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六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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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他懷裏掙開,跑到小幾邊上把臉擦幹凈了,紙巾覆在臉上,抽噎著說,“我……我也不想啊。”

她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就是總愛在他面前掉眼淚。要是換作別人,她就是有了天大的委屈也能面不改色。

訾靜言坐在原地靜靜地看著她。終於不用再想方設法回避見面了,他有種失而覆得的後怕感,總覺得這樣的時刻很奢侈。

雙兗擦著臉,偏頭看了他一眼。

訾靜言淺灰色的褲腳下是純白色的淺口襪子,隨著他的動作露出來了一截清瘦漂亮的腳踝。他們的拖鞋都放在了客廳外,這個時候雖然已進了四月,但陽光只打在陽臺上,不直接照射進屋裏,光線裏若有似無地漂浮著淡藍色,顯得室內極其安寧靜謐。他是黑發,穿白T恤,支起一條腿坐在暖色地毯上的模樣,美好得令人心動。

可這樣美好的人,偏偏就要經歷那麽多苦難。

雙兗的心思千回百轉,很快又酸澀起來,挪了步子到他身邊,彎腰在他鼻尖的那顆痣上親了一下,瞧著他的眼睛說,“你知不知道,我這一年多都沒有談過戀愛?”

他停了一會兒,沒有回答,然後才點了頭。

“你怎麽知道的?”她拷問他。

“我有你的課表。”訾靜言說,“還和你一起上過大課。你周圍只有女孩子。”他說著,眼裏掠過笑意。

雙兗聽得驚訝,顧不得理會他剛才嘲笑她,先問他,“什麽時候?我怎麽不知道?”

“你在毛概課上背英語單詞被點起來提問那次。”

“啊!”雙兗想起來了,覺得有點丟臉。她那次被點名站起來,連老師講到哪裏了都不知道,還是身邊的室友小聲提醒了她,她才勉勉強強說出了答案。

她伸手貼住他的下巴,手指沿著他的下頷來回滑動著,譴責道,“你倒是好,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想見我就見我。”

“以後不會了。”他說。

“以後想見我,要先預約。”她開始指點江山,驕矜道,“不然我很有可能會拒絕見面。”

訾靜言捉住她不肯靜下來的手,裹在手心裏,煞有介事地問她,“有多大概率拒絕?”

“差不多0.05吧。我很忙的。”雙兗笑起來,眼裏還像是和幾年前一樣,淬了光,有一種明亮的秀麗。

還是個小概率事件。

訾靜言也微微一哂,開口問了另一個問題,“剛上大學的時候,還適應麽?”

雙兗聽得楞住。這個問題,那天在上海的自助餐廳他就問過她,但她沒有回答,只顧著質問他去了。

片刻後,她垂下眼睫,小聲說,“還好,再忙也比高中那時候好。”沒再生病,也沒有高考的壓力……除了你不在身邊,什麽都好。她在心裏默默補充道。

但只因為這一點,一切又都差了點味道,始終讓她覺得有所缺憾。

這整個下午,訾靜言斟酌著措辭,一點一點地向雙兗解釋清楚了長久以來發生的事,總是有意淡化傷痛,一語帶過。雙兗全聽出來了這些事背後的涵義,但也配合著他,不去追問,怕讓他回憶起來了細節會難受。

他們現在終於又走到一起了,以後還會有很多時間,一切都可以慢慢來。

到了晚上快七點,他們肩並肩出門去買菜做晚飯。

訾靜言詢問雙兗想在家裏吃還是去外面吃,她想了想,早上才考完試,有點累了,又不想讓他吃外賣,對身體不好,於是提出買菜做飯。訾靜言應了,很快領著她出門去了附近的超市。

