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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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人無法對抗遺忘的法則, 總無意識地將某段或長或短的曾經,打上特定的標簽用以回憶和交談。

比如,“小時候和姥姥在老家生活的那幾年”, “前半生最快樂的日子”, “大學和某任男友交往期間”, “考研上岸前”,“被老板裁員後”……

或是重要節點,或是深刻感情。

經由關鍵詞提煉大包, 模糊了細節, 朦朧了色彩,大而化之地儲藏在有限的記憶裏。

而其中, 總有一些被原原本本保留著的,沒有任何細節失真的碎片,連風吹過的溫度都無法忘記。

——那是潛意識認定的彌足珍貴。

高一那年暑假, 對席夏來說,便是如此。

白姨用來遮掩醫院消毒水的濃香, 哥哥背上的汗漬, 溽熱的風,從林蔭間細碎投下的晨光, 舌尖上淡淡的甜意……閉上眼睛, 所有畫面好像都在眼前。

那年, 白姨查出了血管瘤。

為了不影響她和哥哥的學業, 她對席夏和林江瞞下了這件事,自己悄悄求醫問藥,終於在暑假前夕, 預約上了華南某三甲醫院專家的門診號。

她以外派進修作借口,去外省看病手術。

“明天就出發?”席夏在她出發前夜才得知此事, 驚訝道,“那哥哥的畢業典禮,你是不是不能和我一起去了?”

“唉,我讓你哥幫我退票了。”

白姨面露憂愁。專家號難求,如果這回不去,下次就又不知道得拖到什麽時候。

席夏卻不知她為何嘆氣,只當她不想因為進修耽誤兒子的重要時刻,擡手抱住她:“沒事,哥哥換了像素高的新手機,我拿來錄像,保證你不會錯過。”

“我哪裏是擔心錯過你哥畢業?”白姨沒好氣地在她腦門上敲了一下,“我是不放心你這個小家夥啊。”

和林江不同,席夏不是熱衷旅行的人,最遠也只是和白盈在省內踏青,從來沒有坐過飛機,何況還是她獨自一人。

母子倆對第一次遠行的小姑娘都不放心。

從吳鎮到最近的市區機場有四五十分鐘的車程,白盈不放心她一個未成年人獨自坐長途車,於是拜托了學校的同事,開車送她去機場。

林江則在她起飛前一天,專門花了半小時叮囑她,要求她在過完安檢、候機、登機還有落地的時候,都要主動發消息報平安。

席夏嘴上說著知道了,然而當天在落地時偶得一段旋律,提上行李忘我地記譜,沒有及時報備。

直到在出口兄妹對視,林江才知道她早下來了。

“寫什麽譜還能耽誤你一分鐘開機發消息?你知不知道,你哥我差點都要去找機場工作人員了!”

林江念叨了一路,還是忍不住抓過她手裏的線圈筆記本,看看她如癡如醉到底醉出了什麽結果。

然而裏面龍飛鳳舞的音符和字跡一眼根本認不出來,往前翻,甚至翻到了草稿和作文大綱。

“……小西瓜,我媽說你期末語文差點沒及格,別告訴我你也是在考試寫作文的時候跑神去寫你的歌了?”

“不聽不聽!”席夏捂住耳朵,拒絕和他講話,“我千裏迢迢來見證你的人生,不是來聽你嘮叨的嘛!”

林江覷她,知道她這會兒什麽都聽不進去,也忍下怨氣閉了嘴。

直到走進酒店,席夏看著林江鞍前馬後地幫她辦好入住手續,背上的那塊短袖布料被汗浸濕了一大片,她才抿著嘴,勉為其難地認了錯。

“你啊……”

林江看她可憐巴巴的眼神,嘴角無奈抽動,“但願以後有人能受得了你,我就不多餘操心了。”

“我也沒要你操心,是你們太小瞧我了!我明年夏天就成年了,一個人絕對也能照顧好自己。”

席夏揚起下巴,提著自己的箱子走進電梯。

林江看她,沒接話。

他和母親從來都沒有小瞧過她的能力,瘦瘦小小的身體裏藏了巨大的能量,看著乖覺,但站在烏篷船上叉腰和別人陰陽怪氣吵架這種事也沒少幹。

他們擔心的只是置身於大環境的她。

天真無邪的少女尚未步入社會,對自己那張漂亮靈動的臉,和她的性別未來將會面臨的一切困擾和困境一無所知。

——沒有人能明確惡的極限究竟在哪裏,鮮艷的花朵天生容易被危險信號所標記。

“那你明天能照顧好自己嗎?我早晨有事要去院系蓋章,可能來不及再繞路過來接你去會場。”

席夏點頭:“當然!”

林江陪她進了房間,檢查了一圈,試完水溫又調好空調設置,臨走前從包裏拿出自己打印好的校園導覽圖遞給她。

“酒店就在我們學校校區裏,你吃完早飯過來,九點半我在小禮堂門口的雕塑前等你,這條路能路過圖書館,時間來得及可以進去參觀。”

“知道了,你放心吧!”席夏把導覽圖夾進筆記本裏,推他出去。

“行,你把門給我鎖好了。”

他們兄妹間分開的時候能電話聊很久,見了面又嫌棄得不行,沒法久待,林江說完頭都沒有回就走。

門關上之前,她看見林江在走廊盡頭的轉角停下,和一個穿著西裝,遠看上去又高又帥的哥哥在聊天。

她掩上門,掏出手機八卦道:[哥,你在和誰說話?]

