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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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素出身鬼谷,精通五行八卦機關偃甲,姑且不提那長生之術，單純自己的妻子會做機械人偶這事兒，趙政還是知道的。
畢竟當初也是相濡以沫親密無間那麽多年的夫妻,要說趙政對連素一點都不了解那是純粹的胡說八道；比如說皇帝後來派遣諸多方士出海尋求仙人，最後尋找到了哪咤太子的殘骸,用其為最初的基礎,加上妻子生前留存下來的一部分手劄，創造出了一尊人偶。
他將這尊人偶稱為會稽零式,而在泛人類史之中，這尊人偶,更為廣為人知的名字是——“項羽”。
並非單純只為一人效忠,驅使著這尊人偶的第一目的是“護佑天下安康”，原本的目的是為了保護未來的秦國繼承人,為他掃除日後的所有障礙，保佑大秦平穩安泰的未來。
然而誰也沒曾料到始皇離世之後的沙丘之變,扶蘇自殺,胡亥登基,殺死了所有的兄弟親族，在亂世戰國之中幾經波折挫敗卻也未曾服輸，以秦人頑強堅韌的心性作為這個國家最根本的基礎，使這個曾經貧弱衰潰的國家得以在這亂世春秋中延續了五百多年。
——成長,蛻變，強大,三十餘位先王的血脈流淌至今，終於在秦王政的一代達成了一統天下的宏偉目標的大秦王朝，卻在秦二世胡亥登基之後，只餘下了三年的時間。
在那之後，便是亂世爭雄。
會稽零式被項藉啟動後，以“項羽”這個名字，開始在泛人類史的世界中活躍著。
然後嘛……
便是霸王別姬，烏江自刎的故事了。
不過那些距離如今有些太過遙遠，還是先以眼下為首要目標比較好。
趙政跟著連素穿梭在邯鄲城附近的樹林裏搜集她需要的材料，這方面他幫不上忙，即使是後來成了皇帝，著手制造會稽零式的時候他也只是更多的讓手下的人去尋找現成的材料放在他的面前，要如何在這種原初的樹林之中找到最合適的材料，那對於趙政來說就是一竅不通了。
事實上，他還在思考長生之道和素素出身的問題。
他一開始也對長生術沒有任何的執著，最初的理想很大，卻也很簡單，一掃六國征服天下，得到了最高話語權後，賦予妻子她應有的地位和榮耀，然後看著扶蘇成長蛻變成一位合格的大秦國君，就連未來可以輔佐扶蘇的合適的臣子他們也為他選好了，驪山的秦皇陵修築多年，早早的就為妻子留了屬於她的位置。
生同衾，死同穴。
連素死得突然，卻並非不是沒有預料。
她跟在自己身邊最初的那陣子就算不得健康，當時的秦王權力被架空，秦國太後揮霍無度生活豪奢，年輕的秦王也沒有太多的能力和時間讓她調養身體；恰恰相反，那段時間反而正是連素最費心力的時候。
前有呂不韋牽制全朝，後有趙姬嫪毐虎視眈眈，連素靠推動趙姬借力打力打壓呂不韋，然而一旦涉及到這兩個人就絕對沒辦法避開對嬴政的影響，就算連素手中有了趙政的保證和承諾她也免不了顧忌對秦國太後動手會對這個國家產生什麽樣的負面作用，完全不敢隨意動手，只是竭盡全力試圖以最小的影響換來最大的贏局。
正因如此，她和站在朝堂之上的李斯一邊是盟友一邊又是對手。
說是盟友，那是因為為了秦王效力這一點，兩人目的一樣，
她的存在太隱蔽，對與秦王的影響又太深刻，就算知道趙姬那檔子事的確太過驚世駭俗，兒子嬴政和她不親近也能理解……但是秦王不但徹底放手不管，讓她想法子對付趙姬這件事不說，還不止一次的表示絕對不會生氣或者傷心難過，更不會對她如何，頻頻警告李斯不要以這件事情試圖對付連素——身處後宮之中，沒有王後之名卻擁有比王後更加誇張的權力。
