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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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姐姐?”

賀霆雲咀嚼著少年的話, 視線從他身上冷冷掃過,不做停留,徑直落在席夏的臉上, 平靜無瀾的一汪靜池之下, 不滿在發酵。

席夏迎上目光, 平靜看他。

三年間的察言觀色,讓她下意識從他不露分毫情緒的眼中讀出了一絲異樣。

像是……受傷?痛心?

怎麽還有點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她不太懂,抿唇問:“怎麽?你也想體驗一下當弟弟的快樂?”

賀霆雲:“……”

語言凝滯在喉嚨, 如潮濕雨季的瞳孔愈發清晰地映著她的倒影, 舌根彌漫起一股酸澀。

她似乎已經太久沒有在自己面前,這般毫無分寸的肆意表達了。

之前——至少是去年情人節再往前, 賀霆雲不止一次領教過她的妙語連珠和奇怪腦回路。

季風的雨天,她會窩在沙發裏看一整天電影,只在她身旁坐上一小會兒, 就能聽見她持續不斷的、細碎犀利的評價,一句接著一句, 說個不停。

她是行走的彈幕, 是誤入人間的精怪。

只是,五歲的年齡差, 近兩個代溝, 加上生長環境不同, 他總是需要一些時間慢慢消化她辛辣的、角度清奇的言辭。

以至於總是無法立刻給予她反應。

即便給了, 也未必是她滿意的反應,她就會嘆一口氣,默默斂起笑容轉過頭, 繼續看劇。

他不喜歡她露出失望的眼神,不喜歡她尷尬又刻意地結束自己興致勃勃開啟的話題。

所以後來, 當她逐漸不再說那些俏皮話時,他實實在在松了一口氣。

而現在,夜幕垂落的晚冬,賀霆雲才終於察覺。

原來很久之前,自己就已經開始失去她了。

語塞之餘,是暌違已久。

更是後知後覺。

如今,遞交的離婚材料又橫亙在兩人之間,他無論如何都無法用活潑和親昵回應她的戲謔。

最後,賀霆雲還是做了最死板的回答。

“不想。”

不想體驗什麽做弟弟的快樂,也不想和她回到官方又疏遠的距離。

“你該不會是認真在想要不要體驗一下吧?”席夏見他盯著自己開啟了漫長的停頓,心裏莫名緊張,可聽到這個一本正經的回答,頓時松了一口氣。

保持不變,保持冰冷,才是她所熟知的他。

賀霆雲看她:“你是認真問我的?”

席夏被他問得走了一下神。

她竟然忍不住想象了他叫自己姐姐的場景,被腦海中毛骨悚然的場面驚醒。

“……當然不是。”席夏回神,“你要是真敢說你想,那我才為難。”

“咳咳!”丞璨忍不住勾了一下嘴角,克制地壓下自己不合時宜的笑,目不轉睛地看著席夏。

不愧是他一見鐘情的姐姐。

這個男人氣質卓絕,步態和神態都具備上位者獨有的壓迫感,隱約泛起微光的袖扣不經意間散發貴氣,一眼便知身份不凡,家世不菲。

糾纏不休的前男友?追求者?

丞璨看不出來他們的關系,只能看出他們懸殊的體型差距。

男人身姿頎長,寬肩窄腰,仿佛單臂就能將天生骨架小的席夏攏得嚴嚴實實,而面對面對峙時,席夏沒有一絲怯意。

她的背脊宛如松柏,不懼地向上舒展。

她這句話一說完,男人的平靜面具像是裂開了一道縫隙,臉色顯而易見地難看。

丞璨嘴角只是彎起一點弧度,男人眼珠立即轉過來,如吃人般可怕。他摸了摸嘴角,下意識往席夏身後縮了縮。

“小朋友不懂事,你別和他計較。”

席夏下意識地往前走了一步,擋住了賀霆雲看丞璨的目光。

籌備離婚這段時間,她愈發認識到賀霆雲和那位賀夫人間的矛盾,聯想到財經八卦裏他架空自己父親的事,席夏自覺窺見了這個男人的記仇與手段。

她不希望他們之間的私事,變成無妄之火,殃及丞璨這條誤入的池魚。

“……”

賀霆雲心情變得更加糟糕。

弟弟,小朋友。

還有昨天電梯間裏,那個她一使眼色就自覺關門上樓的男人。

他們還沒有正式離婚,她就在他面前回護著別的男人。

酸澀妒意在胸口掠起一把沸火。眼底就快要藏不出噴薄的扭曲恨意,想將她從別人的身邊用力拽開。

表情坦蕩得沒有一絲變化,但席夏還是近乎本能地捕捉到了平靜湖面下隱秘的危險。

她眼皮跳了一下,擡手,虛虛按住他。

“賀霆雲。”她聲音壓得極低,是彼此才能聽得清的音量,“你想幹什麽?”

