦,是嗎?”席夏勾起公式化的笑容,“也許吧,被強勢又自我的前夫摧殘的,看見脆弱的男人確實會心情愉悅。”

沈司忍不住輕笑:“我都要同情他了。”

他沒有告訴席夏,賀霆雲這幾天找上了他,想從他這裏打聽她的去處。

他裝著沒看見,沒有回覆。

後來賀霆雲用新的案源來誘惑他,他也只是公事公辦,沒透露席夏的任何消息,只說——

[既然已經離婚了,就沒有必要知道那麽多了,安安分分當個永不聯系的死人多好。]

懷薇得知後,豎起大拇指,給他發了個大紅包。

當然,他們兄妹之間的事情,也沒必要讓席夏知道。

“之後打算怎麽辦?”他問席夏。

“休息一陣,繼續工作。”席夏說,“這次跟著他們開車過來,我有點想試試自駕游,開到哪兒算哪兒。”

拜托沈司把她買的車開過來,原本就是為了把臨時牌照換成正式的,方便她後續出行。

席夏目送沈司和丞璨上車離開,靠坐著自己的行李箱,久久沒有動彈。

吳鎮是風箏線的另一端,拴著她的戶口,無論走到哪裏,無論離開多遠,她總是會因為各種各樣的事情,回到這個生命開始的地方。

但其實,她害怕回來。

“夏夏?”

席夏睫毛顫了顫,循聲回頭,中年女人穿著及踝的大衣,滿目詫異,小心翼翼地望著她:“怎麽時候回來的,怎麽也不提前說一聲啊?”

對方朝她碎步小跑過來,用力將她攬進懷裏,溫柔的掌心一下又一下拍著她的頭頂。

“……白姨。”

席夏抿著唇,卻抑制不住顫抖的哭腔。她猛地鉆進女人溫暖的懷抱裏,冰涼的眼淚沾滿了她的前襟。

她就是害怕這樣啊。

回到家,她就又變成了吃不了一點苦,受不了一點委屈的小西瓜。

-

“阿姨不知道你回來,家裏都沒有收拾過……先坐沙發歇一會兒,我去把你房間收拾一下,換個床單。”

白盈把席夏的吉他放在墻邊,手足無措地在客廳兜了一圈,慌亂地往裏屋走。席夏打量著光線有些昏暗的老房子,想到她都是一個人獨居在這裏,擡手牽住她。

“不麻煩,我自己來。”

她推著箱子走到自己的臥室,看見門框上無數道標註著兩人身高的鉛筆劃痕,微微彎了一下眼睛。

當初白姨把她從隔壁接過來住,讓她偏心地霸占了林江最愛的大臥室,為此林江鬧了好一陣脾氣,在學校遇見了都不理她。

如今站在這間略有些伸不開手腳的屋子裏,席夏竟覺得有些空曠。

少了吵鬧,少了喧囂。

好像她生命中無憂快樂的時光,都隨著哥哥的去世,一並留在這裏。

倘若賀霆雲心中的芥蒂是林江,那麽她毫無辦法。他們自幼構築起來的情感,奠定了她人生的底色,永遠都沒有辦法改變。

“以前的床單都洗縮水了,這是我在網上新買的,你看看睡不睡得慣。”

白盈陪席夏鋪好床,手掌慢慢劃過上面金色和粉色的紋路,面色有些尷尬:“你先躺一會兒,休息休息。家裏沒什麽菜,想吃點什麽,阿姨現在去買!”

席夏動了動嘴唇,心疼地看她。

她只沈浸在自己的悲傷裏,卻忘記了這位失去兒子的母親,她的時間或許也早就停在了過去。

“白姨,你一個人就過得這麽湊活,身體能好嗎?你的病又覆發了怎麽辦?早知道我就應該早點回來的,你這樣我怎麽能放心啊?”

白盈的動作僵硬了一瞬,沈默了一下:“夏夏,阿姨知道你恨我,怨我和席芷方當初一起瞞著你哥哥去世的消息。”

昏沈的燈光勾勒著女人有些佝僂的背脊,一雙手掌疊在席夏的指尖上,小心翼翼地摩挲。“你不想見我,不想回來,再正常不過了,不需要把什麽責任都架在自己身上。”

“所以你這樣子生活,是為了懲罰自己嗎?”