他們走在一起還和以前的習慣一樣,很親近,但很少會牽著手,有話說的時候會突然開口,沒話說也不顯得尷尬。

今天他們的對話尤其少,因為太久沒這樣一起出行過,兩個人都在默默地享受這樣久違的氛圍。

到了超市,雙兗原本只想買今天吃的分量,怕菜買多了最後吃不完會壞,但訾靜言卻明顯的情緒不錯,買了很多,不僅是菜,還有一些零食和酸奶之類的,都是他記憶裏她喜歡的。

雙兗見他高興,也不攔著,任他拿了許多東西,只是等到最後結賬的時候,她突然想起他的左手拿不了重的東西,搶著拎了一個大袋子,把另外一個剩下,才給他拿。

訾靜言全都看在眼裏,但什麽都沒說。

回去的路上,他們過馬路時遇到紅燈,旁邊是一對年輕情侶,女孩鬧著要男孩背,男孩笑著應了,等紅燈一跳就背著女孩往馬路對面沖了過去,女孩驚呼一聲,和男孩一起大笑了起來,聲音很明朗,讓人聽了也覺得心情愉悅。

訾靜言看他們走遠了,在過馬路時,卻突然說,“以後我們在一起,很多事我可能都做不到。”

就像剛才那個男孩背著女孩,跑得那樣快,還有在超市裏東西買得太多要拿回家……這些他都做不到。他只有一只手能用力,還有沒法克服的心理障礙,視覺空間很容易錯位,掌握不好平衡感,在車輛和行人川流不息的街道上也很難保證安全。

他作為一個成年男人,在正常的生活功能上是有缺陷的。他必須告訴雙兗這一點,然後……

他轉頭看著她清秀細致的側臉,感覺她似乎是沒聽到,於是他頓了片刻,沒再提起。

等過了馬路,雙兗繞開自己面前的一顆石子,卻忽然道,“我聯系不上你的時候,經常沒辦法確定你是不是還活著。”

“我知道你做的工作有時候會很危險,也未必合法,還會招來仇家和眼紅的人。你的事,越是親近的人,你就瞞得越嚴實,家裏人也經常是一問三不知。我知道不應該這樣想,不吉利……但我還是想過,你如果真的不在了,我就為你守孝,也連著你的那份一起盡孝。

“說什麽傷心欲絕都太虛無縹緲了。家裏還有那麽多長輩和老人,總得全都照料好才是。訾家人丁單薄,我高三畢業那時候,都怕阿婆經受不住打擊,想問你的事,又怕問出來的結果不好,猶猶豫豫著不敢打聽。”

雙兗說到這裏,語氣還很平靜,看著訾靜言道,“人都是會成長的,有的事情我設想過很多種情況,其中很多都不比現在好,但只要你還活著,我就都可以接受。“

她停下腳步,在原地站了站,再往前時才說出了最後一句話,“如果沒有天災人禍,世上至多不過是貧賤夫妻百事哀。我們不會走到那個地步。”

她要堅強堅韌堅定,也要挺胸擡頭昂首闊步,要對得起她這個訾家的出身,也要當得起訾靜言叫她的一聲雙雙。

她絕不會讓黃芳和雙晏城的故事在她和訾靜言身上重演。

訾靜言從她開口時起就一直安靜地聽著,在組織語言去回應她的話。

這是他頭一次為她的獨立和成長而感到詫異。

她才十九歲,二十歲都沒滿,有多少這麽大年紀的女孩子能在一段感情裏說出這樣的話來?

可雙兗六歲第一次見到他,八歲開始和他住在同一屋檐下,到了現在,生命中有明確記憶的部分全都和他有關,怎麽可能什麽都不考慮?