那個女人擁有這樣的待遇，沒法不讓李斯擔心猜忌。
也就是趙姬後期被嫪毐攛掇反叛秦王，讓她和男寵生下的兒子取代秦王血脈登基稱王這種事太過荒謬絕倫，讓連素忍無可忍幹脆利落的直接動手，先誅殺嫪毐及其三族，追殺殘黨，將秦王太後趙姬關押起來，最後以帝王怒火為由，徹底把呂不韋從天端打入了泥裏。
要不然的話……估計她還得分神琢磨怎麽讓李斯別總是嘀咕她。
但無論如何，這段經歷也讓連素心力交瘁，不能出面，沒有實權，要處理的對象還是自己丈夫的生母，秦國的重臣，她可以聽從丈夫的話真的就不管不顧直接處死趙姬，可是她沒辦法忽略直接殺死趙姬後對秦國的影響，對秦王的影響，常年憂思抑郁纏心，趙姬被關押，呂不韋飲鴆自殺，這諸多事情算是告一段落，好像終於給了連素喘息休息的機會。
……結果休息還沒多久，她便懷了身孕。
趙政當時不止一次的考慮過讓連素舍了這個孩子，等日後身體調養好了再說，可她當時執意不願，打定主意要把孩子生下來，兩人當時已經隱隱有了預兆，她的命，可能真的不長久了。
她坦坦蕩蕩心境從容，滿心滿眼都是對腹中孩子的愛惜和未來的期待，但是秦王政不一樣。他剛剛坐穩了王位，無論於公於私都無法想象自己失去了連素的後果，天下這麽大名義上屬於他的那麽多，可他能真正正正確認自己擁有的存在只有眼前這一個連素。
你為何不畏懼死。
你是對這世間沒有留戀，還是對我沒有留戀？
“正是因為留戀，所以才要把這個孩子生下來。這是你我的延續和傳承，他的身上流淌著我和你的血液，若我再也沒辦法陪著你，你也不能像其他人一樣那麽任性，你是王，你有太多的事情需要考慮，若你撐不住了……你至少還有這個孩子。”
“若是男孩，你會讓他成為下一任的秦王對吧。”妻子調侃著說道。嬴政無奈的搖頭笑著，握住了妻子的手。
“就算是女孩子也沒關系……所以你可不能那麽早的走，你還要給我生下秦國未來的王，你要看著我們的孩子成為這天底下最尊貴的存在。”
連素便笑。
她到徹底閉上眼睛的那一刻都沒有告訴任何人她有過可以長生不死的機會，有過可以陪伴自己的丈夫一生一世甚至是永生永世的機會。
但她從未說過，只是像一個凡人一樣，平靜地閉上了眼睛。
……我留不下她。
我擁有這個天下，我擁有這個國家，我擁有和她共同的孩子，可我偏偏留不下她的命。
大概就是那個時候，渴望長生不死的種子，在趙政的心中埋了下來。
始皇帝坐擁天下，卻無法忽略人類對死本能的恐懼。
又有誰能忽略呢？若是眼前就放著真真正正的長生之法，難道真的會有人拒絕這種誘惑嗎？
趙政不信。
而眼下，由不得他不信。
說連素什麽也不懂，不知道長生之術是個什麽東西所以拒絕嗎？
大概不是的。
這亂世之中，最不缺的便是殘忍廝殺的戰爭，以及人們對死的感嘆和敬畏。
連素她說長生沒有意思，那便是真的覺得沒有意思——生死輪轉，血脈延續，人感嘆蜉蝣之命不過朝夕，可比起日月山川天懸星河這些百年千年都未曾變換過的事物，人的命又哪裏不是天地眼中的蜉蝣？
在他的上一世，連素也曾說過，這天底下總有比一個人看著滄海桑田世事變幻更加有趣的東西，所以她舍了鬼谷的桃源仙境，放棄了可能如同仙人一樣漫長平靜的時間，以一個凡人的姿態一腳踏入了紅塵亂世之中，致死不悔。
山野木林之間，清瘦少年手掌托腮坐在青蔥草地之上，不遠處是少女在樹林間輕盈躍動猶如靈鹿般的纖細身影，他沈思了片刻，起身走了過去。
少女用手指測量著樹木的枝條，頭也不擡的對旁邊的那人說：“你是不是想問我長生術的事情？”
