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為了烤雪芳，人們一般都會瘋掉七次才能成功，雪芳由此得名“七瘋”，或者“氣瘋”。我也不能幸免。自從愛上烘焙，幾年來一直走在“氣瘋”的路上。烤出來的雪芳蛋糕，要麽開裂得波瀾壯闊，要麽在烤爐裏加熱時高高隆起，一出爐就回縮得驚心動魂。收獲的失敗記錄，幾乎可以編成一本《雪芳血淚史》。

看過姑姑寫的這一段話，尤其是決竅部分之後，我卻瞬間開悟了。按照她的配方，只一次就做出了我人生中最完美的一個雪芳蛋糕。

我將打發膨松的奶油抹上放涼的雪芳蛋糕。不，當然不是植脂奶油。那種奶油有誇張的虛假香氣，品質低劣到足以摧毀健康，我向來避之唯恐不及。我用的淡奶油，是阿木趕著栗野顛簸了十幾裏山路，到盛產乳制品的彩虹村買到的，真正的從牛奶裏提取的淡奶油，帶一股濃郁的，既樸實又高貴的牛奶香味。

我也不願意把奶油抹得過於光滑，只是大致包裹住蛋糕，並用一柄勺子的反面，在奶油上按出類似樹皮狀的凹凸粗糙效果——顯得自然樸拙，而不至於浮誇炫耀。

正在給蛋糕切塊的時候，愛麗絲蝴蝶一樣撲扇著翅膀飛進來。才是初夏的天氣，她已經及不可待地穿上輕飄飄的夏衣。上身是藕荷色偏紫的雪紡衫，桃形領口周圍繡了一圈粉色與深紫色錯落交織的丁香圖案，白紗泡泡的袖口，淺粉網紗蓬蓬的裙擺，配上油黑的長發，顯得甜美飄逸。

清甜，媽媽讓我送來櫻花米糕給你。我才留意到她手裏的食盒。

你來得好巧啊，我剛做好一個奶油蛋糕。我打開食盒，一股鹽漬櫻花的香味撲鼻而來。只見雪白的方形米糕橫豎切成四塊，每一塊上面都點綴著兩三朵半開的鹽漬櫻花。

每年的這個時候媽媽都會蒸櫻花米糕。愛麗絲把一塊蛋糕塞進嘴裏。嗯，好好吃！每年櫻花腌好的時候。蛋糕好軟，奶油香香的，我可以尖叫嗎！她伸出舌尖舔去唇邊的一圈奶油。我忍住笑，找來紙巾，幫她擦凈粘在鼻頭的一小坨奶油。她的鼻頭小巧可愛。

好漂亮的裙子，我嘆道，媽媽給你做的？

嗯，她用力地點點頭，不過裙子樣式是我設計的，還有這圈丁香圖案。我最不喜歡跟別人穿一樣的衣服了。

我也是！從小就不願意穿校服。說來也真滑稽，學校裏那麽多小朋友，每個小朋友的性格，膚色，體形都不一樣，卻偏偏要穿一樣的衣服！大人們總說，多體驗集體生活是好事。我從上幼兒園開始就過著集體生活，可是這麽多年下來，我也沒交到幾個知心好朋友，沒成就什麽事業，甚至，根本就沒有開心過……

還不如像我和艾麗緹這樣呢，至少可以自由自在做自己喜歡的事，哈哈！聰明的愛麗絲替我把話說完。

為什麽不在蛋糕裏夾一層草莓餡呢？她舉起手裏的蛋糕，若有所失。新鮮草莓切塊的也好，大果粒果醬也好——草莓和奶油是絕配哦！還有，白色是最純潔的顏色，不過我不喜歡用純白來作畫——這跟用白灰刷墻沒區別，那不成了粉刷匠了？我總會在白色裏淡淡地摻些別的顏色。所以這樣雪白的蛋糕，須得妝點一些鮮艷的水果或者花朵才能出彩。

沒等我反應過來，她又說，對了，媽媽還讓我告訴你，明天是村裏的紅寶石節，每個人都會帶上自制的食物，到十二橡樹前面的小廣場開集市，你一定要去啊！帶著你最拿手的蛋糕。我看這個就不錯，會很受歡迎的！

紅寶石節？這個名字倒別致得很！

每年都要辦一次的，非常熱鬧，很多的人，很多好吃的，哪怕長了十只眼睛也看不過來，長了十張嘴也吃不過來！如果食物做得好，還可以得獎。去年我媽媽做的米布丁就得了銀獎，還有一大筐櫻桃。

