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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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造出第一尊人偶,連素用了兩月有餘的時間。

她一旦忙起來便是全然忘我連趙政也顧及不上,封了鬼谷令自己單幹也就代表了她不能依靠谷中的材料制造,不得不自己想法子收集制作人偶的素材。

連素身邊唯一能算是幫上忙的只有趙政這一個半大少年,不過這位也是個徹頭徹尾的外行人,連素沒法子索性自己一個人幹。趙政還以為連素出來了會和他一直在一起,結果她只是在重逢那天陪他帶了一陣子,決定好要做這尊趙姬人偶之後,連素便徹底跑沒了影。

最初的理由要制造這尊人偶的理由倒是簡單,趙政想要回秦國的話他身份實在是個太過敏感的話題,在打通關系這方面趙姬幫不上忙,趙政若是真的想回家偏偏又離不開她的幫助,所以不得不想辦法做個假的出來。

為了制造這尊人偶,連素很是花了些心思。趙政平日裏雖然看不見她,但是事實上她卻是經常出入他們母子倆的住處的,從趙姬的言談舉止到她的日常起居飲食習慣系數記在心中,某種意義上她對這個女人的了解要更甚於呂不韋和異人這些曾經和她做過夫妻的男人。

而心中有了個譜之後,她又在一個月夜裏出現在了趙政的面前。

“——阿政,這些日子我仔細的瞧了瞧你母親。”

正準備睡覺的趙政腦袋上方冷不丁響起連素輕飄飄的聲音,再好的心理素質也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趙政一聽這開頭就知道對方要說正事兒了,默默從草席上爬起來,把被子裹得緊了些。

形象和禮儀什麽的已經估計不上了,兩個人上輩子老夫老妻那麽久誰還在意什麽形象問題啊。

連素卻是端端正正的以正坐的姿勢坐在他面前,一臉的嚴肅:“你娘……絕對不適合和你一起回秦國。”

“……嗯。”趙政點點頭。“我知道。”

“不是這個意思。”連素順手拽了拽趙政裹得有些歪的被子,這才繼續說道:“你娘趙姬,我這些日子仔細看過了……她這個人,很不好說。”

“你不用說的這麽客氣。”趙政打了個哈欠,拍拍她放在膝蓋上的白皙手背,安慰道:“我娘是個什麽人我心裏清楚,她之前跟著呂不韋,富貴日子過慣了,突然被送給我爹後日子清苦了不少,如今他又跑回了秦國扔下了她在這裏受罪,將來她能回國的話,憑我爹和我的身份,那女人的日子說不定會相當不錯呢。”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未嘗不是有些藏了諷刺的意思。

原本,趙姬一開始做到那個地步他是能理解的,吃了那麽多的苦頭和委屈,稍稍放肆一點、日子過得奢侈一點也沒什麽不對,可錯就錯在趙姬徹底被富貴榮華迷了眼睛,忘了自己是誰,也忘了自己的兒子是誰。

而連素上輩子,也並沒有這麽早答應幫趙政做這個人偶,更沒有出現過這麽冷靜理智的一面——在只是初步了解背景的情況下,毫不猶豫的直接決定過將真正的趙姬扔在這裏,自己重新做一個可以掌控的人偶這種事,上輩子是沒有發生的。

鬼谷子將時間回溯卻無法真的真真正正的讓連素回到她最初的時候,唯一能做的不過是封了她的過去只留存下了一小部分最初的記憶,讓她做一個純粹的孩子在鬼谷之中戲耍玩鬧。

可鬼谷子自己清楚,那些灰暗沈重的經歷卻是實打實的刻印在她的身上的,即使封印了也只是封印了記憶,不需要記憶驅使也可以留存下屬於過去痕跡的本能和習慣以及學會理解的知識卻是無法割裂出去的。

從這一點來說,若說影響一點也沒有,那是不可能的。

打個比方,一個人陰差陽錯忘記自己被蛇咬過,但是身體會記住蛇牙帶來的痛苦,即使他不記得自己被蛇咬過,也會下意識的避開那些潛在危險的地方。

僅從這一點來說,已經可以說是如今的趙政不是最初的趙政,而如今的連素也早已不是最初的連素了。

但是趙政不在意這個——如今的這個少年看待她的感情本就極為覆雜又沈重,有愛,有敬,有憐惜,也有愧疚;種種感情交織纏繞在一起,最終的結果,便是無論連素做了什麽他都會下意識地理解接受。

