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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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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8 章

這一擲來得突然, 宋慧娟完全來不及阻擋,陳庚望再也壓不住的怒火,那陶瓷做的茶缸子就直接砸到了陳明實的頭上。

宋慧娟被眼前飛過的白影兒閃了下, 她還來不及反應,緊接著就聽見咣當一聲, 那茶缸子就骨碌碌落了地, 宋慧娟聽得他那一聲怒吼, 生怕他再扔一個, 下意識地站起身就護了上去。

“你!無知的婦人!”站在方桌邊的陳庚望見她以身護這渾小子,氣她如此分辨不清是非,心中更是惱怒萬分,一揮手擋開那礙事的簾子就進了裏屋。

宋慧娟聽得那腳步聲遠去進了屋去, 才松開被她緊緊抱在懷裏的小兒, 她滿心的酸苦, 此刻卻也顧不得怪他,只想著輕輕撥開他的頭發, 看著那鼓起來的一塊, 心疼的嘆道,“起包了, 起來, 娘去拿酒給你擦擦。”

陳明實仍舊低著他的頭, 胳膊卻使了勁兒緊緊抱著他娘, 聞著他娘身上那股令他安心的味道,搖著頭不肯起身。

宋慧娟見他耍起了小孩子脾氣, 不免好笑, 有心無力的扯了個淺淺的笑,拍了拍他的背, 把人扶起來,“別跟娘鬧了,啊!”

這時,仿佛剛才那場鬧劇從未發生過一樣,陳明實露出個大大的笑,由著他娘一伸手便站起了身,對他娘說,“那您等會兒可得輕點。”

“知了,”宋慧娟側過身進屋時,臉上的那抹笑意也隨之消失。

掀開簾子,只一雙腳露在床帳子外頭,宋慧娟並沒有刻意放緩聲音,幾步走到床尾,側坐在床沿邊上,把那雙布鞋脫了下來,一手當著床帳子,一手就把這雙腳放進了床內。

宋慧娟的人也隨著進到裏頭,看著睜著眼瞪她的男人,宋慧娟一句話也未說,只低垂了眉眼,傾著身子拉開了挨著墻放好的被子,左右鋪開蓋在了他身上。

放下床帳子,宋慧娟才走到桌前,拿起放在裏頭的那瓶白酒,往手心裏倒了點兒,這才出了屋。

“別亂動,”宋慧娟側著手把白酒滴在那鼓包的地兒,緩緩用著勁兒便按了上去。

陳明實也老老實實的坐在他娘邊上,把腦袋歪在他娘腿上,遠遠望著門外的小黑,心裏也安定了許多,睜開的眼恍惚間就閉上了。

宋慧娟的手指圍著鼓包的周邊一圈圈打轉,等滴落在頭皮上的白酒都瞧不見了,手上也不再濕潤,宋慧娟才停住了手,拍了拍她這小兒的肩膀,“起來罷。”

“娘,”陳明實睜開了眼,卻沒把頭從他娘腿上移開,緩緩跟他娘說,“您回頭跟爹說,別去了,這事我低不了頭。”

這樣的話說得沒頭沒腦,宋慧娟到此刻還是不知道他到底是因著啥事能動手打人,雖說他的脾性比著明守明安是硬了不少,可這麽大的人了,他也不是不懂事,這十幾年也不是沒跟同學鬧過矛盾,可那兩人之間相互推搡兩下也是男娃之間慣有的,從沒鬧成今天這模樣過。

“你也大了,”宋慧娟的目光不再停留在趴在她腿上的這個小兒身上,她明知道他拿了主意不肯說她是問不出來的 ,便也不再問,“自己能拿主意了……”