她往他那邊靠近一些,把右手上的購物袋換到了左手,用右手輕輕勾住他的左手,目視前方道,“我們將來還要一起走下去,你不要總想著要讓著我。”

訾靜言的心神被她這句“將來”撞得微微一晃,隨著春日正午的風飄遠,他有些恍然道,“我……還可能會有隱性的後遺癥,到時候你……”

“在那之前我會和你結婚。”雙兗截斷他的話,說得斬釘截鐵,“到時候我就找個好人,改嫁。你不要擔心我會過得不好。”

訾靜言的心神霎時定住,所有跳動的、沈寂的情感都集中到心臟,灼燒著他的血脈,終又漸漸散去。

半晌後,他收緊了手,扣住她的手指,低聲應道,“……好。”

吃過晚飯,雙兗又坐在客廳的地毯上,靠在訾靜言身上聽他念英文版的《小王子》,想起了她幼時在闌州電玩城上過色的那個小王子模型,身下是訾靜言溫熱的體溫。

原來他是她的玫瑰,也是她的狐貍。是他讓她一見自難忘,也讓她至此唯一心。

他念了兩個章節,合上書,挑起她滑到臉側的碎發,給她別到耳後,低頭在她耳邊道,“明天帶你去見一個人。”

她靠得舒服了,懶懶地問,“誰?”

“見了就知道了。”他在她的側臉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次日下午,訾靜言帶雙兗去了學校校長榮譽獎的頒獎典禮。

這個獎的評選向來是寧缺毋濫,一個學院也只有一個名額,在每一屆大四學生裏評選,今年的獲獎者雙兗一個人都不認識。也不知道訾靜言帶她來這裏的用意是什麽。

他們坐在臺下,等過了兩個人的獲獎表彰,到第三個人的時候,對這個人的介紹裏有書法相關的榮譽,他擅長很多種字體,楷書寫得尤其好,算是特長拔群。

訾靜言等臺上的表彰詞念完,低頭對雙兗說,“他很擅長筆法轉換,給你的手寫信,全是出自他的手。”

訾靜言給雙兗寫下的第一封信是在他精神狀態很不穩定的時候,後面的陸陸續續也是如此。但雙兗認識他的字跡,所以他全都做了掩飾。

他既然決定了要向她坦白,就會毫無保留地把所有事情都告訴她。

雙兗聽了,驚訝地睜大了眼。

那些手寫信,足足有上百封。不是出自模仿,僅僅靠自己就能寫出這麽多種漂亮的筆跡來,而且其中沒有任何一封會讓人感覺和其他的相似……訾靜言竟然要花這麽多心思,去做這種她不明就裏時還覺得怪異的事。

雙兗心下五味雜陳,猜測道,“你和他是很早就認識?”

訾靜言搖頭,向雙兗打了個手勢,示意她出去說。

等他們走出頒獎典禮的大禮堂,訾靜言才說,“是上學期在研究生院辦公室認識的。他本來應該是推免生,差點沒了保送資格。”

雙兗回憶著剛才看到的獲獎介紹,問道,“但他不是已經確定保研了嗎?”

“那是之後的事。”訾靜言說,“他家境還算不錯,但比起很多北京本地住四合院的家庭來說還是差了些。有人花錢買論文,跟導師打了招呼,想要他那個名額。”

雙兗一聽就明白是怎麽回事了。訾靜言說的差一些,其實是差很多。優秀的人本該獲得榮譽和機會,但有時候也逃不過出身背景和圈子潛規則的壓制。

這個社會就是這麽現實,即便是學術圈,也有分了三六九等的等級規則。而規則,是為人制定的。

“是你幫了他?”雙兗問。

“只是用了一點關系。”訾靜言說,“學校有一項獎學金掛的是我爸的名字。”

比拼利益,無非是看孰輕孰重。很明顯這一次是訾靜言贏了。

雙兗沈默良久,才道,“所以你找他替你寫信?”

“偶然發現他會不同筆跡,就請他幫了個忙。他保研是在這之前就定下了的。”訾靜言看了她一眼,淡聲問,“感覺很失望麽?”