趙政猶猶豫豫的點了點頭。
“阿政，我瞧過許多人活，也瞧過許多人死，這其中甚至有我特別喜歡的人。”
趙政抿著嘴，不答話。
連素低聲道：“之前，只有我和師父在鬼谷，然後有了師兄們。師兄們那麽多人，來了又走，他們每一個都說要功成名就以後接我出去玩，我很聽話的在鬼谷等了好久好久……可是那些師兄們沒有一個回來的。”
“鞅師兄，儀師兄，蘇秦哥，白起師兄……”
她語氣平靜地念著這些曾經讓天下震動諸侯心驚的名字，語氣卻難掩落寞：“我曾經想過，若不是師父重開了鬼谷的門讓他們找到了回來的路，我說不定還要在鬼谷待上幾十年，幾百年……甚至更長。
我從後來進來的師兄口中知道了他們一個個的全都死啦，可我還活著。
來來往往，反反覆覆，我看著他們來，又聽著他們走。”
少女沈默許久，忽然輕聲道。
“在你之前，我曾經偷偷跑出去過一次……時間很短，沒人知道。”
趙政原本還在思考眼前的素素到底活了多少年，聽她說到這裏時忍不住開口問道：“你去做什麽了？”
“我啊……我去掩埋了蘇秦的屍骨，他最寵我，平日裏只要師父看不到他也不讓我叫師兄，直接管他叫哥哥。”少女的嘴角掛著懷念的笑，眼中卻滿是悲傷：“然後，我突然就知道他死了。”
死的時候，那麽落魄，那麽蒼老，而她還是最初的模樣，絲毫未改。
那一瞬間，她忽然察覺到自己與這些人之間的距離何止是一個鬼谷結界就能說明白的？
她會被人愛著，也會被人記著，可她的時間比他們長了太多太多，多得她不得不一次次的承認自己永遠都是被拋棄的那一個……
被終將流逝的時間拋棄。
被壽命短暫的人類拋棄。
最後，被這個善於遺忘的世界拋棄。
她不畏天地不畏生死，唯有這件事，她本能的恐懼著。
“阿政，我身上有術，術不破，我便是不老不死，當然也不會長大，但是只要破了這個術，我便可以如同常人一樣長大，經歷他們的生老病死。”
她歪著頭，看著趙政漸漸變得凝重的面容。
“阿政……我不想一個人待在鬼谷裏空空蕩蕩的活了那麽久，卻誰也不知道，誰也不認識。”
未曾經歷死亡，不會經歷死亡，要如何感同身受亡者帶給勝者的悲傷？
將腦袋擱在手臂上，歪著頭瞧著自己的這名少女，她的眼裏有光存在。
“……阿政，你會是那個讓我心甘情願解開術的存在嗎？”
趙政沈默良久，柔聲問道：“若我不是呢？”
連素眨眨眼，將腦袋轉了過去。“我會回去鬼谷，繼續在那裏等上十年，百年，甚至是千年……人這麽多，我的時間那麽長，這樣的人總會遇到的。”
趙政垂眼，忽然笑了起來。
果然還是……不能放手。
“那……若我是呢？”
連素停頓了片刻，忽然扭頭看他，語氣平靜地回答說。
“那我會為你長大。”
趙政無奈輕笑：“你會死，會很痛苦，會很難過……說不定，會後悔選了我，不管不顧的扔下那麽多，從一個長生不死的小仙女，一下子就成為了一個普通的凡人。”
連素撇撇嘴：“我又不怕那個，我要做便是我覺得值得，只要我覺得值得那麽什麽代價我都可以支付……而且，師兄們曾經擁有的感情，他們的心感受過的東西，我也想試試看。”
趙政的眸子裏情緒萬千，最終凝成了唇角的一抹淺笑。
“你……真的不會後悔嗎？在這個天下，你若是要走你師兄們的路要付出的遠比你師兄們多得多……說不定你會做得比你的師兄更多，得到的結局卻還不如你的師兄們。”
少女眸光閃動，發出一聲無奈的嘆息。
“我喜歡我的師兄們啊，出谷就是想看他們曾經走過的路，讓我心甘情願的付出比他們多得到的比他們少……那我得多喜歡那個人才能做到那樣呀。”
趙政唔了一聲，不說話了。
是啊。