席夏輕聲說,用力捏住她將要抽離的手。

她太懂這種感覺了,認為自己做了錯事,所以甘願忍受所有的痛苦,好像越糟糕,就越能證明為自己的過錯付出了代價。

就像她一度把賀霆雲對她的冷淡當成她用結婚證捆綁他應得的代價。

“可是你這樣,根本懲罰不到自己的。我不會因此而感到快意,獲得報覆感;相反,我會心疼,天上的哥哥也會心疼。”

曾幾何時,白姨在她練琴練哭的時候將她擁在懷裏哄著,而現在出落得大方穩重的她攬過白姨,將這些年她們之間的怨念與悔恨隨著眼淚輕輕拭去。

“我是一直記恨的。”席夏抹幹眼淚,“你們怎麽因為我要參加高考,就不讓我知道哥哥的事情?高考再重要,也沒有哥哥對我重要!”

“阿姨錯了,你想讓阿姨做什麽都可以。”白盈許久沒見席夏,捧著她的臉頰,“是不是瘦了?”

“……還好,我現在在健身,準備增重增肌。”

席夏避重就輕,攔住白姨出門買菜的步伐,在手機上下了幾單外賣,她特意確認過支付方式,把和賀霆雲之間的親密付全都解綁了。

不到一小時,白盈看著桌上擺滿了豐盛的飯菜,席夏蹲在桌邊認真擺盤,輕輕嘆了一口氣。

“你是對的,夏夏,我以前一直想,我怎麽能心無旁騖地吃喝,比你哥更健康幸福地活著呢?他在下面看著我,不會難過怨恨嗎?所以……我不敢讓自己放縱地生活。”

“我也這樣想過。”

席夏放下手機,轉過頭:“但有人和我說,我如果不幸福,才會讓哥哥更難過。”

說著,她微微垂下眼眸。

她以為哥哥沒死時,不知道哥哥的手機號有了新主人,一直在發送短信,對方也會給予她一些回應。後來真相揭露,對面的奶奶在她的質問聲裏滿含歉意地掛斷電話,席夏收到了對方最後一條短信。

——無論如何請幸福地生活,不要讓逝去的人更難過。

那是來自陌生人長久以來陪伴的善意,直到現在都還是支撐她堅強生活的動力。

白盈眼眸閃動,淺淺牽起嘴角:“沒想到有一天,阿姨也會被你開導。”

兩人在互相理解和體諒中,安靜地吃完了重逢的飯,席夏沒讓白盈再動手幹活,自己去廚房收拾餐盒剩菜,白盈手上的東西被一把拿走,她盯著空空如也的掌心,無奈地搖頭。

桌上,席夏的手機忽然亮了一下。

白盈只是垂眸掃了一眼,看到通知內容的瞬間瞪大了眼睛。

“夏夏。”她揚聲喊她。

沒反應,又喊一遍:“小西瓜!”

“哎——白姨,我馬上好,怎麽啦?”席夏專註地在廚房翻找著多餘的塑料袋,歪頭敷衍地應了一聲。

宛北山莊的垃圾分類很嚴格,她不愛麻煩管家,總是習慣性地就提前分好,回到吳鎮,更是下意識地開始分類。

“先別搞你的垃圾了。”白盈拿著她的手機,匆匆走進廚房,滿臉擔憂,“這是怎麽回事啊?怎麽有人幾百萬幾百萬給你轉錢?你這幾年沒回家,在外面搞什麽呢?”

席夏瞥了一眼,微微挑眉。

錢都來自賀霆雲的私人賬戶,他大概是正在履行他們的離婚協議。

“沒什麽,出去騙了個婚,分了點錢。”

白盈被她漫不經心的語氣噎了一下,她皺起眉,思考了半天,緩緩開口:“他……是不是姓賀?”

席夏扔下手裏的垃圾袋,警覺地站起來:“他找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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