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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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丞璨小心翼翼地請求, 眼波流轉,最終還是沒能在席夏死水般的心海掀起波瀾。

席夏同情地看他,好像冷眼旁觀著曾經的自己。

“別這樣, 丞璨。我只是無法回應你的感情, 又不是說從此以後就再也做不了朋友。”

她做不到賀霆雲那般的冷漠決絕, 也不忍心看丞璨露出可憐的狗狗眼。

不過她似乎想多了。丞璨遠沒有她過去的偏執和卑微脆弱,他只是如釋重負地沈下肩,安靜片刻, 重新揚起開朗的笑容。

“……那就好!”

席夏也松了一口氣, 她羨慕地看著丞璨的笑容,跟著擠出一抹似有若無的笑容。

丞璨眼睛瞬間彎了起來, 保持著恰當的肩距離上前一步,替她拉開車門:“姐姐路上小心,我相信你一定不會讓新車遭罪的!”

席夏見他還惦記著曲導吐槽她的駕駛技術, 不禁懷疑如果自己沒有拒絕,丞璨是不是還準備陪她一路開回市區。

“沒事了就早點回學校吧, 別讓丞律太擔心。”她上了車, 升起車窗,低頭去開導航。

丞璨點頭, 朝她揮手告別。

“姐姐!”不知道想到了什麽, 他又停下, 喊道, “如果你要離開華海,可以提前告訴我嗎?”

車窗漸漸升至最頂端,深色防窺膜隔絕了裏面的一切, 也物理阻斷了他最後的話音。越野車起步,越來越遠, 消失在視線裏。

丞璨失落地轉身,走進辦公桌前整理後續材料。

“富婆都簽單了,你怎麽還愁眉苦臉的?”

同事走近,酸溜溜地看他:“你怎麽沒拿手機給她拍幾張提車照片呀?這可是全款就拿下今年最新款的客戶啊,要提供情緒價值懂不懂!”

“人家不喜歡張揚。”

丞璨把材料歸檔,拿起手機,正準備下班離開,忽然彈出一條消息,眼眸倏地亮了起來。

席夏姐姐:[劇場三月演出信息]

席夏姐姐:[末場結束後我就走了,歡迎你和同學朋友們一起來看。]

丞璨無奈地牽了一下嘴角。

他的第六感不錯,她果然沒打算在華海久住。

他點進購票頁,下單了末場的前排票,而後把訂票信息轉發到家裏的群中。

母親:[你是我兒子嗎?什麽時候這麽有文化素養了?]

丞璨:[?]

丞璨:[別管,就問你這天演出結束後能不能約席夏姐姐吃飯,她演出之後好像就要離開華海了。]

父親:[追女生還要你媽助攻,別說是我兒子!]

母親:[她連要走都只肯告訴你工作時間,而不是私人安排,說明就看不上你,快別浪費時間了。]

父親:[看宣傳好像還挺好看的,但我懷疑你這個理科腦能不能看得懂,給我也買張票吧,@丞璨]

丞璨:“……”

-

在席夏擁有新車的這天,臨江仙的賬號也按照約定,加入了歷史話劇《長安道》的宣傳。

@臨江仙:大家關心的近況來了,感謝曲導信任,讓我能在話劇舞臺也留下屬於我的痕跡!

她剛一轉發,劇組的大群就炸開了鍋。

沒人在意原始劇本上沒有音樂總監的姓名,在劇組裏大家都只跟著曲導和編劇喊她“小夏老師”,直到官方宣傳圖第一次出現“臨江仙”三個字,他們才意識到導演的保密工作有多到位。

“明明我也是連麥直播那天才知道的好不好!”

曲導站在後臺總控室裏抱怨著,看了看座無虛席的首演現場,又扭頭看向正在打瞌睡的席夏。

“下次我絕對不會讓你演出前一天看彩排了。”

她以為自己這種臨上臺前還像改臺詞和走位的人,已經是很吹毛求疵的類型,沒想到席夏的完美主義比她還嚴重。

晚上首演,下午她帶著修改版過來,問她還來不來得及換,看上去像昨晚又沒怎麽睡的樣子。

“這下你知道咱們劇組演員對你臨時改臺詞的無奈了吧。”小苒編劇在一旁看熱鬧,“別說下次合作了,小夏的舊馬甲正式覆出,以後你還能不能搶到她的檔期都不知道呢。”

“不會的。”

席夏擡眸,劇場內的燈光慢慢變黑。

在被熄滅的寂靜裏,大幕緩緩拉開,白衣飄蕩的演員伴著竹笛聲,踏入波瀾壯闊的時空,念出第一幕的第一句詞。

“山高水長,雲霧蒼蒼。此道江湖,自會相見。”

-

賀霆雲抱臂坐在劇場第一排,黑燈前夕,看著身邊的於助理欲言又止。

兩天前,他在收到了對方的請假申請。

這位助理堪稱職場卷王,年假事假一般都花在了家庭身上。賀霆雲沒有過問就批了假條,卻沒想到就在二十分鐘前,在入場檢票口遇見了他。

入場後更是發現,兩人竟不約而同買了第一排最角落的相鄰座位——原來是席夏的超級歌迷,千裏迢迢從宛京飛來華海,買了最靠近音響的座位,只為了支持她的作品。

“老板,最近集團準備投資文娛領域嗎?”於憫耐不住好奇,壓低聲音問道,“難怪你最近一直待在在華海。”

賀霆雲掃了他一眼,沒說話。

“我記得那天會議間歇說最近有點失眠,早晨消息回覆會晚一點?”於憫挺直背,指了指入場時發的宣傳頁,“說真的,您可以聽聽臨江仙的歌,很治愈的!”