往日最是硬氣,從不肯輕易低頭認錯,甚至今日被陳庚望砸那一下都沒喊一聲疼還對他娘笑的陳明實聽見他娘這樣唏噓不已的話,卻再也控制不住的流了淚。

那滾燙的淚水越過鼻梁,兩行淚融在一起,浸濕了頭下枕著的料子。

宋慧娟便由著那淚緩緩流下,手上卻不住地拍著他的背,無人註意到她的面上也流了兩行淚,一滴一滴都落在了趴在腿上的那張側臉上。

宋慧娟的心又酸又澀,像是沈在了那南河裏一樣,她這些個孩子們一長大,便知道跟她報喜不報憂了,不僅是那倆在外頭參加工作的大的,連她這小兒不知何時也學會這一套了,也只有最小的那個,每每回來還知道暖暖她的心。

坐在椅子上的宋慧娟眼看著日頭偏了南,她終於還是站起了身,對著她這小兒說,“去打水洗洗臉兒,晌午娘搟湯面條。”

不論事兒再大,該吃的飯還是要吃的。

宋慧娟給自己洗了臉,便坐到案桌前開始揉面,一桶一桶的水填滿水缸,紅著眼睛的陳明實坐在了竈下,添水燒鍋。

宋慧娟做好飯,給明實盛了一碗,便端著那個盛滿的大碗進了屋,把碗放到長桌上,宋慧娟勾起床帳子,見躺在床上的男人閉著眼枕著壓在頭下的雙臂,她便說道,“先起來,把飯吃了再睡。”

那躺在床上的陳庚望本就睡不下,聽了這婦人的話,當即掀了身上的被子坐起來,趿拉著鞋坐到了長桌前,拾起筷子夾起了一根豆角,宋慧娟這才起身進了竈屋。

收拾好竈屋,宋慧娟打發明實回屋睡上一覺,她也進了裏屋,人坐在床邊卻躺不下,便問,“馬先生來說是咋回事了沒?”

坐在床邊看報的陳庚望回過頭看她一眼,又盯著手裏的報紙,終於說道,“不論啥緣故,他先動手這一條就過不去,人家爹娘找上來了,就不是他那硬著頭的做法。”

聽他開口,宋慧娟就知道他還是壓著火惱明實的,這時卻也開不了口,只聽他繼續說道,“他自己腰桿子硬氣,自己就能撐起來,還要老子給他打圓場?”

宋慧娟仍舊開不了口給明實求情,陳庚望發夠了火兒,沒料到這婦人是一句都沒勸,只坐在一旁看著他發火,自己個兒就熄了火。

這時,宋慧娟才問,“那馬先生說是因著啥打起來的沒有?”

陳庚望哼了一聲,“只說是為著個女娃娃,到底是咋回事人家先生這一回就是來問哩,那邊人家說是他先動的手,旁邊有看見的同學也作了證,先生問到底是咋回事他硬著頭不說,人家先生有啥法?”

宋慧娟怎麽也沒想到是為著女娃娃跟人打的架,也怪不得他不肯說,只是她不知道真為了人家女娃娃打一架也沒啥,只要跟先生好好說了不也就沒事了?

夫婦倆都不知道更多的情況,說到底如今也只有這三個娃娃知道,可現在明實硬著頭就是不說,人家那邊只說是他先動的手,關鍵就看這女娃娃了。

“那能不能找那女娃娃問問?”宋慧娟想不出別的法子了,難不成真要她眼睜睜看著他關鍵時候因此退學,往後就是真沒法子了。

“咋找?”陳庚望放下手裏的報紙,坐到了床邊,“就是找著人家,你還能別過他?”

陳庚望的話一針見血,即使找到了人家女娃娃,也無法改變明實先動手打人的事實,至於要她那犟脾氣的小兒改主意,更是難上加難。

“那,真就這麽退學了?”宋慧娟說起來還是心疼,“沒倆月就該考試了……”

陳庚望沒給身旁的婦人回答,拉上被子合上了眼。

下午陳庚望騎著明安參加工作頭一年攢下的錢給他買的洋車子出了門,一句話也沒撂下,宋慧娟心神不寧的提著籃子去了東地。

直到天都黑透了,也沒見陳庚望回來,陳明實在草棚子底下餵牲畜,宋慧娟一個人坐在漆黑的屋子裏等著他,萬籟俱寂的夜裏,連洋車子碾壓在泥土上轉動車t把的動靜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已然年老的小黑聽見聲音就從地上爬了起來,緩緩邁著步子走到門邊等著。

