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關燈
第36章

“對了, 你說邢釗告訴你林江沒有寫過親筆信,那是什麽意思?親筆信只有你見過,難道是堂堂賀總偽造出來騙你的?”

筆記本攤開在掌心, 江萊在紙面上打了一個問號。

她等席夏吃飯的同時, 覆盤著她剛才轉述的內容, 隨時整理匯集信息,這是多年學習工作養成的本能。

“唔……我也不知道。”

席夏頓了一下,小聲說:“萊萊姐, 你等我吃完再提他好不好?這飯還挺好吃的, 聊他影響胃口。”

她蠻喜歡吃肉的,這還是第一次吃齋飯。

抱著忐忑的心情, 對著“福緣”二字的點了一碗素面,沒想到意外得好吃,淋在面上的澆頭散發著誘人的味道, 一絲肉沫沒有,卻仿佛吃出了一種肉的口感。

“有這麽好吃?”江萊有些詫異, 不過還是妥協道, “行行行,不提他, 你快吃吧。”

江萊本就是為了監督席夏有沒有認真吃飯, 才一直連著麥沒有掛斷, 沒想到, 難得聽見了這個小祖宗吃飯最認真的一次。

——這頓齋飯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不知道是不是白盈的家教嚴格,席夏和林江吃飯時都細嚼慢咽,哪怕中途說話聊天, 也不會發出很大的咀嚼聲。

哪怕吃面食時難免會發出吸溜的聲響,席夏也會把聲音控制得格外輕, 像小貓喝水似的。

“天吶,白姨要是知道我有一天能連湯帶菜吃得這麽幹凈,她肯定會嚇死的。”席夏端著碗喝完了面湯,看著已經被吃得一幹二凈的空碗,被自己嚇到。

“難怪攻略上都在推薦,我還以為是網紅營銷。”

面像是手工抻出來的,咀嚼起來格外筋道,湯底不知道用了什麽材料,配著蘑菇和青菜,鮮美極了。

“多難得,我建議你去問住持要一下大廚的菜譜和秘方,以後如果再有情緒不好的時候,我來給你做!”

胃一向被是視為情緒器官,情緒糟糕時,腸胃問題也會凸顯。

再好吃的飯菜在生病的人口中,似乎都索然無味。席夏問題最嚴重的時候,胃口始終很差,腸胃炎等問題也時不時發作一下。

盡管被賀霆雲耳提面命地按時吃三餐,實際上整個消化系統卻始終處在不穩定、不健康的狀態之下。

她不願意出門,也不願意見人,江萊只能在視頻通話裏看著她消瘦的臉頰瞎擔心。

那時她的情緒敏感極了,江萊只是多叮囑一句,落在她耳朵裏的都變成了令她厭煩的說教,猛地掛斷電話,將自己封閉個三五天才理她。

後來江萊只好順著她的意思,哄著她,甚至寄希望於賀霆雲,期待他能把席夏從泥濘中拽出來。

然而她沒有想到,這個沒用的男人把席夏往深淵又重重推了一把。

江萊看席夏拍了空碗的照片發給自己,百感交集道:“養女兒就是這種感覺嗎?看到她胃口好了,連我的心情都變好了。”

還好,還好。

如今千帆過盡,苦盡甘來。

“可不敢亂了輩分,等你什麽時候徹底放下我哥了,你想當我媽媽和奶奶都可以。”

她支持江萊不談情說愛、專心工作的選擇,可矛盾的是,她又不希望哥哥的去世會切斷江萊未來一切感情際遇。

用所謂“至死不渝”,來證明愛的程度,在現實裏像是一個聽上去美麗如童話般的愚蠢笑話。

死去的哥哥無法回應過分深沈的愛,正如活著的男人看不見她飛蛾撲火的愛。

席夏拿紙擦了擦嘴角,往素齋館的窗外看了一眼,輕聲說:“親筆信的事,如果哥哥確實沒有寫,我懷疑真是他偽造的。”

江萊問:“為什麽?”