周圍沈下去的低氣壓,在她靠近的一瞬收斂。

賀霆雲視線低垂,窺見她略顯焦慮的神情,像是一道甘露淋落在心火之上,像是兇獸頸上被溫柔套上鎖鏈,胸口的躁動不安頓時停止。

他突然百般慶幸。

慶幸有外人在場,她沒有像昨晚那樣句句紮心地排斥他,沒有不留情面地轉身就走。

慶幸在支離破碎的夫妻身份之外,她還願意冷靜地維護著屬於成年人的體面,讓他得以自我麻痹,仿佛自己與她的親疏距離,和其他人仍是不同。

“緊張什麽?”賀霆雲一動不動地看她,平靜地開口,“有閑心和不相幹的人計較——你就是這麽想我的?”

說著他將手背不動聲色地往上擡起,悄然與她的手心相貼。

只輕輕一觸,心臟都在發顫。

渾身細胞都眷戀著這份觸感,想逃離這段時間無法觸碰到她的難熬深夜。

“說不好。”席夏下意識退後,手掌抽離,暗諷道,“反正怎麽看我都不了解你。”

賀霆雲低頭,目光從空蕩蕩的手背看向她另一手提著的素齋點心,微微蹙眉:“沒吃晚飯?”

話音剛落,身後響起一道喇叭聲。

席夏回眸一看,姜炎坐在拉風的跑車裏,百無聊賴地撐著臉頰。

“吃過了。”席夏收回目光,“不好意思啊,沒別的事我們就先進去,不擋路了。”

她不想與他過多交流,拉著丞璨往音樂廳走。

丞璨低頭看她手指圈在自己手腕,忍不住屏息凝神,把身後男人的殺人目光拋到一邊,屏息凝神,全神貫註地望她,發亮的眼睛裏寫滿雀躍。

席夏瞥了一眼丞璨咧開的嘴角,不理解他怎麽笑得這麽開心,差點想說他以後最好註意點場合,別招惹到賀霆雲這樣的人,可轉念一想,這樣的高高在上的說教,多像賀霆雲?

她不想變成自己討厭的類型。

於是咽下了想說的話,轉了話鋒:“如果你確定不做大作業,這張票就拿去,中間位置,不過和我不在同一排。”

看到賀霆雲的那一刻,她總算知道為什麽駱懷薇特意給了她兩張不相鄰且不同排的贈票。

位置最好的親友票,多半都預留在了同一排。想來也是猜到姜炎會把票給賀霆雲,駱懷薇怕席夏不想和他們坐在一起,才如此貼心地讓她自己選擇。

席夏把同排的那張票給了丞璨。

“不和姐姐坐一起也沒關系哦,我就是想和你多點共同話題。”丞璨表情依舊開朗,言語直白。

席夏看了看丞璨。

想到他平時介紹車型、游說她購買時,嘴也是如此甜,於是沒有往其他方面想多想,只提醒了一句:“你最好說的是真的,別讓丞律認為你因為兼職的人情維護耽誤學習。”

“不會不會。”丞璨他拿出手機,打開群看了一眼,“嗯,五人小組已經有三個人有事請假了,回去也是白回。”

說完,他悄悄往學習小組群裏發了一個大紅包。

她以為是人情維護,那就當是吧。

檢票入場,兩人分道揚鑣。

丞璨落座後給席夏發了條消息,問她回去需不需要他送。

剛放下手機,就看見停車場狹路相逢的男人站在他旁邊的座位前,垂在身側的手捏著入場時發的曲目單,另一條手臂上妥帖地掛著他的外套。

四目相對,撞出劈裏啪啦的火光。

“她人呢?”