……你得多喜歡我，才能做到這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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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當初也是相濡以沫親密無間那麽多年的夫妻,要說趙政對連素一點都不了解那是純粹的胡說八道；比如說皇帝後來派遣諸多方士出海尋求仙人，最後尋找到了哪咤太子的殘骸,用其為最初的基礎,加上妻子生前留存下來的一部分手劄，創造出了一尊人偶。
他將這尊人偶稱為會稽零式,而在泛人類史之中，這尊人偶,更為廣為人知的名字是——“項羽”。
並非單純只為一人效忠,驅使著這尊人偶的第一目的是“護佑天下安康”，原本的目的是為了保護未來的秦國繼承人,為他掃除日後的所有障礙，保佑大秦平穩安泰的未來。
然而誰也沒曾料到始皇離世之後的沙丘之變,扶蘇自殺,胡亥登基,殺死了所有的兄弟親族，在亂世戰國之中幾經波折挫敗卻也未曾服輸，以秦人頑強堅韌的心性作為這個國家最根本的基礎，使這個曾經貧弱衰潰的國家得以在這亂世春秋中延續了五百多年。
——成長,蛻變，強大,三十餘位先王的血脈流淌至今，終於在秦王政的一代達成了一統天下的宏偉目標的大秦王朝，卻在秦二世胡亥登基之後，只餘下了三年的時間。
在那之後，便是亂世爭雄。
會稽零式被項藉啟動後，以“項羽”這個名字，開始在泛人類史的世界中活躍著。
然後嘛……
便是霸王別姬，烏江自刎的故事了。
不過那些距離如今有些太過遙遠，還是先以眼下為首要目標比較好。
趙政跟著連素穿梭在邯鄲城附近的樹林裏搜集她需要的材料，這方面他幫不上忙，即使是後來成了皇帝，著手制造會稽零式的時候他也只是更多的讓手下的人去尋找現成的材料放在他的面前，要如何在這種原初的樹林之中找到最合適的材料，那對於趙政來說就是一竅不通了。
事實上，他還在思考長生之道和素素出身的問題。
他一開始也對長生術沒有任何的執著，最初的理想很大，卻也很簡單，一掃六國征服天下，得到了最高話語權後，賦予妻子她應有的地位和榮耀，然後看著扶蘇成長蛻變成一位合格的大秦國君，就連未來可以輔佐扶蘇的合適的臣子他們也為他選好了，驪山的秦皇陵修築多年，早早的就為妻子留了屬於她的位置。
生同衾，死同穴。
連素死得突然，卻並非不是沒有預料。
她跟在自己身邊最初的那陣子就算不得健康，當時的秦王權力被架空，秦國太後揮霍無度生活豪奢，年輕的秦王也沒有太多的能力和時間讓她調養身體；恰恰相反，那段時間反而正是連素最費心力的時候。
前有呂不韋牽制全朝，後有趙姬嫪毐虎視眈眈，連素靠推動趙姬借力打力打壓呂不韋，然而一旦涉及到這兩個人就絕對沒辦法避開對嬴政的影響，就算連素手中有了趙政的保證和承諾她也免不了顧忌對秦國太後動手會對這個國家產生什麽樣的負面作用，完全不敢隨意動手，只是竭盡全力試圖以最小的影響換來最大的贏局。
正因如此，她和站在朝堂之上的李斯一邊是盟友一邊又是對手。
說是盟友，那是因為為了秦王效力這一點，兩人目的一樣，
她的存在太隱蔽，對與秦王的影響又太深刻，就算知道趙姬那檔子事的確太過驚世駭俗，兒子嬴政和她不親近也能理解……但是秦王不但徹底放手不管，讓她想法子對付趙姬這件事不說，還不止一次的表示絕對不會生氣或者傷心難過，更不會對她如何，頻頻警告李斯不要以這件事情試圖對付連素——身處後宮之中，沒有王後之名卻擁有比王後更加誇張的權力。
那個女人擁有這樣的待遇，沒法不讓李斯擔心猜忌。
