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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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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9 章

這一年夏天陳明實沒有趕上中秋, 背著行囊坐上綠皮火車離了家,陳明寧也去了鄉裏上學,原本還算有些熱乎氣兒的院子徹底陷入了寂靜。

等這一天的太陽從東邊緩緩升起時, 躺在床上的夫婦倆就一前一後坐了起來,宋慧娟穿上褂子, 系好盤扣, 隨手勾起床帳子便下了床, 身後昨夜睡前的編好的辮子散開, 稍稍兩下梳通,挽在腦後,別上一根光滑的木簪子。

三兩下穿好衣裳的陳庚望打開院門,拿起門後的竹子桿掃把圍著空蕩蕩的院子掃去一夜間落下的樹葉, 聚成堆兒, 裝在柳條籃子裏, 提進了竈屋。

“炒蘿蔔燉粉條罷?”站在竈臺前的宋慧娟攪著手裏的面糊糊,問坐在竈下往竈裏添樹葉的陳庚望。

陳庚望點點頭, 起身拿起門邊籃子裏的蘿蔔坐在竈下使著刀開始削皮兒。

宋慧娟便伸出手掀開鍋蓋子, 將碗裏攪拌均勻的面糊糊倒進去,使著勺子快速轉幾圈, 重新合上鍋蓋, 進到堂屋, 掀開一層布, 從那籃子裏拿一把紅薯粉條,舀出水放在盆裏洗凈。

等陳庚望把手裏的去了皮兒的蘿蔔放到案桌上, 宋慧娟舀水洗凈, 切成長條,等鍋裏的南瓜面湯煮好盛到碗裏, 撿出上頭熱好的三個饃饃,刷了鍋,舀出一盆刷鍋水交於陳庚望端到草棚子底下拌著麥麩子餵牲畜,宋慧娟這邊就開始倒油炒菜。

蘿蔔燉粉條是要些時間的,宋慧娟趁著時間掃掃竈臺,時不時看看鍋裏的菜,等粉條煮軟了,盛到碗裏,便出門喊人。

往常但凡家裏還有個孩子在,都是幾個孩子跑出去喊人的,如今家裏只剩下他們老兩口,便也只有t宋慧娟去喊了。

說是喊,但也不要宋慧娟開口,站在路邊說話的人一看見出了門往他們這邊看的時候就笑著打趣,“明守他娘也來了。”

“該回去吃飯哩,”宋慧娟笑著說,使著腰上系的圍裙擦了擦手,見陳庚望回過頭,她便不再多說,“昨兒下地回來瞧著明武帶著個小姑娘回來了?”

“回來了,”陳庚全毫不掩飾臉上的笑意,“說是趕著臘月節帶著回來瞧瞧,等明年開了春兒就下禮哩。”

旁邊的人也不禁羨慕道,“真好,等明年明武成了家,往後你就單等著抱孫子哩!”

“明武屬啥哩?”陳庚望問道。

陳庚全想了想,“屬鼠哩,今年也二十三了。”

“正是年紀,”陳庚望點點頭,“比明安還小兩歲哩。”

陳庚全忙問,“明守咋樣?今年帶不帶人回來?”

“誰知道?”陳庚望不耐煩的直擺手,“提起來就叫人睡不下。”

“明守跟家裏這些渾小子不一樣,說不定在城裏都找好了,單等著過年拎回來哩,”陳庚全笑著寬陳庚望的心。

“不提他了,”陳庚望擺擺手,“回去吃飯了。”

說罷,就往回走,宋慧娟等人走到面前也擡起步子往回走,聚在一起的人也就此散開,各回各家。

這頓飯因著提了句明守,陳庚望的臉就一直沒放下來,冷冰冰的端了一天,宋慧娟瞧見也只當作沒瞧見,只繼續低頭做著手裏的針線活兒。

原是幾年前因著明守才參加工作還沒混出個名堂來,陳庚望倒也不著急,但眼看著陳家溝多少個比陳明守還小的子侄都成了家,陳庚望心裏便有些急,但耐著性子又等了兩年,直到這二年眼瞅著陳明守多少也混出個人樣了,可他就是拖著不提成家的事。如此一來,陳庚望就再耐不住性子坐在椅子上喝涼茶了。

前年過年,陳庚望話裏話外提了兩句,陳明守也仍舊乖覺,低頭聽著,可聽完只說,“我知了。”

這可把陳庚望氣了個仰倒,他有勁兒沒處使,一整天都冷著臉,不知情的陳明寧還扒著他問,“爹,你咋了?”

被氣昏頭的陳庚望一點兒也收斂不住脾氣了,對著他這個老來女也沒一點兒好臉色,眼一閉就背過身去。

陳明寧見情況不對,眨著眼無聲問坐在一旁做活的她娘。

宋慧娟忍著笑對她搖搖頭,陳明寧還沒明白,糊裏糊塗的,問,“娘,你笑啥?”

這話剛說出口,宋慧娟臉上的笑就頓住了,她看了看露出來的躺在的大床上那道背影當即轉過頭來,宋慧娟有些心虛的扯出個笑,等他回過身去,便對明寧搖了搖頭,把她這小閨女攆了出去。

可說出去的話怎麽收得回來?