這兩個人如今以孩童的姿態相處,心境和思考問題的方式卻全都不是孩子的樣子。

不過一個出身鬼谷,身邊相處的不是天才就是天才,對尋常孩子該是什麽樣壓根不清楚;另一個時光回溯,孩童的殼子裏裝著成年人的靈魂,對小孩子究竟該怎麽說話如何行事也是一竅不通。

某種意義上,這倆人也算是歪打正著。

兩個小孩湊在一起討論有關趙姬的問題,每一句話都足以讓一個心智成熟的成年心驚膽寒。

“你回秦國,那邊不能帶上趙姬一起回去——唔,應當說不能帶上這個‘趙姬’回去。”

趙政道:“素素,我娘暫時還不能死。”

連素便莫名其妙的擡眼看了他一下:“我又沒說要讓趙姬消失,不過是給你找個更合適的‘母親’,免得你將來當上秦王還要分神處理趙姬的事情。”

趙政笑道:“便是那套妖姬禍國的說法?”

連素搖搖頭,蹙眉道:“那是古人的愚見,許多人說妲己是亡國妖姬,所以漂亮的女人多有禍國之相,但是秦國不也有宣太後力挽狂瀾,輔佐自己的兒子幫忙滅殺義渠?可怕的不是漂亮的女人,也不是有能力的女人,而是控制不住的女人。”

趙政嘴角的弧度稍稍淺了幾分,他握緊了連素的手,壓低聲音問道:“你便這麽坦然的在我面前,對我直接說要讓我拋棄我的母親?”

連素的面上突然晃過恍然怔楞的神情,她瞧著這雙眼睛,仿佛一瞬間透過這雙眼睛瞧見了許許多多的陌生又熟悉的影子。

少女咬了咬唇,緩緩垂下眼睫,被趙政握在手中的指尖有些發涼。

“……我只是,下意識地覺得這是最合適的法子,趙姬的出身,性情,經歷,全都對你沒有任何好處,若你將來回去秦國,有極大的幾率會登基為王,一個資質如此的母親對你沒有任何的好處,所以我才得出了這個結論……並沒有想其他的事情。”

她像是忘了之前那個隨口一說要制造人偶替代趙姬,當場就也跟著坦然應下的便是眼前的這個人似的,少女只覺得某種詭異而深刻的恐懼和慌張突然就襲上心頭,猶如粘稠透明的蛛絲纏繞黏著在心口血管的位置,隨著血液的流動湧遍全身。

這種詭異而令人厭惡的感覺……瞧不見,揮不掉,抹不去,像是隨了她數百年,數千年……數萬年。

她只是忽然覺得……

如果連這個人不能接受的話,那她大概真的不知道要怎麽做了。

“你若是不喜歡,我便不繼續做了,人偶也只是最初的,不會說話不會走動更不會如同常人一樣的思考,只不過長相容貌和趙姬像了些,我等一下邊去把它毀了就是……”少女喃喃道。

趙政瞧著她愈發慌亂的樣子,忍不住擔憂的皺起眉。

“素素?”他摁住了少女的肩膀,讓她沒能直接跳起來跑走,滿肚子的話在嘴邊繞來繞去,最後只剩下一聲無奈的嘆息:“我沒生氣,你慌什麽。”

少女會有這樣的反應,趙政理解,卻也不理解。

理解她說這話會害怕他生氣是人之常情,不理解會害怕的這個人偏偏是連素。

要知道如果這麽說話還要害怕他惱怒的人是李斯或者呂不韋,他都不會這麽驚訝。

他做了一輩子的秦王,早已習慣了手下的臣子們率先作好一切的考慮然後由他來做最後的判斷和決策,有時候情況特殊甚至是需要手底下的人先他一步做出判斷的,事事親力親為只會活活累死自己,所以如何運用合適的人才在合適的位置上也是王者必備的才能之一。

連素這話雖然在不少人聽來太過冒犯,可事實上在上輩子嫪毐尚未反叛之前,類似於讓他想辦法軟禁趙姬或者直接想辦法處理掉趙姬和嫪毐的提案放在他案頭的,林林總總不知道多少份,到了後來趙姬叛亂,坦然上書要求皇帝直接處死趙姬的人也絕不在少數。

