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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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奶茶香氣濃郁, 暖意瞬間充盈了排練室。丞璨笑容乖甜,隱隱透著微光的眼眸中,半藏半掩著某種想要被發現的期待。

這樣熟悉的神情, 席夏曾在照鏡子時, 在自己臉上也見到過。

原來如此。

她從不覺得自己遲鈍, 卻驚覺自己竟遲遲沒能察覺到他的心思。

恍惚間,一時沒有接住曲導的話。

“小家夥,怪會收買人心的。你被感動了?”曲導擡肘, 搭在她肩上, 側耳低語,“別被男人一點小手段就拿捏了, 清醒點。”

席夏平視前方,靜了兩秒:“當然。”

心臟正平穩緩慢地跳著,曾經因為一個人跌宕起波瀾, 如今像是徹底剝離出空蕩蕩的一片。

“你對年下男生,什麽感覺?”

“……沒有感覺。”

曲導揚眉, 看著少年游走在人群裏朝氣蓬勃的背影, 不禁輕笑道:“挺好的。”

沒有感覺,多半是不喜歡。不喜歡就可以免去很多不必要的愛恨糾纏, 只要思考怎麽拒絕。沒有什麽比這更輕松的情況了。

然而轉頭, 她卻見席夏放大的瞳孔中流露出了大難臨頭的驚駭, 好像看到了洪水猛獸。

“不是, 你怎麽回事?沒感覺為什麽表情這麽糟糕?”曲導壓低聲音。

席夏緊鎖眉頭:“說不清楚,就是……”

沒說完,就見丞璨拿著最後兩杯朝她和曲導走來。她垂下手, 止住話頭。

丞璨最後才把奶茶遞給席夏,對上她凝重的表情, 如狗狗般圓亮的眼睛倏地黯淡,捏著杯子的手緊了緊,見她伸手接過,又悄然松了一口氣。

“那我先走了。”席夏轉頭對曲導說,“晚上是去駐演劇場大聯排吧?我這邊結束了直接過去。”

曲導失笑:“隨你。”

他們與席夏簽的合同裏並不需要她次次參加聯排,現場的音效監督有其他人來做,她只要在規定時間裏,寫出他們需要的配樂就好,參加聯排已經是超出她工作內容的事情了。

但這些天他們都已經習慣了她的吹毛求疵,恐怕在劇場環境裏現場聽完,她還會有想改的地方。

曲導擺擺手,正要打發走人,忽然想到了什麽,看向丞璨。

“對了,如果她今天急著碰車,你多留意一下,她前段時間在健身房樓下倒車撞了兩次,租車行心疼得都不想給她租了。”

“……”席夏嘴角牽了牽,她從不反駁事實。

“放心吧,姐姐沒問題的!”丞璨笑了起來,眼睛彎彎的,“太久沒碰車的話也正常,多練練就好了!”

席夏聞言側目看了看他,心想,丞律應該很會教兒子。

他沒有習慣性貶低嫌棄“女司機”的態度,沒有膨脹出男人過度自信的保護欲,更沒有說一些無視邊界感的話,舒舒服服地給了她練習的自信。

換成是賀霆雲,這個問題只有兩個解決方案,要麽他負責開車,要麽指派司機給她開車,她連坐上駕駛座的機會都沒有。

席夏捏著吸管紮進奶茶杯,嘴角牽了一下。

雖然沒感覺,但總歸不討厭。

-

賀霆雲站在老洋房的院子裏,從外賣員手上接過奶茶,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

席夏也愛點這個牌子的奶茶,而他聞不到她所愛的濃郁茶香。

“阿雲。”程奶奶慢吞吞地走下臺階,微微佝僂著背,接過他手裏的奶茶,擡頭看向自己的孫子,“你還準備在華海待多久?”

賀霆雲喉嚨動了一下:“過兩天吧。”

情人節那天,他沒能如願在音樂後結束後見到席夏,卻被乳臭未幹的小子挑釁得胸口發悶,站在華海的寒風裏,他取消了回京的機票。

本以為能在公寓樓下等到她,沒想到駱懷薇當晚就載著席夏回了她那邊,賀霆雲再也沒見過席夏。

可是他也不想回宛京,回那空無一人的宛北山莊。

於是這些天,他就在華海陪著奶奶,公司的事只能在線上按部就班地處理。

“有沒有準確時間?等你回去了,我順便讓你表叔送我回姑蘇。”

“二月底。”

畢竟三月初,他們就該離婚了。

“是不是最近項目談判不順利?”程嘉寧盯著和老伴年輕時頗有幾分相似的眉眼,搖頭,“你啊,和你爺爺一樣,人生多有順利,碰一次壁臉色就難看得嚇人。”

“奶奶。”賀霆雲扶著她進屋,斟酌著開口,“您覺得……怎樣的道歉才會被接受?”

他原是為了解釋兩人之間的誤會來了華海,可結果席夏還是沒有打消離婚的念頭。

最後還發現,她甚至願意給站著自己身邊年輕氣盛的男孩買車,那份生日禮物在他心裏種下的與眾不同,都被徹底抹殺掉。

程嘉寧饜足地喝奶茶,乜了他一眼:“以你在工作上的態度和手段,可沒有多少需要道歉的事情。”

“……”

賀霆雲難得心虛地移開目光,憔悴的臉色裏多了幾分無言。下一秒,他聽見奶奶問道:“倘若梅筠要為當年傷你的事情道歉,你會接受嗎?”

“不會。”

賀霆雲眼眸沈了沈,回答地果斷堅定。

程嘉寧悠長地嘆氣,又問:“就連你都有不肯接受的道歉,那麽別人為什麽一定要接受你的道歉呢?”

“既然對方不接受,那你是不是該好好想想,自己做過的事情對別人的傷害有多深?和梅筠相比,程度是輕還是重?”