“我昨晚睡前在想,當初在雲州見到他,他好像知道哥哥是怎麽犧牲的……”

“好像?”

“那時候我的狀態很差,記性也不是特別好,細節模模糊糊的,不確定我的記憶準不準確。”

席夏兩手撐著額頭,兩側的頭發順勢垂下,貼在手背上,回憶起她在雲州遇見賀霆雲的那一天。

彼時的她,接連遭受了人生中最重大的打擊。

先是得知工作忙碌杳無音信的哥哥實際上早已去世,又被自己的親生母親掐著喉嚨聲帶損傷,在二十出頭的年紀,仿佛失去了人生所有的憑依和錨點。

遠走雲州,既是下意識逃避傷害之源,也仿佛一場贖罪之旅。

回到哥哥出生的地方,住在醫院旁邊環境惡劣的招待所裏,在隔壁嘈雜的聲音和煙酒味裏睡去,清晨眼神迷離地爬起,去掛專家號檢查治療聲帶,如苦行僧一般忍受著忍受著沒有暖氣的濕冷冬日。

晚上她裹著被子坐在破舊的暖風空調下,捏著打包盒飯裏贈的白色塑料勺,手捂著泡面盒外壁取暖。

空調外機的巨響蓋著她的嗚咽。

——因為聲帶輕微受損,要保護嗓子,她還不敢放聲大哭,只能張著嘴,一抽一抽地往下掉眼淚。

她想,如果林江還在,他一定不會讓自己的寶貝妹妹委屈又可憐地住在這種地方看病。

情緒壓抑久了,就需要發洩。

席夏原本想去附近的琴房租琴彈個盡興,結果還沒付錢,就聽見老板的樂隊朋友在抱怨,一起去駐唱的鼓手今晚生病,找不到能頂替的人,很苦惱。

她緩緩轉頭,掀下衛衣的帽子:“我可以。”

對方看她那張乖巧的臉,不信,卻被她不好惹的眼神和陰翳的黑眼圈怔住,當場給了個試奏的機會,最後被她近乎瘋狂的完美節奏感折服。

怕她被酒吧老板質疑未成年,特意買了個黑色口罩給她戴上才進去。

席夏慵懶地坐在角落時,鼓槌就在手裏轉,用盡全力敲時,好像要把渾身的怨憤都深深砸下。

腳下踏著的仿佛不是低音大鼓,而是她那天無法反抗的、席芷方的手,耳畔響起的仿佛不是節奏鑔,而是哥哥的低吟。

她眼前好像都是幻象,一片迷離。

中途休息,她大汗淋漓地走出去,帽捂住頭上的帽子,靠墻蹲下,大口呼吸新鮮空氣。

一雙鋥亮的皮鞋停在她面前。

擡眼,是那張她曾經在林江畢業典禮那天見過的,讓人不由自主就屏息凝神的清冷臉龐。

她定定地看他,眨了眨眼,在被混亂浪濤淹沒的大腦裏檢索著哥哥室友的名字,還沒想起來,卻聽他說:“不記得我了?我是林江以前的室友,賀霆雲。”

她遲疑地搖頭,對方似乎卻不太相信她這幅遲鈍的模樣是還有記憶的,徑直往下說:“你是來雲州找林江的嗎?他……”

席夏捂著耳朵,下意識地往後一縮,聲帶沙啞發緊,甚至有些尖銳:“不用你說,我知道他已經死了!”

賀霆雲微微皺起眉,他斟酌著措辭,緩緩開口:“其實,林江……拜托我照顧你,我想他並不希望自己的犧牲,換來的是你這樣自暴自棄的生活,在這種地方度日。”

渾渾噩噩的腦子沒有細究那些漏洞,她下意識地反問:“真的嗎?”