賀霆雲垂眸,看向少年身側,一位白發蒼蒼的優雅婦人傾耳和身邊另一位同伴在交流。

他不想搭理她身邊身份不明的男人,可是沒有看到她,又讓他心裏感到不敢。

“前面呢。”丞璨下頜微擡,好整以暇地看著身邊的男人,“白費心思搞到這張票了吧,怎麽說?現在走還來得及,空下來的位置還能讓姐姐坐過來。”

“來了來了,差點就遲到了。賀哥你站這兒幹嘛,坐呀!”姜炎走過來,按著賀霆雲的肩膀一屁股坐下,擋住了他離開的路。

賀霆雲扭頭瞪了姜炎一眼,壓著怒火落座。

丞璨見他沒有回應,頗感無趣,撇了撇嘴,給席夏告狀:[那個男的就坐我旁邊,感覺他要吃了我。]

席夏:[晚上我和朋友一起走,散場你自己先回,不用等我。]

席夏:[……]

席夏:[別理他。]

“姐姐讓我別理你。”丞璨轉頭對賀霆雲說。

聲音不大,挑釁意味十足。說完,他真誠而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原來你這種條件在她面前都競爭力不足嗎?嘶,那我該往哪個方向努力啊?”

仿佛有一根尖刺戳進他的心,賀霆雲後槽牙緊咬,怕姜炎察覺異樣,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緊緊落在前面兩排。

今天席夏沒有用發簪,蓬松的長發披散,指尖勾起發絲放在耳後,露出修長的側頸和精致的耳朵輪廓。一會兒低頭看曲目單,一會兒看手機,在還有一兩分鐘開場的時候調整了靠往椅背的姿態,目不轉睛地看著舞臺。

就是沒有回過一次頭。

丞璨見他不理自己,也不自討沒趣,默默地閉了嘴。

令他震驚的是,身旁的男人居然全程都沒有看舞臺,目光落在斜前方,自始至終都在盯著席夏的側臉。這人到底有沒有認真在聽演奏啊?

最後一個曲目,炫技的華彩段落結束,觀眾席掌聲四起,席夏皺著眉匆匆拎包離開,男人甚至下意識要站起來跟上去。

“……餵餵,你多少有點變態了吧。”丞璨伸手拉住賀霆雲,聲音極低,“人家要是去洗手間你也跟著?”

樂章結束,首演圓滿收官。

觀眾散場,席夏沒有回來。

姜炎滿懷期待地去工作人員的停車區,準備偶遇駱懷薇,只剩兩個男人並肩坐在原位。

“她什麽時候回來?”賀霆雲看著連續多條沒有任何回覆的聊天框,轉頭看向打哈欠的少年。

“姐姐說讓我自己走,別等她。”

“為什麽?你們——”

他閉了閉眼。

他不敢細想,情人節的晚上,她帶他看完音樂會,還要去做什麽。

丞璨笑著打量他:“姐姐先回了,難道不是因為你在這裏嗎?我都看得出來她不想理你,你看不出來嗎?”

賀霆雲忍無可忍地睜開眼,轉頭:“她給了你多少?”

“什麽?”

“你的……第一單。”賀霆雲回憶著他停車場的那段話,艱難地開口,“她花了多少錢?”

“啊?”丞璨沒懂為什麽話題突然跳到他的工作上去了,“至少二百五十多萬吧,你懂的,今年最新款的G級車。”

賀霆雲心臟一沈,瞬間停止跳動。

他們認識了多久,她就給他買車?

她表達喜愛的方式,就是給別人送車嗎?

雖然他那輛限量跑車的檔次遠比G級越野要高,可是……

可是。

他已不再是唯一待遇。

他也不再是宛京大少爺們攀比不能的獨一無二。

“車退了,你把她的錢還給她。”賀霆雲擡眸,眼眸極冷,“你要多少錢,我給你。”

這一刻,他好像對紀念日前夜,嗅到香水味的她感同身受了。

在“夫妻”這個利益共同體裏,在這段排他的關系裏,無論愛與不愛,愛多少恨多少,誰都無法接受第三人的出現,即便是某虛假的、未被證實與定性的存在。

他接受不了她在他生日沒過幾天後就如法炮制給別人也送車,一如她接受不了他身上從未出現過的香水氣味。

“在我一無所知的那一刻,那個當下,我所有的懷疑、猜忌和痛苦,都是真實的。”

——她說得是對的。

此時此刻的絞痛和苦澀,格外真實,格外難忍。

為她用這樣的方式讓他感受這份真實而心臟作痛,也為他的遲鈍而懊悔。

是他沒能早點感受到她的不安。

沒能早點察覺她的痛苦。

“啊?她自己要買車,你憑什麽說退就退啊?”丞璨的表情忽然蒙上了一層驚恐,挑釁情敵怎麽還能影響到他自己的工作啊?

“憑這份錢,現在,還算是我們的共同財產。”

當說出“現在”這一時間限定詞時,賀霆雲的喉嚨有一瞬發痛。

好像有密密麻麻的小刀片在割著他的嗓子,提醒他這段存續了三年的關系即將到頭。

並且覆水難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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