賀霆雲步伐頓了一下,瞳孔顫抖。

他從來沒有以這種方式換位思考過,奶奶的一句話,卻讓他渾身顫栗。

他明明……從來沒有想過傷害席夏。

-

席夏終於提了屬於自己的車,她心滿意足地給自己的新車拍照。

而丞璨繃著臉,在4S店同事面前,用一本正經的官方語氣,語速飛快地講著必要的售後話術。

“……手續基本上都辦好了,這個臨時牌照能頂一段時間,不過臨牌出行和出省都有點限制,還是盡快在有效期內換正式牌照吧。”

席夏放下手機,目光落在他身上一動不動,盯得丞璨耳朵越來越紅,直到說完最後一句話,他才重重地換氣,轉頭接了一杯水,仰頭灌下。

果然,當意識到之後,一切都變得明顯無比。

“姐姐。”丞璨送她到車前,直至四周無人,才叫住她。席夏拉車門的動作停住,轉身看他。

丞璨抿了一下嘴,換回他自己元氣中帶著南方人柔軟的腔調:“我看得出來,你有話想說。但是為什麽不說呢?沒關系的,我不害怕被拒絕。”

他的目光似乎落在自己的臉上,席夏側目,借著後視鏡看到自己欲言又止的嘴角,沈默了一下。

許醫生說的“溝通能力”,她丟失已久。

她並不是天生沈默的性子,也曾有很多廢話,有無限的分享欲,最後卻開始習慣回避,學著隱藏情緒,連那個男人的寡言淡漠都成了她的一種底色。

“我的心思,你已經看出來了,對嗎?”丞璨小心翼翼地開口,“我想得到姐姐你的反饋,只有你才能告訴我,我究竟是可以這樣繼續,還是令你感到不舒服,需要認真道歉。”

席夏有些發懵,她下意識靠在車門上,不解道:“你一向都是這麽直白的風格嗎?”

她並非沒有被追求的經歷,中學時代環境造就了收斂和含蓄,大學時期她心系賀霆雲無暇理會旁人的試探。

丞璨是第一個毫不掩飾的人。

“是的。”丞璨迎上她探究的目光,認真解釋,“律師最討厭當事人的隱瞞,所以從小到大,我們家裏的氛圍都是這樣直言不諱。”

“話說開了,才不會有芥蒂,沒有誤會,溝通效率也會提高。”

席夏眸光微閃,自嘲地勾起嘴角:“道理聽上去輕松簡單,可坦誠直白不是所有人都能輕易做到。”

比如她和賀霆雲,兩個不主動開口的人,永遠不會得到彼此想要的答案。

“很正常,不是所有人都能放下一切顧慮,認為自己能夠承擔得起坦誠相待的代價,不是嗎?”丞璨擡眼看她,“正因為知道這一點,所以我才更要主動開口。”

“姐姐給我一種隨時會悄無聲息離開的感覺,我怕如果今天不開口,就永遠得不到答案。”

席夏張了張嘴,為他的敏銳而驚訝。

她確實是準備離開的,等曲導的劇最終敲定音樂版本,她就會開著這輛新車自家離開華海。

“可我現在還沒有正式離婚,短時間內也不會考慮重新進入親密關系,你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答案呢?”

席夏歪頭看他。

“你……討厭我嗎?”丞璨想了想,問道。

“雖然自作主張送奶茶的行為有些令人討厭的小聰明,但也不能說對你有多麽排斥。”席夏抱臂,嘗試著表達自己,“不過心情並不美妙。”

“這樣。”丞璨眼眸黯淡了幾分,“抱歉。”

“你不需要道歉,是我自己的問題。”席夏擡手按在後視鏡上,

“當我從鏡子裏看到路況,再去調整行車方向,這是一種很正常的反饋,對嗎?但現在的我,沒有正常的反饋能力。”

察覺到有人對自己抱有別樣的感情,有相應的情緒反饋才是正常的。不一定是悸動。可能是驚訝惶恐,是排斥反感,亦或是尷尬羞愧……

總之是什麽都可以,而她開始失望透頂、下定決定離開賀霆雲後,逐漸被一種“沒有感覺”的麻木包裹。

席夏懼怕這種麻木。無論什麽時候,她都需要自己情緒的反饋來確認她的感知。

沒有感覺,對她來說才是最可怕的。

藝術的這條路,往往瘋子比理智者多。她是這條路上命中註定的瘋子。

左胸處的器官,是她感知世界、與一切情感建立聯系的紐帶。每一次收縮舒張,血液在體內周而覆始一個循環,都帶著她感受著波瀾壯闊的情緒色彩。

充沛的感情和敏銳的感知,是她與生俱來的特質,細膩敏感的情緒是她源源不斷的靈感之源。

描繪出深淵的人,要先於所有人墜入深淵。

要咀嚼過苦痛和愛恨,經歷過磨難和坎坷,追逐過幸福和光明才能在作品裏刻畫出一寸寸真實的體驗。

她不能麻木地躺在深淵裏,更不能把其他人拉下水。

“我的情緒處在不穩定、也不正常的病態和障礙中,也在配合醫生治療,這樣的我給予你任何答覆都是不合適,也不負責任,我也不希望你對我抱有期待,或者認為自己能夠幫到我,並對此信心滿滿。”

丞璨第一次被人拒絕。

可是她溫柔堅定的聲音,卻讓他更為迷戀。

“……我明白了。”他嘴唇用力抿住,想了想說,“那只是做朋友呢?”

他不需要她接受他的喜歡,也不需要像她的丈夫一樣尋求“名分”。

“我不會做讓姐姐困擾的事情,就像之前一樣,允許我給你發消息,偶爾回覆我一下就好……這樣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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