雙兗看了看四周這學校莊嚴又透著書卷氣的建築,還有上面掛著的鎏金校訓,不得不老實承認,“……有一點。”

心目中越是神聖的東西,越禁不起玷汙。學術的殿堂和利益的規則一旦牽扯到一起,多少會讓心懷神往的學子感覺象牙塔不再潔白,失去了它昔日的光芒萬丈。

訾靜言知道雙兗在大學開了眼界,有意在學業上繼續深造,所以能理解她此刻受到的沖擊,但並不打算讓她就此對學界失望。

“規則是人為制定的,也是人為修改的。只要你足夠強大,你就可以制定規則。”他引她走到學校人工湖的曲折回廊上,半身掩映在垂至湖面的紫藤花中,人同花一樣淡然,卻又一樣熾烈。

雙兗再一次慶幸自己來到了訾家。

有著這個姓氏的人,無不心懷善意,坐擁河山。他們教會了她太多東西。

“世上沒有絕對的公平。”訾靜言回身望著她,等她走上前來,他牽住她的手,才說,“盡力就好。”

個人的力量即使微薄,也可發光。

雙兗的手指在他手心撓了撓,兩人穿過回廊,慢慢悠悠地在校園裏閑逛。

他們像一對初初結緣的校園情侶,圖書館、食堂、教學樓……要把這所有地方都走過,彌補進他們沒能在一起的那一年。

走走停停,晚上在食堂吃過飯,他們去了操場散步消食。

塑膠跑道中間是鋪了綠地的足球場,很多學生運動的腳步聲、足球隊的呼喊聲和人群的嬉笑怒罵聲高低交錯,跑道兩側打著光,光線裏藏著呼吸聲,是大學生活的味道。

他們繞著跑道最外側走,時不時說兩句話,不知不覺就過去了一個多小時。

雙兗走到燈光下,雙手背到背後,對訾靜言點點下巴,眼裏是溫柔的笑,“跑兩圈,試試?”

訾靜言沒作聲,慢慢走過來靠近她,雙兗在他的左手上用力握了握,再和他分開,向前跑去。

訾靜言在她身側,腳步聲一邊輕,一邊重。他眼睛不好,判斷不了方位,又是在夜間,光線暗的地方就很容易撞到人,三次兩次下來,他停了腳步。

雙兗回身望著他,輕聲問:“不跑了?”

訾靜言垂著眸,眼睛以下都被燈光刷上了一層陰影,嗓音平淡,“嗯。”

雙兗便也停下,朝他走了兩步,忽地臉上揚起個燦爛的笑,往他身上撲了過去。訾靜言毫無預料,有些站不穩,兩個人打鬧著,一起滾倒在了足球場的草坪上。

他把她護在懷裏,右手緊緊護著她的頭。雙兗從地上爬起來,低頭去看他的眼。

沈靜的、溫和的、失落的、壓抑的……都是他。

她埋下頭去吻他的右眼,嘴唇觸到他的睫毛,感覺到細微的癢。

她起身,看著他,微微笑道,“從今以後,我就是你的雙眼。”

他們躺在草地上,餘光裏是紛雜喧鬧的眾多腳步聲、人聲,踏著光,循環往覆。

世界光速環繞,你我獨在中央。

訾靜言的瞳孔震動著,收縮著,擡手攬住雙兗的腰,找到她的嘴唇,極盡珍重地、緩慢地覆了上去。

“從今以後,我就是你的雙眼。”

從今以後,我就是你的雙兗。

是你的同伴,你的摯友,你的姊妹,你的親人,也是你的愛人。

言二哥哥,我們以後再也不分開了,好不好?

作者有話要說:

我要是偷個懶,這一章直接就可以全文完結了……

☆、尾章

二零一九年五月,訾靜言和雙兗借著勞動節假期一起回了闌州,提前通知了訾老爺子夫婦和訾裕然過來,向眾人坦白兩人的關系。

訾老爺子夫婦上了年紀,起初沒反應過來,後來瞧著姑娘也長大了,還是這麽多年來冠著訾家的名聲長大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就隨他們去了。