賀霆雲沈默了一瞬,從口袋裏拿出卷邊發黃的紙頁遞給她。

那份親筆信乍一看就是哥哥的筆跡,席夏沒有仔細看,只是攥著紙頁靜靜地望著賀霆雲,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眼眶裏蓄滿了淚水:“他不在了……他已經不在了。”

“但你還在,你要替他的那份一起活下去。”賀霆雲冷靜地朝她伸出手,“雲州太冷了,我帶你回宛京。”

席夏抽噎著,沒有聽見他的話。

“別哭了。”

“回宛京好好上學,我答應你一個願望,可以嗎?”

賀霆雲低垂著眼眸,他似乎從來沒有學過如何哄人,即使是安慰,聲音也沒有起伏。

但他伸出的那雙手,格外溫暖。

席夏下意識地握住,拇指擦過他虎口薄薄的繭,仿佛抓住了一束照進黑暗、卻有些刺痛的光。

……

“按照釗哥所說,連同車禍在內的整個事件當時都在保密中,連白姨這個直系家屬到現在都不知曉內情,可是那時他就知道哥哥是犧牲,還在我質疑的當時,就拿出了那份手寫信……”

“就像是提前做好了準備。”江萊聲音沈下來,仿佛他們在聊得是法學院課堂上的案例,“你既然懷疑了,昨晚見到他,怎麽沒有問?”

席夏嘆氣,把吃完的碗筷歸位,又在窗口打包了一些小吃點心,準備晚上演出結束後帶到後臺讓駱懷薇嘗嘗。

“可是就算問到了又能怎麽樣呢?”

江萊頓了一下,不知道如何接話。

“他總歸有他的目的,他的理由,在他的情有可原面前,我的反問和在意會顯得很可笑。無論怎麽樣,那都是他這三年來都不能與我訴說坦白的事情,是我不配得到的信任。”

席夏走出千年古剎,望著碧空如洗的晴天:“萊萊姐,他是如何想的,我已經不在乎了。”

她現在除了工作,唯一在乎的,就是買一輛自己的車。

離開古寺,席夏去找丞璨提現車。

手續走了一半,剩下的流程之後還要慢慢走。離開4S店時,離駱懷薇個人獨奏音樂會首演也沒剩多長時間了,丞璨自告奮勇地送她來音樂廳,

“今天真是麻煩你了。”在停車場停好車,席夏翻出包裏駱懷薇的贈票,“我這兒有多的票,位置還不錯,晚上沒事的話可以進去聽聽。”

丞璨眼睛一亮,又遺憾地拒絕:“晚上還得回去趕大作業,我送你入場就好。”

“好吧。”席夏邊說邊下車,“買車的決定很倉促,你還特地抽空來幫我弄,我真有點過意不去。要不……這裏的素齋點心你拿回去,當夜宵?”

她剛走到車前,就迎面看見賀霆雲從斜對面的車上下來,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丞璨落後一步走到她身邊,擡眼對上一個氣質卓絕的男人,一些雄性的競爭本能讓他警覺地往席夏身側靠近了兩步。

賀霆雲神色平靜地看向她身邊的年輕人。

成年男人——到他這個年齡,大都會隱藏自己的情緒。比如住在她樓上,送她回家的那個男人,一雙含情的桃花眼裏,除了平靜和玩味,什麽都看不出來。

但眼前的少年卻不一樣。

年輕人根本藏不住,那渴求的親近,濃烈的好奇,那種男人看女人的神情。

情人節,她和這樣意味明顯的人並肩站在一起。

賀霆雲擡步走過去。

還未站定,便聽見年輕人說:“這種小事就別放在心上啦,你可是給了我人生第一桶金呢,讓我第一單就做這麽大……夜宵就不用了,我還是陪姐姐看演出吧!”

賀霆雲身形略微一晃,眼眸頓時沈了下來。這個少年,是那天他在電話裏聽到的聲音,清澈又陽光。

所以,她還特意花了錢,找了個幹凈新鮮的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