趙政當然不能理解文化相隔的背景下,無數次輪回重生卻屢屢不得志的結局所帶給連素的困擾和絕望,更無從知道,她的這個決定源於她無數次挫折失敗後的經驗。

支撐著她反射性說出這個建議的,是連素在無數次的失落、失敗、厭棄的人生經歷中無數次被毀滅打壓,最後殘留下來的一份近乎瘋狂的執念和傲氣。

即使記憶被封印,身體心智都不能成長,這一點東西卻始終根植在她的血脈根骨魂魄之中,從未散過。

要在最短的時間內,做出最具有效力的決策——即使自己會被毀滅。

這是連素不知不覺間養出來的習慣。

死了又沒關系,反正又沒人在意,反正自己總有下次。

她只是要證明自己是對的,自己的決策時正確的,是最有價值的,這樣就行了……為此,她可以沒有任何遲疑的付出任何代價。

——不遇明主,不遇雄才,不遇知己,不遇宿敵。

這樣的情況下,證明自己,是個很困難的事情。

在外面的那些經歷,讓她都快差一點覺得自己的師兄和鬼谷的那段生活,不過是一場轉瞬即逝的夢。

即使是現在,即使是現在的這個仿佛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小連素,深刻在她骨子裏的依然是纏繞共存的恐懼與傲氣,並未隨著她外貌年紀的回溯而一起消失。

恐懼著再一次的不被理解,不被接受的自己……以及即使這樣擔憂畏懼著,也要堅持下去的自己。

趙政瞧著連素的眼睛,有些不理解。

眼前原本溫和冷靜的少女,仿佛突然就變成了一個怕得要命卻還要炸著毛咬人的貓崽兒。

……不過是說了個有些超前的建議,素素這個鬼谷子最心疼的小弟子,難道不應該是最囂張的那一個嘛?

……至於這個反應嗎?

——老實說自己如果搖頭說不行,她小臉一板轉頭就走從此見面就當不認識這種可能性他都想到了,就連怎麽哄人的方法都想了好幾種,唯獨沒想到對方會是這種反應。

要知道她師兄衛鞅當初變法的時候,最先下刀子的就是嬴渠梁的親哥公子虔,一起征戰沙場的親兄長,原定的秦國國君,公子虔那分量可比一個純粹是命好的趙姬重太多了。

所以說,嬴·大秦始皇帝·祖傳鬼谷粉·政,對於連素此刻的反應,表示十二分的不理解。

事實上,經過幾代鬼谷弟子的輔佐引領,大秦王室對於鬼谷傳人有種異乎尋常的執著……和迷戀。

雖然君臣一心,將他們哄著寵著的看來看去好像也只有秦國的王……然後等這些現任的不在了,秦國王位上轉頭換了個新國君後這些老臣就都給扔了,而且理由還是是看不順眼或者需要替罪羊。

嬴稷最熊,他是自己還在位的時候直接把白起給賜死了。

鬼谷傳人何其傲氣,即使是這片土壤上生長的王者也不一定真的便能理解鬼谷弟子的思想和行為,商鞅何其有幸遇上了嬴渠梁與他兩不相忘彼此不棄,張儀何其有幸遇上了兩度拜相的嬴駟,得到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相國地位,就算是白起,功高震主的程度已經是旁人所無法接手的程度了,嬴稷卻沒覺得這位有什麽問題。

但是人家是怎麽死的呢……

嬴稷覺得,白起的忠誠,先是秦國,然後是秦王。

總而言之,白起是忠誠的,而且忠誠的放心好像各種角度上來說都沒啥太大的毛病,問題是嬴稷他沒忍,自己不是第一位,不能忍。

……然後就賜死了。

——若非歸於我手,那邊要毀於我手。

這是嬴稷的邏輯。

話說回來,這些鬼谷出身的天之驕子,傲氣張狂不可一世,但得遇明主之後,卻也會比任何人都要忠誠。

但在得到他們的忠誠和熱血之前,絕大多數人無法理解接受他們越過君王擅自的行為和他們遠超君王自身的才華與能力。

若不遇明君,他們甚至可能過得還不如一般謀士幕僚,若非心存天下大志,要如何容得下狂傲不可一世的鬼谷傳人。

但若是得遇明君……

趙政想了一圈,唯一能得出來的結論便是素素擔心自己不是個合適的君王聽不進他的話,少年無奈的嘆口氣,哭笑不得的握緊了連素的手腕。

“你這個法子我又沒說不行,怎麽自己就先慌成這樣了?若你覺得這是最好最合適的法子,那你便放手去做就是了,不用顧及我,真的。”

他摸了摸連素的臉頰,笑著說。

“你只需要記住一件事,無論什麽時候,你做了什麽旁人來看對我有害的事情,我都信你。”

少年曲起一指,刮了刮少女的鼻梁。

“而你唯一必須要做的,就是相信這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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