果不其然,院門被人打開了,緊接著洋車子就被人擡過門檻推到了堂屋,宋慧娟放下手裏的針線下了床,瞧見站在石臺子邊洗手的人便說,“飯都涼了,熱熱再吃。”

說罷,端著煤油燈進了竈屋,劃著洋火點燃手中的樹葉,火光漸大,宋慧娟一把將其塞到了竈裏,

擦了手進到屋內的陳庚望,見婦人攪動著大鍋,三兩下,盛了一碗熱乎乎的面湯端到他面前,“先喝口湯,饃饃還得再熱一會兒。”

陳庚望端到手裏,不是太燙,喝到嘴裏正好,面湯喝了大半,面前便多了一個碗,婦人遞過來倆饃饃,他接過一口咬上,那婦人已然回過了身開始刷鍋。

宋慧娟這邊收拾好竈臺,舀出來的刷鍋水依舊是拌著麥麩子餵給了草棚子底下的牲畜,等她回過身,竈屋的燈還亮著,門邊的人此時站在不遠處彎著腰打水。

宋慧娟放下手裏的盆,等他打滿兩桶水提走,才彎腰打水洗盆。

水缸不比淘洗小麥的缸大,也需三桶水才能填滿,陳庚望另提著一個木桶返來,宋慧娟擺擺手,“打的夠吃就成。”

但陳庚望的步子沒停,仍舊走到了她面前,宋慧娟便加緊手裏的活兒,最後涮了一遍,才把盆放在了草棚子底下。

打了水的人走在前,宋慧娟跟在後頭進了竈屋,端起煤油燈帶上了竈屋的門,夫婦倆照著腳下微亮的路走進了裏屋。

躺在床上的宋慧娟仍是睡不下,盡管她明知道退學或許已成定局,可她還是為她那小兒的以後發愁,身旁的陳庚望又怎麽不知她此時的憂愁,頂著黑漆漆的床帳子,陳庚望提起了他下午出去跑的事,“明兒馬先生去聯系聯系人家女娃,看看到底是個啥情況?退學的事人家馬先生還沒辦,就等那渾小子了。”

他這一番話說罷,宋慧娟原本背過去的身子當即就面對他坐了起來,她這時才知道下午他是去學校尋馬先生了,不論明兒人家女娃娃那邊咋說,這會兒好歹解了宋慧娟心裏一直掛著的石頭,她心裏私下還是相信她這個小兒的,不到萬不得已他怎麽輕易動手打人?

而瞧見她這樣大反應的陳庚望,心中立時又滿又漲,她若非因著那渾小子,豈不知她要與自己相背多少日夜了。

“睡罷,”陳庚望閉了閉眼,心中的郁氣才消散不少,而身旁的宋慧娟這才重新躺到床上閉上了眼。

夜漸漸深了,聽著身側傳來的陣陣輕呼聲,陳庚望枕在頭下的胳膊才挪出來,拉了拉蓋在兩人身上的被子。

第二日天亮,宋慧娟昨夜剛安下的心又隨著升起來的日頭提了起來,但地裏的活兒不等人,陳庚望搬了管子放到架子車上,陳明實跟在他爹娘身後推著架子車下了地。

老天不下雨,底下的莊戶人就得自己想法子灌溉,小麥長到這時候,是一點兒差錯也不能有,忙活了小半年,不是事到臨頭鬧出岔子。

這兩年澆水再不用提著水桶一桶一桶的打了,幾戶交好的人家或是同門院的兄弟們湊了錢一起買了抽水泵,往水井裏一放,插上電連著線就能抽出水來。

明安參加工作的那一年春天陳家溝就通了電,她用自己攢下的錢給家裏添了輛洋車子,陳明守便趁著陳家溝都通電,也給家裏通上了電,只是這電費比油錢貴,平日裏家裏也沒孩子,陳庚望夫婦倆還是靠著那煤油燈過日子的。