淩霂雲則像是早有所覺,聽了並不意外,沒說反對也沒說支持。

反倒是訾裕然脾性向來隨和,卻罕見地為這事大發雷霆,對訾靜言動了家法,說他身為兄長卻不能以身作則,引誘幼妹,敗壞家風。

訾靜言知道他是看出來自己和雙兗如果要說開始,一定會是在更早的時候,於是一聲不吭地默認了,打算硬抗。雙兗慌得失了魂魄,拼命去攔,求訾叔叔高擡貴手,放訾靜言多活幾年,她舍不得、也再見不得他受苦了。

她一出面,長輩們自然有得心疼,老人發了話,訾裕然只好作罷,卻還是摑了訾靜言一個耳光,叫他好好反省自己。

雙兗心疼得不行,又是端茶送水又是噓寒問暖,圍在他身邊轉了一天,讓下樓來吃飯的訾裕然瞧見,倒是被氣笑了,覺得他倆天生一對,自己是白當了這惡人。

訾靜言後來又去了垠安一趟,把三年前在垠中西門老街訂的那套紅木蟠龍八仙桌挪回了家,哄得雙兗心花怒放,臉上的笑掛了足足一整天。

五月底,雙兗接到淩霂雲通知,說家裏自他們的事後,已經做了財產分割,除訾靜言自己手裏所有的資產外,淩霂雲的全副身家將會落在林雫名下,訾家那邊的財產繼承權則全部留給了雙兗。

她受了個大驚嚇,不敢收,一個個聯系上人想婉拒,卻紛紛被擋回來,沒人應。

到最後,她只好苦著臉去找訾靜言,卻被對方悠然自得地安慰道,“收下吧,不用擔心。他們要是給了我,我也會全部給你。”

雙兗聽得心裏酸澀,想他是怕自己走在她前面,她沒有東西傍身。

她把眼淚往肚裏吞了,在所有的產權文件上挨著署上了名。

到六月,雙兗滿二十歲,起了個大早,拉著訾靜言去了民政局,領證。

她太緊張興奮,到得太早了,民政局還沒開門。訾靜言在一旁打著哈欠,和她一起等。他昨夜寫學年論文寫到半夜,沒睡到幾個小時。

雙兗望著他蒼白的臉色,內疚了,提議明天再來,讓他回去先補個覺。

訾靜言笑笑,握住她的手,“不急。”

才滿結婚年齡就急不可耐地跑來民政局辦結婚登記的情侶不多見,兩個人又都還是學生打扮,辦事員詢問了好幾次是否確定要辦理,雙兗每次都說是,直被問得不耐煩起來,訾靜言便捏捏她的手指,叫她稍安勿躁。

最後結婚證也拍得不好。

雙兗一開始笑得燦爛,可是等攝影師一按下快門,她又笑得拘謹了起來,顯得神情局促。訾靜言倒是從容鎮定,從頭到尾就在嘴角掛了一個淡淡的笑,只可惜睡眠不足,上鏡了氣色不好,和一旁的新婚妻子對比起來愈顯蒼白。

拍出來後,雙兗不滿意這照片,總覺得像暗示著什麽一樣,不吉利。她說不出口,訾靜言卻明白她擔心的是什麽,出了民政局就給她看自己早準備好的全身體檢報告,顯示一切尚且還算正常,這才把人給哄高興了,歡歡喜喜地回了家。

七月,他們暑假裏去了美國,算是去度蜜月。先到的夏威夷,又從檀香山機場飛往西黃石,在公園裏吃飯時,周圍的人得知他們是新婚夫妻,紛紛祝賀,坐得遠一些的也走近了來和他們碰酒杯。

耳邊響起連綿不斷的“congratulations”,一直到吃完飯出了餐廳,所有自駕游的車經過他們身邊時都還要停下,鳴笛,隨後才離去。

雙兗這一天說謝謝直說到唇幹舌燥,但心裏卻是按捺不住的開心,在餐廳外轉了兩圈又抱住訾靜言,樂得找不著北。

八月底,他們返回北京,雙兗申請了外宿,搬去和訾靜言一起住,一邊準備考研,一邊享受訾靜言每天的叫醒服務。

她醒過來時,總會發現他在看她,眉眼舒展開來,輕輕淺淺叫一聲,“雙雙。”

她還要閉上眼,等他多叫幾聲,她聽夠了,這才心滿意足地爬起床來,洗漱完畢了去學校。

兩個人都忙,總是到學校了才順道一起吃早餐,但每天會換著花樣吃,樂此不疲。

時間長了,周圍的人都知道他們是一對,也有人問,“你倆見天有空就膩在一起,不累啊?”