賀霆雲眼見著這人在自己面前誇起席夏,還沒來得及打斷他,就聽見於憫自顧自地報上歌名,推薦了起來。

直到場燈盡滅,才打斷了助理的滔滔不絕。

悠揚地笛聲拉開了送別的序幕。

“山高水長……自會相見。”

賀霆雲在笛聲中微微走了神。

這是他真正意義上第一次聽席夏的創作,旋律中有一絲熟悉感,熟悉得將他帶回大學時期的湘陰露營。那是他唯一一次和林江的旅途。

洞庭湖區內的島上,有一種走到世界盡頭的安寧。

夜半回到民宿,賀霆雲無意間撞見正避著他們,在民宿外打電話的林江。全宿舍都沒人見過那樣溫柔的林江,細數著今天看到的湖光山色,鳥飛魚躍。

“等小西瓜長大了,能喝酒了,我們一起去。”

“考試加油,晚安!”

林江掛了電話,隨手卷起樹葉,望著遠處的湖畔,信手拈來了一段旋律,在夏風中怡然自得。

那旋律和劇目開場有著異曲同工的感覺。

是怎樣羈絆,讓兩人時隔多年還能表現出如此共鳴?

臺上演員開始按部就班進入表演,賀霆雲全然看不進去,指尖用力扣住手臂肌肉,壓著身體不自覺的顫抖。

這些年他從不聽“臨江仙”的任何作品,就是為了避免現在這樣糟糕的情況——他克制著自己不去回憶那些曾窺探到的,有關林江和席夏的點滴。

“臨江仙”發布過很多歌曲,大部分是他們兩人共同的創作,可版權和使用權一直以來都記在席夏的名下,所以幾乎沒有人知道那些驚艷的歌實際上出自兩人之手。

江萊算一個,賀霆雲算另一個。

他從來沒相信過林江口中,所謂純粹的兄妹之情。

且不說他查到林江和席夏的沒有一點收養關系,只看每次姜炎起哄說“小女友”時,林江默不作聲的態度,就足以讓他們達成共識。

他一直都清楚,自己對林江的嫉妒。

嫉妒他能在死後也擁有她毫無保留的愛與惦念。

“嗡——”

一聲箏鳴,第一幕結束。

幕間旋律悠揚地插入,頂光匯聚成一束追光,落在舞臺左側的說書人身上,餘韻尚存的音樂襯托著說書人娓娓道來的轉場。

賀霆雲狹長的眼睛瞇了一下,微微坐正。

似乎從這首幕間曲開始,那些沾染著林江色彩的旋律開始消失了,隨著劇情急轉直下,抓人的音樂讓所有註意力都集中在朝堂之上的矛盾與交鋒中。

囚籠中,有人掙紮著奔向自由。

遼遠處,有人鮮血淋漓地畫地為牢。

琴弦斷,劍鞘折,人心在決裂中破碎。

賀霆雲眼眶逐漸湧上熱流,好像在紛繁覆雜的音符裏聽見席夏無聲的吶喊和宣洩。

心跟著故事起伏跌宕,灼灼燃燒,直至最後一幕。

金烏墜,箭矢落。

分明是絕地反擊後的盛大昂揚,卻藏著大廈將傾的必然淒涼。輸和贏,勝與敗,最終在層疊交錯的和弦中模糊了界限,走向無人知曉的尾聲。

“……”

安靜數秒,意猶未盡的現場響起雷動的掌聲。

一段往事盡力燃燒起渺茫的希望,又書盡了沈郁和厚重,燈光亮起,演員謝幕時還有人在悄悄抹眼淚。

身後也有人在談論臨江仙:“……這麽多年,還是栽在她的音樂裏了!我等了三年多都沒有等到發新歌,還以為退圈了,沒想到是退居幕後了。”

“我還一直期待她能轉型成功,走進主流樂壇視野呢!不過知道她還在創作就夠了。”

“聽說首演主創團隊也會出來謝幕!”

“對,來了來了,先拍一個吧,也不知道哪個是她!”

賀霆雲驀地擡眼,望向臺上,眼瞳顫了顫。

席夏沒在臺上。

她在左側舞臺後臺的紅簾之後,抱膝坐在地下,輕輕鼓掌,表情隱藏在口罩下面。

賀霆雲坐在斜對角的位置,正好能將她一覽無餘。

他無端想起那天駱懷薇的演奏會,她仰著頭專註望向舞臺,不似往日他眼中敏感又慵懶的貓兒模樣,而是真切虔誠的,對舞臺充滿了希冀。

而現在,那樣的艷羨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感動,哪怕只有半張臉,都能感受到她的欣喜若狂。

整整三年,他只當自己在實現她“家”的願望,卻從來沒有問過她還有沒有其他的願望。別人翹首待她於人生舞臺閃耀的這三年,他又為她都做些了什麽呢?

什麽也沒有。

他從未聽過她的旋律,也不曾聽見她心底的吶喊。

座椅宛如一雙無形的手,遏住賀霆雲的背脊,將他固定在虛無的十字架上。酸澀感是一把刺痛的刀,從鼻腔到喉嚨,再到心口,向下貫穿。

奶奶的話再次浮現在腦海。

他希望她接受他的道歉,希望她能考慮不要離婚……他有什麽資格說這些話?有什麽資格嫉妒她對林江的愛呢?

明明就是他,困住她走向期待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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