但這會兒的電錢是省不了的,有了這個抽水泵,最多兩天就能把這十來畝地都澆上一遍。

陳家的這個抽水泵是陳庚望弟兄三個連老陳頭一起共用的,但到底誰家掏了多少錢宋慧娟是不知道的,又或者是陳庚望自己掏的錢,到底如何攤的帳她一句也沒問,只是平日裏在他們那座院子裏放著,誰家要用就來拿。

前兩天陳庚興剛用完送回來,轉手就教陳庚良拿走了,好在這時澆水也不算太晚,等忙完自家這十來畝地,還有老陳頭那五畝地要去澆。

抽水泵放好,從架子車上卸下水管子,一節一節的擺放好,省得壓著旁人家的莊稼,十幾米充了水的管子沈重非常,三人時不時就要搬著調整位置,以便澆灌到每一寸土地。

晌午也是離不開人的,宋慧娟趁著時候回了家開始做飯,做完再給那爺倆送過去,等人吃完,忙到半下午,這一塊地才算澆好。

收了抽水泵和水管子,繼續推著架子車去東地,東地不多,只那兩畝地,至於北地剩下的那三畝,半天就能澆完。

那父子倆推著車去了東地,宋慧娟便背著竹簍子去割草,草棚子底下的那些牲畜每天都得餵上一遍草料,幾頭羊先暫且不提,但就那一匹馬和兩頭牛吃的就不少。

割草也是個體力活兒,但凡誰家養了點牛羊的,都是得跑著去割草的,宋慧娟繞著西河割了點草,瞧著日頭往西落,漸漸隱藏在鄭家莊的村子後頭,宋慧娟才收了鐮刀,背起竹簍子往回走。

她趕到家時,那爺倆正攜手搬著抽水泵往堂屋走,剛割好的草倒進食槽裏,宋慧娟洗了洗手又進了竈屋,陳庚望收完水管子又坐到了竈下。

這一天忙著地裏的活兒,人一旦忙起來腦子就顧不得想太多,陳庚望上了床就打起了呼嚕,宋慧娟這會兒閑下來就睡不下,滿腦子還是明實的事兒。

次日,那爺倆便推著架子車去了北地,宋慧娟收拾完家裏,才背著竹簍子又去了西河。

這幾天澆地的人雖比不上前幾天多,可在地裏埋頭做活的人還是不少,宋慧娟背著一竹簍子的草剛往回走,前頭就跑來了個女娃娃,是楊春麗家裏那個明坤底下的閨女,“庚望奶奶,有人找明實叔。”

隔得有些遠,宋慧娟瞧不清楚,牽著她的小手往前走,“成,奶奶知道了,就在樹林子裏玩兒,別跑遠了。”

“知了,知了,”小姑娘揮揮手,就跑進了南邊的楊樹林子裏。

宋慧娟加快步子往前走,走近了才看見來人正是她一直盼著的馬先生,她忙走上前,“馬先生來了,快先進家裏說話。”

說著,取下門後的小門閂,推開院門,把人迎進堂屋,倒了茶遞給先生才問,“是不是明實的事有眉目了?”

馬先生接過茶缸子也只放到手中端著,“是,這回來就是學校這邊都調查清楚了,明實該回去上學還回去。”

“真,真是麻煩馬先生上心,還跑這麽遠來……”宋慧娟激動地說不成話。

“就是我還得見見明實,”馬先生把手裏的茶缸子放下,繼而說道,“說到底還是得問問他自己的想法。”

“是,是,”宋慧娟站起身,也顧不得問到底是啥情況,一心念著明實還能回去上學,忙跟先生說,“明實跟著他爹下地了,您在家等會兒,我這就去喊他回來。”

“誒,”馬先生便坐下等著他的學生。

宋慧娟緊趕慢趕去了北地,一瞧見站在井邊的人就招手,“他爹!他爹!明實哩?”

聽見聲音的陳庚望回過身,皺著眉頭等婦人喘著粗氣到他面前才問,“咋了?”