這話,同在一屋的陳庚望又怎麽聽不見?

果不其然,進了夜裏,憋著火兒的陳庚望就把昏昏欲睡的宋慧娟翻了起來,帳內黑黑,看不清時間,宋慧娟不知被折騰了多久。

直到陳明守回南定,這件事兩人都沒再提。

過了一年,陳明守回來過年時還是自己一個人孤零零的,陳庚望老遠一看見就往回走,坐在門檐下納鞋底的宋慧娟當時還沒覺出來,等人走到她面前喊了一聲“娘”,她擡起頭才知道陳庚望方才那般的原因了。

夜裏,陳庚望罕見的從抽屜裏拿出了包煙,還沒劃開火柴就被跑進來的陳明寧瞧見了,立刻喊道,“爹咋也抽煙?”

聞言,宋慧娟擡起頭看了過去,陳庚望手裏的火柴就被陳明寧奪了去,“您出去抽煙罷,不然娘夜裏指定睡不下。”

上輩子倆人剛成家那幾年,陳庚望時不時還抽上兩根,卻也不進裏屋,宋慧娟勉強還忍了幾年,自打他有一回跟那幾個叔伯兄弟喝了酒,躺在床上就劃著了火柴,人暈暈乎乎的就把火柴落到了被單上。

幸虧明守聽見明安的哭聲進屋瞧見了,又喊來了宋慧娟及時撲滅,那被單上也只燒了個洞,但宋慧娟打那起無論如何也不許陳庚望在他們娘仨的眼前抽煙了。

陳庚望看著抱著孩子怒氣沖沖的婦人,自知理虧,從此那口袋裏的煙再沒拿出來點著塞進自己嘴裏過了。

這輩子陳庚望的口袋裏同樣沒空過,但他自己是沒抽過的,宋慧娟一聞見那股子味兒就難受的喘不上氣兒來,幾個孩子打小就知道他們的娘聞不得這味兒,時日長了,連明守和明實平日裏也都不願意主動碰煙。

此時,對上那婦人看過來的視線,陳庚望便把那包煙和火柴又放進了抽屜裏。

宋慧娟大抵能猜到陳庚望點煙的緣故,但她仍舊沒開口,明守沒領人回來她也不願意催促,她不願意讓她的孩子們不情不願的找個不相知相惜的人湊活過一輩子。

可陳庚望是再等不下去了,兩眼看著婦人熄了燈他一把就把人帶上了床,眼看著這婦人熬不住他,陳庚望翻身而下,攬著懷裏不停喘氣兒的婦人不悅道,“你是一點兒不急,明增他娘那說的咋不成?”

明增他娘也是他們陳家溝愛給人拉媒牽線的,臨到年關來了兩趟陳家,都被這婦人抹了過去,陳庚望冷眼看著都沒言語一聲。

在那些婦人面前,他不願折損她的面子。

宋慧娟換著氣兒沒言語,陳庚望直接下了令,“今年他再不我個準話兒,明年過年他別回來了。”

陳庚望發了狠話,宋慧娟沒法子裝聾作啞了,怎麽也得給明守說說。

等尋了空閑,宋慧娟納著鞋底子與他說,“這幾天你明增大娘來了幾趟——”

話未說完,陳明守就問,“娘也急了?”

宋慧娟停下手裏的針線,擡頭對他笑,“說實話,娘有點急,眼看著比你大的小的都成了家,咋不急?可娘也不願意逼你,以後得跟你過一輩子的人,說到底還得你自己願意。”

陳明守知道他娘的苦心,也終於給他娘一個好消息,“那明年我忙完,爭取把人帶回來給您瞧瞧。”

宋慧娟聽見這句話,眼睛乍亮,“真是?沒逗娘開心罷?”

“沒,”陳明守被他娘的歡喜一並染得眉眼彎,“我看爹昨兒見了我就氣,您先跟他說一聲就成,就是別的還得等等,我還拿不準。”

“娘知道,”宋慧娟不住的點頭,當天就把這個好消息給陳庚望說了。

如今,又是一年,終於到了陳明守說的時候。

等了一年的陳庚望頭幾個月還算安穩無事,可一進了冬天,陳庚望越來越覺著不靠譜,她那大兒面上最是乖覺,說不準這回又是糊弄他來的,教他白白盼了一年,指不定再過幾天又是他自己拎著個包回來了。

轉眼進了臘月,那一對對年輕人趕回家來,又有多少人家趕著臘月的好日子辦喜事,也就只有他這院子裏冷冷清清,哪個問起來都知道他陳庚望的兒子還是個寡條子。

別扭了一天的陳庚望,第二天仍是如此。

他面上不說,跟他過了幾十年的宋慧娟哪兒還看不出來?

宋慧娟是相信她大兒的,看著坐在一旁無事煩悶的陳庚望,宋慧娟便找點事兒給他做,“該收拾的還得收拾,趁著天兒好,把屋裏的被子都曬曬,指不定哪天落了雪就晚了。”

陳庚望這才站起身來,搓了兩根繩子捆在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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