雙兗搖搖頭,笑吟吟地答,“不累啊。”

怎麽會累?見不到時才最累。

將來說不得各擔崗位、各盡職責的時候還會有些日子被迫分離,她不想浪費任何一分一秒能在一起的時間。

沒體會過失去的人不知道在一起的時間有多寶貴。

她六歲初次見他,認識他十四年,以後還會有更多的十四年。

這一生,風雪肆虐,波濤無眼。後半程,她只要和光同塵,靜水流深。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覆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十來歲的少年時,最易傷情,也最具真情。

春去秋來,風聲難止。夢裏夢外,情之所至。

這曲唱腔脈脈的戲歇了唱詞,落款卻是上此下言——

此處言語,不欲言。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後記:

congratulations.致我的雙兗和訾靜言。

終於寫到了這裏,就來啰嗦兩句。

這篇文我寫了太久,比預想中要久得多,本來三四個月就可以結束的故事,硬生生寫了快一年,中途的連載也斷斷續續,難以延續。

如果說雙兗是我的希望,訾靜言就是我的理想。

我永遠愛生僻字cp.jpg

最初寫這個故事是出於沖動,想給雙兗一個美滿結局,寫著寫著發現很難實現,堅持寫完全靠讀者毅力。

感謝一直以來的支持,給了我繼續寫下去的動力。

這篇文刪刪改改,總不滿意,估計還會有一個番外,回頭二刷全文或許會有驚喜~

那就下篇文再見啦,我要去努力構思存稿了~

☆、秦彥

深秋時節,北京。

秦彥坐在二樓包間的最裏側,木質隔斷墻上開了百葉窗,被他把縫隙拉到了最大,從上望下去,一樓各個座位一覽無遺。

他的手機不斷有消息進來,叮咚叮咚地響,拿起來掃了一眼,有室友問查沒查寢的消息,有輔導員的通知文件,有社團的活動安排,有朋友在約他出去喝酒,有接觸不多的女孩子問他周末有沒有空……

他回憶了一下對方的長相,是輕熟型,長卷發,大紅唇,不是他喜歡的類型,但五官還過得去,於是回了句,“本來沒有,你問了以後就有了”,附帶著就是一個熊貓頭表情包:“請小姐姐看一場友誼的電影”,隨即他退出對話框,揀了幾條重要的消息回了,才點進未讀消息數最多的那條白色方框裏。

他的頭像早換了,對方卻還執著地用著以前那個王小明和小櫻的情頭,不停地給他發消息。

—我想你了。

—你在哪裏?你室友說你不在寢室。

—我不想分手,之前是說的氣話。

……

—你回來好不好?我們見一面,你不要再生我的氣了。

這些消息中間還一開始還夾雜著幾個哭泣的表情包,後來見沒人回覆,也就不發了,反而是語音消息多了起來。

秦彥就是不點開聽也知道對方是在哭,他看著煩,懶得回覆,摁滅手機屏幕的時候有些煩躁地想,他真沒在生氣,只是分了就是分了,他是覺得沒意思了才沒繼續下去。

世上漂亮女孩兒千千萬,他還沒到非誰不可的地步。怎麽這些妹子一個個的都這樣,分個手就要死要活的,鬧起來簡直沒完沒了。

想到這裏,他不自覺地又往樓下看去,那對夫妻還坐在那裏,吃得正歡,大學生模樣的女孩兒一直不停地往自己對面那個年輕男人的碗裏夾菜,那個男人則不管喜不喜歡也不拒絕,她夾過來多少,他就吃多少。