林江:[我室友。]

林江:[關門,睡覺,我數三秒。]

席夏長到十七歲,已經是好面子的人了。她不想被當小孩,也怕林江當著室友的面返回來管教她,丟不起這人,立即關門。

與此同時飛快打字,回道:[不許過來檢查!我關好了!晚安!]

林江聽見關門聲,勾起嘴角。

餘光收回,看向站在自己對面賀霆雲,神色認真道:“這次真的要麻煩你幫我訂酒店了,太感謝了。”

暑假是宛京的旅游旺季,酒店也很難訂,校外有空房的酒店質量和隔音都一言難盡,林江也不想讓席夏一個人住外面。

他不抱希望地問了一下賀霆雲,沒想到他立刻就幫了他的忙,在校內酒店裏訂了一套標準間。

校區裏這家酒店據說是五星級,位置僻靜幽遠,條件很好,沒有校方資源的外人幾乎很難隨便就在某個平臺訂到。

通常是用來招待外賓或學校項目投資人,以及承辦學術會議時作統一安排的。

“不用,正好這段時間有項目客戶安排住在這裏,順手而已。”賀霆雲也從遠處的房間收回目光,“晚上還有個應酬,一起走嗎?”

林江點點頭,兩人走進電梯間。

他知道室友家境優渥,能力卓然,被家裏作為未來接班人培養,大二就從父親那裏接手了一個剛完成收購的小型醫藥公司,要他來負責經營。

一周在校的時間不多,但每學期成績卻始終名列前茅。不像姜炎,總要痛苦掙紮兩下再擺爛。

“聽姜炎說你好像談戀愛了,她來看你們院的畢業典禮?有時間我們宿舍請吃飯?”

不知道哪來的大學傳統,室友戀愛後要請女生或她宿舍全體吃飯。

賀霆雲和姜炎都不常在學校住,另一位學霸室友也只是看了林江備註者“女朋友”的來電顯示,和姜炎提過一嘴。

“呃……夏夏她不是,她是鄰居家的妹妹。”

林江意識到賀霆雲搞錯人了,一時半會也解釋不清楚他和席夏在父母輩恩怨糾葛下的血緣關系,只是搖搖頭:“女友,估計也要分手了。”

賀霆雲蹙眉看他。

“錄用我的那家公司,我沒簽合同。”林江輕聲說,“我臨時決定報考警察崗,沒和她說過,未來也不一定留在宛京,她肯定不樂意,可能不一定以後還在一起,沒必要吃飯。”

賀霆雲若有所思,畢業後的去向都是個人選擇,他也不多問,兩人在大堂分道揚鑣。

翌日,席夏在林江第十通電話催促下,終於爬了起來。

她換上自己漂亮的法式連衣裙,匆匆卷好頭發,去酒店吃自助早餐。

來得有點晚,有款小蛋糕只剩最後一塊了。席夏舔了舔舌頭,匆匆夾起來,還沒放進盤子,忽然被身後走過的兩位教授不小心撞了一下,小蛋糕啪嗒掉在地上。

奶油和水果落在腳邊。

一灘糊狀像淒慘的案發現場。

“……嗚。”

她嘆氣,看向其他的蛋糕頓覺索然無味。

席夏賭氣,不再看任何蛋糕,胡亂吃了些雞蛋牛奶面包什麽的,提起裙子往外走。

這轉轉,那看看,進圖書館參觀了一圈,再一看表,驚覺還有十分鐘到九點半,匆匆離開。

席夏憑著記憶往前走,走到沒有路標提示的岔路口,發現自己忘記帶林江給的校園導覽圖,頓時犯了難。

林江不知道在忙什麽,剛剛還有空催她起床,現在卻沒人接。她放下手機,決定隨機抓一個路過的學生問路。

一擡眼,不遠處有個男生朝她這邊走來。

黑色學士服垂落,勾勒著寬肩窄腰,和修長的腿,腳下生風,袍子的尾端在風中獵獵。他正在打電話,袖口滑落,露出半截冷白的手腕。

走到席夏附近時,他剛好收起手機。

席夏迎上去,眼睛亮晶晶地問:“您好,請問小禮堂前的雕像怎麽走嗎?”

賀霆雲停下步伐,低頭看她。

大一的時候,林江在宿舍一個人打電話的時候會開揚聲器,有幾次賀霆雲回去,林江來不及關掉,他就能聽見對面甜甜的聲音。

幾次之後,林江就很少在宿舍裏打電話。

人多的時候會出去接,人少的時候就戴上耳機。

宿舍幾人都沒見過林江的女友,也許是姜炎的調侃,他們都默認了就是和他通話的小姑娘。

即使林江屢次否認,他們也都覺得那是害怕小姑娘還在上高中,兩情相悅卻不能早戀的一種說辭。

直到昨天在酒店走廊,賀霆雲才意識到,林江的女友和電話裏的“妹妹”是兩個人。

她的聲音極其有辨識度。

疏遠又禮貌的詢問,甜而不膩,清而不冷,有一種難以言說的飄逸仙氣,如清風消濡暑。

賀霆雲瞬間把這張還有著嬰兒肥的甜美臉龐,和訂酒店時的名字和身份證數字對應了起來。

他蹙眉:“林江怎麽沒有接你過去?”

席夏瞪大眼睛:“你認識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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