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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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良的女巫們也不全都忙於拯救生命,預測未來。她們中的大多數與普通人一樣,需要從事一門職業供養家人。愛美,愛生活和隨性自由的天性,使她們更傾向於選擇一些富有創意,天馬行空的職業。比如攝影師,畫家,面包師,詩人。比如園藝師,街頭藝人,流浪歌手。或者,幹脆做個在古董店出沒的舊書醫生,制造小提琴的沈默工匠。他們嘶聲大喊——搖滾不死!

有時候,她是個謹小慎微任勞任怨的家庭主婦。在為女兒打掃房間的時候找到一首小詩:我的母親,從蒼老枯瘦的骨胳裏,抽出碎銀。把一生的傷痛,折成溝壑縱橫的笑,獻給兒女。看完她流淚了。真的,為了孩子,還有孩子的孩子,她可以豁出性命。什麽都能忍!

有時候,她是個一事無成的村夫,每天辛苦忙碌,收入微薄,卻不忘將順路的村民請進車裏帶他們回家。

有時候,她是個在秋天的銀杏樹下撿拾銀杏果的父親,一邊撿一邊自言自語:最貴的就是最好的嗎?可明明有一件東西,若幹年前它是果品中最貴的,現在它卻成了最賤的,掉落一地也無人揀拾。貴的時候,它是送禮佳品,人人趨之若鶩。賤的時候,人們呲之以鼻,棄之如敝。其實你從來沒有變過,不管人們給你標價的高低。變的只是人心。我是不管這些的。貴時我敬你,賤時我愛你,只是因為你是你……你又在偷笑!別裝了,我都聽到了!你在說:愚蠢的人類,愚蠢的人類!

又或者,她是家酒吧的老板,喜歡嘻哈和尬舞。她總說不願意像螞蟻一樣生活,渾渾噩噩不知道自己的目標在哪裏,卻自以為掌握了社會的游戲規則,覺得只要有金錢就是萬能的……

你可能會覺得奇怪,面包師每天四點鐘天沒亮就起床,腰間系著松松垮垮的圍裙,在巨大熾熱的烤爐前渡過漫長的一天,這樣的活計非常辛苦而且枯燥,怎麽會吸引隨性自在的女巫呢?

很多人都不知道,早期的面包師是沒有固定的工作場所也就是面包店的。他們趕著騾子拉車,沿著山區的鄉間小路,把那裏的一座座農莊和一個個村落逐一轉個遍。車上有個大罐子,裏面裝著他的魔法神器:只要把它加入面團裏,面團就會高高隆起,變成輕飄飄,香噴噴的美味面包。這些旅行面包師,帶著他的魔法和神器,在每個農莊停下來,借用村裏的公用烤爐,把農民的面粉變成一爐面包。然後動身去下一家。一路上經過的廚房都被他變得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無論他走到什麽地方,都會給那兒帶去歡聲笑語。在樸實的村民們眼裏,這些面包師毫無疑問就是法力強大的魔法師。雖然現在對我們來說,面包師的大罐子裏裝著的已經不再是秘密:那其實就是老面,一種混合了天然酵母和其他微生物的促酵劑。在美食界的諸多神奇魔法之中,老面發酵是最古老的一種。

旅行面包師這種吉蔔賽式的生活方式顯然非常吸引我,它符合我兒時對羅曼蒂克的所有想象。我理想中的丈夫,就應該是個到處旅行的面包師,趕著騾子拉車一路哼著古老的鄉間小調,用自釀的麥芽酒抵擋寒氣,給所到之處帶去歡樂。

現在,面包師不再拉著他的流動面包店到處游走,取而代之的是固定的面包房。老面也被更方便實用的酵母代替。不過這些並不防礙面包師們在他們生機盎然的廚師裏施行法術:將面團變成充滿氣體的蓬松面團,然後分成小塊拿在手裏,揉,壓,拍,捏,擰,在每塊面團上留下印記,直到它們具備了你在面包架上認出來的熟悉形狀,再賦予它們從淡淡的金色到純巧克力一般的深褐色澤。

每次經過面包房,那種谷物經過長時間發酵,突然被高火烘焙後散發出來的,質樸誘人的香氣總能絆住我的腳步。不過這種香氣只是生活美好的開始。走進去你會看到,裏面一排排純樸得散發出森林的氣息的木質貨架,上面擺放著各種形狀和顏色的面包。臨窗還有幾個格子木架,格子裏擺滿了一瓶瓶的佐餐開胃酒,自制果醬,糖漿,一籃籃麥芬,馬德琳娜,杏仁餅幹。墻上掛著無名畫家的仿古油畫,年深日久的手工沖印黑白照片,有故事的紀念收藏品等等。近門處擺放著幾張橡木桌椅——我最喜歡在那裏喝杯咖啡,吃上一塊帶著爐溫的肉桂面包。

不能嫁個中世紀的旅行面包師,和他一起坐在騾子拉車上,喝著麥芽酒,哼著古老的鄉間小調,但我可以想象著,自己就是某家街角面包店的老板娘,每天早早起床,系著頭巾和圍裙,在後院幫丈夫發面團,做面包。早餐是幾塊在咖啡裏蘸過的,熱乎乎的面包卷。當清晨第一縷陽光透過紗簾照上貨架,我已經妝扮得體,微笑著打開店門,迎接客人……

據說攝影師在給人拍照的時候,會留下影像,同時攝走靈魂。事實並非如此。攝影師擁有魔力是真的,他們的身體裏都住著一個愛開玩笑的調皮女巫,但不會攝走靈魂,而是要記錄人們最真實的一面,保存下來,讓他們可以時時審視自己的內心,也讓別人認識,記住最真實的自己。

我從小最愛笑,無時無刻不在笑,快樂似乎永遠停不下來,以至於臉上早早長出皺紋。爸爸說那時候滿屋子都是我的笑聲,又清脆又響亮,以至於走出去很遠都能聽到。不過奇怪的是,在小時候留下的為數不多的幾張照片上面,我幾乎沒有露出過笑容。小小的一張臉總是板著的,嚴肅極了,似乎在思考什麽,眼神憂郁。事實是,在我長大以後,笑容慚慚淡去,那種沈思嚴肅的表情就成了我最明顯的特點終身伴隨。似乎攝影師早已經洞悉笑聲掩飾下的一切,她比我的父母更清楚我那憂慮不安的多桀命運。

大學畢業幾年後,我得知導師去逝的消息。當我走進追思堂看到他的遺相時,眼淚頓時止不住地流下來。他活著的時候是那麽嚴厲苛責的一個人,以至於我們從來沒有看到他笑的模樣。但就在他的遺相上,他淡淡地笑著,嘴角微微上揚,皺紋舒展,目光柔和,整個人都顯得慈祥而溫暖。那一刻我寧願相信照片真的是有靈魂附著的。這個慈祥而溫暖的老人,才是最真實的他自己:每當我犯了錯被他嚴厲批評以後,都會給我遞來一杯熱茶和一碟小甜餅的溫暖慈祥的老人。我很感激那位給他拍照的攝影師,在短暫相處的時間裏迅速捕捉一個人真實的內在特質,只有那些最善良最有才華的女巫們才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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