也就是趙姬後期被嫪毐攛掇反叛秦王，讓她和男寵生下的兒子取代秦王血脈登基稱王這種事太過荒謬絕倫，讓連素忍無可忍幹脆利落的直接動手，先誅殺嫪毐及其三族，追殺殘黨，將秦王太後趙姬關押起來，最後以帝王怒火為由，徹底把呂不韋從天端打入了泥裏。
要不然的話……估計她還得分神琢磨怎麽讓李斯別總是嘀咕她。
但無論如何，這段經歷也讓連素心力交瘁，不能出面，沒有實權，要處理的對象還是自己丈夫的生母，秦國的重臣，她可以聽從丈夫的話真的就不管不顧直接處死趙姬，可是她沒辦法忽略直接殺死趙姬後對秦國的影響，對秦王的影響，常年憂思抑郁纏心，趙姬被關押，呂不韋飲鴆自殺，這諸多事情算是告一段落，好像終於給了連素喘息休息的機會。
……結果休息還沒多久，她便懷了身孕。
趙政當時不止一次的考慮過讓連素舍了這個孩子，等日後身體調養好了再說，可她當時執意不願，打定主意要把孩子生下來，兩人當時已經隱隱有了預兆，她的命，可能真的不長久了。
她坦坦蕩蕩心境從容，滿心滿眼都是對腹中孩子的愛惜和未來的期待，但是秦王政不一樣。他剛剛坐穩了王位，無論於公於私都無法想象自己失去了連素的後果，天下這麽大名義上屬於他的那麽多，可他能真正正正確認自己擁有的存在只有眼前這一個連素。
你為何不畏懼死。
你是對這世間沒有留戀，還是對我沒有留戀？
“正是因為留戀，所以才要把這個孩子生下來。這是你我的延續和傳承，他的身上流淌著我和你的血液，若我再也沒辦法陪著你，你也不能像其他人一樣那麽任性，你是王，你有太多的事情需要考慮，若你撐不住了……你至少還有這個孩子。”
“若是男孩，你會讓他成為下一任的秦王對吧。”妻子調侃著說道。嬴政無奈的搖頭笑著，握住了妻子的手。
“就算是女孩子也沒關系……所以你可不能那麽早的走，你還要給我生下秦國未來的王，你要看著我們的孩子成為這天底下最尊貴的存在。”
連素便笑。
她到徹底閉上眼睛的那一刻都沒有告訴任何人她有過可以長生不死的機會，有過可以陪伴自己的丈夫一生一世甚至是永生永世的機會。
但她從未說過，只是像一個凡人一樣，平靜地閉上了眼睛。
……我留不下她。
我擁有這個天下，我擁有這個國家，我擁有和她共同的孩子，可我偏偏留不下她的命。
大概就是那個時候，渴望長生不死的種子，在趙政的心中埋了下來。
始皇帝坐擁天下，卻無法忽略人類對死本能的恐懼。
又有誰能忽略呢？若是眼前就放著真真正正的長生之法，難道真的會有人拒絕這種誘惑嗎？
趙政不信。
而眼下，由不得他不信。
說連素什麽也不懂，不知道長生之術是個什麽東西所以拒絕嗎？
大概不是的。
這亂世之中，最不缺的便是殘忍廝殺的戰爭，以及人們對死的感嘆和敬畏。
連素她說長生沒有意思，那便是真的覺得沒有意思——生死輪轉，血脈延續，人感嘆蜉蝣之命不過朝夕，可比起日月山川天懸星河這些百年千年都未曾變換過的事物，人的命又哪裏不是天地眼中的蜉蝣？
在他的上一世，連素也曾說過，這天底下總有比一個人看著滄海桑田世事變幻更加有趣的東西，所以她舍了鬼谷的桃源仙境，放棄了可能如同仙人一樣漫長平靜的時間，以一個凡人的姿態一腳踏入了紅塵亂世之中，致死不悔。
山野木林之間，清瘦少年手掌托腮坐在青蔥草地之上，不遠處是少女在樹林間輕盈躍動猶如靈鹿般的纖細身影，他沈思了片刻，起身走了過去。
少女用手指測量著樹木的枝條，頭也不擡的對旁邊的那人說：“你是不是想問我長生術的事情？”
趙政猶猶豫豫的點了點頭。
“阿政，我瞧過許多人活，也瞧過許多人死，這其中甚至有我特別喜歡的人。”
趙政抿著嘴，不答話。