宋慧娟拍了拍胸口順了氣兒,便說,“馬先生來了,說學校問人家那邊的女娃娃了,咱明實能回去上學,就是馬先生得見見明實。”

陳庚望等這婦人說罷,眼見那渾小子提著手裏的水管子便朝她走來,“娘,咋了?”

“馬先生來了,你回去見見,”宋慧娟這時氣兒已經勻了許多,開口對他說道。

陳明實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但緊接著便聽他娘又繼續說,“馬先生說都查清楚了,你還能回去上學,娘的心這就好受多了,回去跟先生好好說啊。”

“知了,”陳明實瞧著他娘的臉上重新煥發出神采,不住地給他理著衣裳,t臨走前還對他笑了笑,“去罷。”

這一刻,望著他娘的頭頂生出的白發,陳明實心裏產生了動搖。

宋慧娟瞧著遠去的身影,扶著井邊的樹緩緩坐了下來,自言自語道,“明實這孩子啊……”

低頭正收水管子的陳庚望對身旁婦人的感慨似乎充耳不聞,宋慧娟感慨一句便起身也上了手開始彎腰收水管子。

兩人一前一後,剩下幾米的水管子收好,一起把抽水泵搬上了架子車,陳庚望在前頭拉著,宋慧娟便跟在後頭推著。

兩人趕到家時,馬先生還沒離去,正坐在桌前跟明實說話,見他二人回來,馬先生拍了拍他這學生的肩膀,“怎麽說你也是老師的學生,老師還是想你慎重,連容容那邊跟學校這邊都說清楚了,學校那邊沒什麽影響,回去該上學還上學。”

陳明實站起身給這些日子為他操勞的馬先生鞠了一躬,“多謝先生,學生明白了。”

“你理解老師的苦心就好,”馬先生站起身,對他的爹娘說,“我跟明實談過了,後天學校開學,明實該去還去。”

“麻煩馬先生了,”陳庚望同馬先生握了握手,隨即便說,“正好晌午了,馬先生也比來回跑了,留家裏吃頓便飯。”

“也不遠,騎著洋車子一會兒就到了,”馬先生婉拒。

“明實的事沒先生我們還不知道咋辦哩,”宋慧娟真心實意的挽留這個為她小兒來回折騰的先生,“您就留下來吃頓飯,只當是寬寬我們的心。”

再三挽留,馬先生終於同意坐下了,卻也囑咐陳明實,“別操勞你娘,就像在學校一樣下碗面條就成。”

這樣為學生著想的先生是少見的,就是他們這大隊裏的完小都相熟的先生也不一定會坐到這樣的地步,何況他們家明實也不是那樣好學習的學生,可即使這樣,馬先生還是不畏辛勞來回跑,這樣的好先生宋慧娟哪裏不是滿懷的真心真意。

陳明實把先生的話給她娘說過,還是被他娘塞了張票子,“去前頭割點肉,再拎條魚。”

宋慧娟這邊立即著手開始擇菜,黃瓜是少不了的,一道燜茄子,一條清蒸魚,還有剛摘下的洋柿子炒上一道雞蛋,還有一道豆角炒肉,最後又下了碗肉絲熗面。

等送走馬先生,宋慧娟的心也就真正定了下來,直到此時,她仍舊沒開口問她那小兒到底是為著啥緣故就跟人家動了手,她想他願意說的時候自然會說的。

這天夜裏,宋慧娟終於不再幹閉著眼卻睡不下了。

第二天一早,宋慧娟早早給爺倆做了飯,等人吃過,宋慧娟就不許明實跟著他們下地了,把人留在家裏,“這幾天都沒去學校,馬先生說叫你好好溫習溫習,回去還得趕上哩。”

“知了,”陳明實點點頭,從他的那個軍綠色的書包裏翻出了書。

隔了一天,陳明實背著他娘給他裝好的背包上了汽車,重新踏上他的人生。

剩下的倆月,陳明實沒再回來,一直等到六月考完試,他才背著包袱回了陳家溝,但在家沒待幾天,陳明實便跟他娘說,“娘,我想出去跑跑。”

這時,高考的成績還沒放出來,但陳明實自己心裏有數,他這幾年沒下多少苦功夫,臨了這兩個月也不一定能有什麽作用,幹脆直接出去打工得了,也省的在家無所事事。

正餵牲畜的宋慧娟一怔,擡頭看他,“想著去哪兒?”