去，肯定去！這麽好玩的事情，我怎麽會錯過！對了，怎麽只看見你一個人，愛麗緹呢？

她和村裏的小朋友正玩得開心呢。他們剛放學回來。

很多人擔心受家庭教育的孩子不善與人交往。慢慢地他們會變得自我封閉，古怪乖張，有的甚至變成可怕的反社會怪物。事實並非如此。得益於她們稱職的父母，她們既像普通孩子一樣活潑開朗，樂於交流，又比普通孩子多了一份睿智多思，篤定從容。

你喜歡和她們玩嗎，那些上學的小朋友？

我遞給她一杯玫瑰香茶。她雙手接過去，咕咚一聲，喝下一大口。

不喜歡！愛麗絲不加思索地脫口而出。她們沒有主見，只會鸚鵡學舌，動不動就說什麽“大家都是這樣的……”。她們不守規矩，說話不算話，愛占便宜耍小聰明。還勢利眼，愛吹牛，喜歡比來比去。以前比誰的衣服漂亮，誰的玩具多，現在比誰的手機高級。玲花剛剛還在炫耀她爸爸托人帶回來的筆記本電腦。

她們有手機和筆記本電腦，你不羨慕嗎？

不，一點也不。手機對我來說沒什麽意義，和朋友聯系我寧可寫信，寄卡片。送我筆記本電腦，還不如送我一個真的筆記本，我可以在上面畫樹木花草小昆蟲。再說他們的爸媽總不在家，好可憐！我有爸媽在身邊就足夠了。愛麗緹也是這麽想的。

一會我還要給玲花她們送米糕去，媽媽蒸了好多!

可你明明不喜歡她們，剛剛還說了她們一大堆的缺點。

是啊……可是，媽媽說了，我們不能生活在真空裏。就算不喜歡，也要學會跟她們相處。我不想讓她覺得為難。這是一種責任。

責任！我有些驚訝。她的大眼睛裏流露出一種早熟的無奈神情。

是的，責任！兔子不用承擔責任，只要給它青草和野蘋果，它們就能快快樂樂地生活。人擁有的東西很多很多，可以畫畫，做美食，穿漂亮的衣服，世界各地旅游……讓他們承擔一些責任難道應不該嗎？一概都不願意承擔，以為從此一身輕松，自由自在了，其實責任一件一件都還在那裏，並沒有消失，只不過轉移到了身邊愛你的那些人身上，由他們來替你承擔罷了。

我低頭沈默。

想想她們的優點啊——仔細找找，誰都會有些優點在身上。就像玲花，她不攀比不吹牛的時候，還蠻可愛的。她總能在山裏找到最好的紅醋栗送給媽媽。紅醋栗也是我和艾麗緹最喜歡的小漿果，美好得就像童話。用它來做裝飾，就像施了魔法一樣，哪怕再普通的糕點也會一下子變得光彩照人。不過要找到紅醋栗可不容易了，只怕整個的後山也只有那麽幾棵醋栗樹。樹的周圍總是長滿荊棘，一不小心就會被割出傷口。說來也怪，玲花每次上山都有收獲，而且毫發無傷，我長這麽大，卻連棵醋栗樹都沒見著呢！

說得是啊，人不可能生活在真空裏。我嘆道，只怕相識容易相處太難。你知道嗎，我從小就覺得自己跟別的小朋友格格不入，不懂得怎樣跟他們交往。現在也還是這樣。朋友們一個個都離開我了，唉，我真的好失敗。

天啦我的個神，我竟在一個只有十三歲的小女孩面前袒露心聲！

愛麗絲認真地想了想，說，我理解的。

你理解？我驚奇地看著她那張稚嫩的臉龐。

媽媽常說，她愛在菜園裏種九層塔，百裏香，而別人的菜園裏種的都是香蔥，青蒜。它們並沒有本質的不同，也不見得誰更重要一些，只不過有的適合西餐，有的適合中餐，作用不同而已。每當我心煩的時候就會想，我和艾麗緹其實就是媽媽菜園裏的九層塔，百裏香啊。

我細細咂摸著這句話，竟有一種毛塞頓開的感覺。果然，不分高下，區別只在方寸之間。

這個外表清麗的女孩，擁有與她十三歲的年齡不相稱的成熟心智。反社會的怪物？看著愛麗絲遠去的背影，我不禁搖頭呵呵一笑！

我把食盒裏的櫻花米糕一一取出，小心地摞在一個點心碟裏。又將餘下的奶油蛋糕裝進食盒，準備給薰依送去——雖然受到她女兒的批評，我猜她還是會喜歡這樣素樸的下午茶點，並為它配上一壺香氣四溢的佛手甘菊茶。一路上還在心裏盤算著，要做個怎樣的蛋糕參加紅寶石節，既能在一天之內快速完成，又顯得大方討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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