連素低聲道：“之前，只有我和師父在鬼谷，然後有了師兄們。師兄們那麽多人，來了又走，他們每一個都說要功成名就以後接我出去玩，我很聽話的在鬼谷等了好久好久……可是那些師兄們沒有一個回來的。”
“鞅師兄，儀師兄，蘇秦哥，白起師兄……”
她語氣平靜地念著這些曾經讓天下震動諸侯心驚的名字，語氣卻難掩落寞：“我曾經想過，若不是師父重開了鬼谷的門讓他們找到了回來的路，我說不定還要在鬼谷待上幾十年，幾百年……甚至更長。
我從後來進來的師兄口中知道了他們一個個的全都死啦，可我還活著。
來來往往，反反覆覆，我看著他們來，又聽著他們走。”
少女沈默許久，忽然輕聲道。
“在你之前，我曾經偷偷跑出去過一次……時間很短，沒人知道。”
趙政原本還在思考眼前的素素到底活了多少年，聽她說到這裏時忍不住開口問道：“你去做什麽了？”
“我啊……我去掩埋了蘇秦的屍骨，他最寵我，平日裏只要師父看不到他也不讓我叫師兄，直接管他叫哥哥。”少女的嘴角掛著懷念的笑，眼中卻滿是悲傷：“然後，我突然就知道他死了。”
死的時候，那麽落魄，那麽蒼老，而她還是最初的模樣，絲毫未改。
那一瞬間，她忽然察覺到自己與這些人之間的距離何止是一個鬼谷結界就能說明白的？
她會被人愛著，也會被人記著，可她的時間比他們長了太多太多，多得她不得不一次次的承認自己永遠都是被拋棄的那一個……
被終將流逝的時間拋棄。
被壽命短暫的人類拋棄。
最後，被這個善於遺忘的世界拋棄。
她不畏天地不畏生死，唯有這件事，她本能的恐懼著。
“阿政，我身上有術，術不破，我便是不老不死，當然也不會長大，但是只要破了這個術，我便可以如同常人一樣長大，經歷他們的生老病死。”
她歪著頭，看著趙政漸漸變得凝重的面容。
“阿政……我不想一個人待在鬼谷裏空空蕩蕩的活了那麽久，卻誰也不知道，誰也不認識。”
未曾經歷死亡，不會經歷死亡，要如何感同身受亡者帶給勝者的悲傷？
將腦袋擱在手臂上，歪著頭瞧著自己的這名少女，她的眼裏有光存在。
“……阿政，你會是那個讓我心甘情願解開術的存在嗎？”
趙政沈默良久，柔聲問道：“若我不是呢？”
連素眨眨眼，將腦袋轉了過去。“我會回去鬼谷，繼續在那裏等上十年，百年，甚至是千年……人這麽多，我的時間那麽長，這樣的人總會遇到的。”
趙政垂眼，忽然笑了起來。
果然還是……不能放手。
“那……若我是呢？”
連素停頓了片刻，忽然扭頭看他，語氣平靜地回答說。
“那我會為你長大。”
趙政無奈輕笑：“你會死，會很痛苦，會很難過……說不定，會後悔選了我，不管不顧的扔下那麽多，從一個長生不死的小仙女，一下子就成為了一個普通的凡人。”
連素撇撇嘴：“我又不怕那個，我要做便是我覺得值得，只要我覺得值得那麽什麽代價我都可以支付……而且，師兄們曾經擁有的感情，他們的心感受過的東西，我也想試試看。”
趙政的眸子裏情緒萬千，最終凝成了唇角的一抹淺笑。
“你……真的不會後悔嗎？在這個天下，你若是要走你師兄們的路要付出的遠比你師兄們多得多……說不定你會做得比你的師兄更多，得到的結局卻還不如你的師兄們。”
少女眸光閃動，發出一聲無奈的嘆息。
“我喜歡我的師兄們啊，出谷就是想看他們曾經走過的路，讓我心甘情願的付出比他們多得到的比他們少……那我得多喜歡那個人才能做到那樣呀。”
趙政唔了一聲，不說話了。
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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