“我也不知道,就是想往南邊跑跑,”這個年歲的年輕人正是激情正青春的時候,心裏怎麽會思考往後的日子,恨不得滿世界的跑。

“去你二舅舅那罷,”宋慧娟使著手中的木棍攪了攪食槽,“南邊也就你二舅舅在,跟著他總比你自己一個人強,娘也能放心些。”

收了麥子,地裏還沒種下一茬莊稼,陳明實便跟他爹也攤了牌,陳庚望聽過並沒有阻攔,只是問了一句,“去哪兒?”

“廣海。”

陳庚望點點頭,起身下了地。

廣海正是宋浦為打拼這麽多年的地方,陳庚望趕著老黃牛往前走,身後的陳明守也拿起了鞭子,指揮著轅上的小黃牛往前趕,父子倆的身影在地裏一前一後。

這邊消息定了,夜裏宋慧娟便說,“明兒去給老二打個電報罷。”

躺在裏側的陳庚望沒有應聲,手上卻還緩緩搖著蒲扇,夜間的涼風順著勾起的床帳子一進一出,屋外的蟬鳴時不時攪擾著人心。

第二天一早,陳明實騎著洋車子去了鄉裏打電報,陳庚望夫婦倆下了地,留下陳明寧一個人在家學習,她見識到了她二哥這幾日的低落,更見識到了那些人的踩低拜高,十二歲的陳明寧終於不再是躲避在她爹娘兄長翅膀下的那個不識人事的小娃娃了。

“有人嗎?”

屋外響起了一道年輕的女聲,陳明寧放下手裏的書,呵住狂吠的小紅,問道,“你找誰?”

小紅是從前頭人家又抱回來的一只小黑狗,是小黑的崽。

“北關高中的陳明實的家是這兒嗎?”

“是,”陳明寧忙起身開了門。

門外停著輛洋車子,旁邊站著位高高瘦瘦的女同志,瞧著文文靜靜的,問她,“陳明實在家嗎?”

陳明寧搖搖頭,把人請進屋,“我二哥去鄉裏了,等會兒就回來了,您要是有事找他,先進來坐會兒等他罷。”

“你是我二哥的同學嗎?”陳明寧倒了缸子茶遞過去,眨著眼不停地打量眼前穿著白襯衣,紅裙子的女同志。

“是,”那女同志沖她微微一笑,“我是你二哥的同學,我叫連容容。”

陳明寧立刻接道,“那我就叫你容容姐成不?你就叫我明寧。”

“嗯,”連容容點點頭,手裏捧著茶缸子淺淺喝了一口,“明寧。”

“你找我二哥幹嘛?”陳明寧從不知道她二哥能認識長得這麽好看的同學,長得簡直就跟紅玉他們家墻上貼的山口百惠一模一樣,漂亮極了!

連容容放下手裏的茶缸子,眨著一雙大眼睛問,“你二哥怎麽沒去學校領通知書?”

“通知書?”陳明寧不解,她二哥不是沒考上嗎?“啥通知書?”

“廣夏大學的通知書啊!”連容容驚訝異常,從包裏掏出一張大紅封,但她看著眼前還紮著小辮子的小姑娘立刻就明了了,“這事你或許不知道,等你二哥回來你問問就知道了。”

“廣夏大學?”陳明寧好奇的想要接過,可立刻又停住了手,“等二哥回來讓他自己拆開。”

“嗯,”連容容讚同的點點頭。

“容容姐,怎麽是你來送啊?”陳明寧挨著漂亮的連容容坐下,“你家離得遠不遠啊?”

“我,我家離得不遠,”連容容頓了頓,光滑的臉蛋迅速泛起了胭脂紅,“陳明實,也就是你二哥,他,之前幫我打過壞人……”

“啊!”陳明寧放伏假回來好幾天,但家裏人從沒給她提起過這事,“我二哥英雄救美啊!”

小孩子脫口而出的話卻教大姑娘紅了臉,連容容硬著脖子點了頭。

“怪不得哩!”陳明寧眨著眼睛看她。

連容容沒有領會,但小姑娘繼續說出的話簡直讓她無處藏身,“之前來我家找我二哥的都是哥哥們,你是頭一個姐姐哩!還長得這麽漂亮,你跟我講講英雄救美的故事唄。”

面對小姑娘這樣直白的誇讚,連容容不好意思拒絕她,卻也不好講得太直接,斟酌著說道,“有天,我吃完飯去操場找同學,路上就遇見那個……”

故事剛開頭,陳明實就回來了,一進院子就看見門邊停的洋車子,連頭都未擡便問,“明寧,誰來家了?”

“二哥!”陳明寧立刻站起身跑過去,“容容姐來了。”

“容容姐?”陳明實擡頭順著明寧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便見堂屋門邊站著明寧口中的容容姐,他停好洋車子,兩步走過去,“你怎麽來了?”

“我,”連容容下意識地回過頭看被她放在桌面上的那個大紅封,但一旁跟著的陳明寧立刻把那大紅封遞給她二哥,說道,“容容姐來給你送通知書哩t。”

“通知書?”陳明實接過,臉上同樣不解,他根本沒有報名,打哪兒來的通知書?

連容容見他不信,便解釋道,“你忘了?考前我問過你想報哪兒?你說的廣夏大學,我,我見你一直沒去看成績,就問了馬先生,然後,然後我就給你報上了。”

連容容鼓著莫大的勇氣說完,頭也快要低到地上了。

陳明寧看著氣氛不大對,立刻發揮自己的作用,扯扯她二哥的袖子,“二哥,你還沒拆開看看哩,我跟容容姐就等著你回來拆開看看哩。”

陳明實這才拆開手中的大紅封,陳明寧拽著她二哥的胳膊伸長了脖子,“二哥,你放低點!”

大致掃過的陳明實幹脆坐下,把紙直接給他小妹妹,陳明寧接過來,拉著她容容姐仔仔細細的看起來,“容容姐,你考的哪個大學啊?”

“我,”連容容餘光註意到與她僅隔一人的那道身影,卻看不清他的神情。

“容容姐,”陳明寧拉了拉她,又問一遍,“你考的哪個大學?”

這時,連容容註意到他也看向了自己,更張不開口了。

“明寧,”陳明實一聲,陳明寧便不再追問了。

“那我去跟爹娘說,爹娘知道了指定高興,”陳明寧把紙交給她二哥,又對旁邊的連容容說道,“容容姐,你等我回來,我還有話想跟你說哩。”

說著,不等倆人反應,人就跑出了院子。

剩下的倆人面面相覷,陳明實盯著手裏的紙,眼睛不偏不倚,“麻煩你了。”

“不,”連容容也盯著放在面前的茶缸子,“不麻煩,沒有你我……”

“事兒都過去了,”陳明實把手裏的紙裝好,“要不是你幫我報名,我都準備出去打工了。”

“打工?”連容容有些吃驚。

“對,我都十九了,總不能在家無所事事罷,”陳明實笑了笑。

其實不等他回答,連容容看著眼前的景象就已然明白了,她有些後悔自己剛剛問出的話,怎麽會震驚成那個樣子?

兩人之間再次停住了話,連容容的目光再次回到面前的茶缸子上。

“長得可漂亮了,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陳明寧的聲音從院子外傳進來,僵著身子的陳明實聽到他小妹妹的話皺了眉頭,但旁邊坐著的連容容又一次紅了臉。

宋慧娟被明寧拉進院子一眼就看到了那花兒一般的姑娘,她放下手上挎著的籃子,對這花兒般惹人歡喜的姑娘說,“容容是罷?我聽明寧說了,這一回要是沒你,明實這幾年的書就真是白念了,擱在他這粗心大意的人許是一輩子都不知道哩。”

“沒,”連容容端著又被添了水的茶缸子,她知道蔡玉輝爹娘來陳家鬧的事,那天馬先生去找她了解情況時都跟她明明白白的說了。

“從北關趕到這兒可是不近,明寧明實先坐這兒跟容容說會兒話,你們年輕人能說到一起,大娘這就去做飯,”宋慧娟站起身來。

“大娘,別忙了,我就是順道來送個通知書,出來也沒跟家裏人說,我還得回家哩,不然晚了家裏人該擔心了,”此刻面對眼前對她毫無隔閡的長輩,但心中還有愧疚的連容容無論如何也坐不下。

“是,是,姑娘家出門不比他們這些小夥子,你著急回家大娘就不留你了,今兒這事還得多謝你,沒你替他報名,他這幾年就真是白讀了,這兒窮鄉僻壤的地方,也沒啥新奇的,就是我剛在地裏剛摘的黃瓜和洋柿子,你帶回家只當是添個解個渴,”宋慧娟看出眼前這姑娘的不自在,便也不好多留,“明實,去送送容容,咱兒的路繞得很,別摸錯了。”

“知了,”陳明實起身,連容容接過裝好的黃瓜和洋柿子,等著前面的人幫她把洋車子擡出門,兩人出了門,緩緩往前走。

“事都過去了,我家裏人都不知道,何況我根本就沒放在心裏,往後你也別記著了,打今兒起就忘了罷,”陳明實把人送到村口,臨別之際才開口,“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哩,往前看。”

“嗯,”連容容點了點頭,手指上的重量讓她還保持著清醒。

陳明實側過身把洋車子讓給她,等她騎上車子,笑著對她說,“祝你一路順風!”

“謝謝!”連容容騎著洋車子往前走了兩步,又猛然回過頭看著他對自己綻開的笑容,“廣夏大學,我報的是廣夏大學!”

站在原地的陳明實看著那道遠去的背影,剛舉起的手猶疑著放下,耳邊久久回蕩著那句話,似乎意識到了什麽……

在家的陳明寧拉著她娘給她讀上面的字,宋慧娟聽得滿心歡喜,她跟著幾個孩子認了那麽些的字,那上面寫的許多字不是不識得,而是聽人給她讀一遍,似乎才能確定這消息是真實的,不是她自己個兒做的夢。

“娘,廣夏在哪兒?”陳明寧讀了兩遍也不願意讀了。

“娘也不知,等你二哥回來問問他,”宋慧娟搖搖頭,她這一輩子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明安那年上學她跟著去了一趟北原,比著陳家溝這些個至多去過北關的婦人她已經算是有福了,當年回到陳家溝,多少婦人見了她都要問上一句北原是個啥樣子?

陳明寧轉頭就看見她爹趕著牛進了院子,拿著她二哥的通知書就跑了過去,“爹!”

宋慧娟瞧著她興致勃勃跑去問陳庚望的模樣,搟著面條的手上更有勁兒了。

等陳明實回來,陳明寧又扒著他問那個英雄救美的故事,“容容姐還沒說完哩!”

“說啥?”陳明實端起碗,心裏亂糟糟的,還沒明白陳明寧的話。

陳明寧歪著頭問他,“英雄救美的故事啊!”

“啥時候的故事?”陳明實還不知道陳明寧口中的英雄救美是一個怎樣的故事。

陳明寧咽下嘴裏的面條,“就是你和容容姐啊!”

直到這時陳明實才猛然清醒,看著一並坐在屋內他們的爹娘,他立刻皺了眉頭,斥道,“凈胡說!”

“我才沒胡說,是容容姐……”陳明寧話沒說完,意識到她二哥的怒氣所在,便悻悻閉上了嘴巴,低著頭自己往嘴巴裏塞了一筷子面條。

至於還坐在竈屋的那夫婦倆,默契的都當作沒聽見,陳庚望埋頭吃著面條,宋慧娟也沒有開口問。直到幾年後陳明實把人領回家來,夫婦倆才頭一次知道事情的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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