秦彥看得瞇起眼睛,想——其實這人也不算年輕了,將近三十的年紀,只是長得顯小,混跡在大學校園裏一點兒也不顯得突兀。

他和雙兗走在一起總被人誇登對,雙兗每次都要笑著道謝,他倒是每次只點點頭,臉上的表情卻有一瞬間會柔和下來……秦彥的視線落在兩人小指戴著的白色對戒上,不著痕跡地移開了目光。

他是學校裏為數不多知道雙兗和訾靜言已經領了證的人。

因為都還是學生,外界知道他們結婚了肯定落不下清凈,兩人就連結婚戒指都沒戴,只在小指上戴了對戒。形狀是枚鋼釘,材質是白硨磲。在他們之前,秦彥都不知道白硨磲是什麽。

他們結婚的事是雙兗告訴他的。是通知朋友,也是隱形地劃分界限。

他對這暗示心領神會,從此和她的距離保持得更有分寸了,但凡有事約見,必然是在訾靜言在場的情況下提出。

這世上還上哪兒去找他這麽鐵的異性朋友啊?簡直是新世紀十佳好男人。

秦彥勾起嘴角笑笑,戳了一塊湯鍋裏燉得松軟的鴨肉吃了,耳邊還是不間斷地有叮咚叮咚的提示音響起,手機屏幕也跟著一次次地亮起來,幾乎就沒黑過屏。

秦母坐在對面,冷冷道,“怎麽,平時沒事也不回家,我生日你比我還忙,這又是哪個小姑娘想見你了?”

秦彥聽了,停下筷子,摸起手機把阮彤給屏蔽了,耳邊頓時清凈下來,秦母這才作罷。

秦父是經商的,為人最圓滑不過,笑呵呵地來打圓場,“今天又不是周末,他不也是下了課從學校趕過來的,晚上的課聽說是請了假,這會兒沒準兒是有人在問呢。”

秦彥笑笑,沒拂他爸的面子,接下了這個臺階,說,“是。”又給他媽乘了碗湯,說了兩句好聽的,哄得她面色好看了,這才不再盯著他,應付其他小輩的敬酒去了。

今天是他媽五十大壽,沒大肆操辦,就在他家附近她最喜歡的那家清燉老鴨湯吃了頓家常飯,但人卻來得不少。他媽的位子坐得穩,暫時又還沒退下來的打算,逢年過節身邊都少不了人,更何況是過整壽這種場合。

幾個堂兄表弟恭維完他爸媽,又轉向他,開始互相吹捧。

秦彥臉上漾出個笑來,把自己杯裏的酒滿上了,一個個地回敬過去,既不失禮數,也不顯得冷淡。至少,面上眾人都是喜氣盈盈的,這種時候,沒人敢露出哪怕一點不高興,都怕惹得他媽在大喜的日子裏不痛快。

秦彥這一圈酒輪下來,面上看著還如常,但頭腦已有些暈了,只是還不算嚴重,吹吹風他就能全清醒過來。

他酒量不錯,卻不太願意在這種場合被迫喝酒,東西沒吃多少,胃還難受。

又坐了一會兒,他晃眼掃到樓下那兩人早吃完走了,他也頓覺索然無味,借口學校查寢,出了餐館一拐彎,轉道便去了paradise。

他不算常客。高中時候住家裏來得多,大學住校以後就少了。

回憶一下,其實是從認識雙兗以後,他才會有事沒事地往這邊坐坐。

進門彎彎繞繞找到地方,劉文翔遠遠沖他招手,秦彥打眼一看,瞄見好幾個前女友,霎時停下腳步,擺擺手,溜了。

他倒是沒走,只是換了個地方坐著,不正面撞上那些人就行。

他這張臉和挑染的銀發無論走到哪兒都是人群中的焦點,不過十來分鐘,就來了好幾撥人請他喝酒,男女都有。

他看著長相決定回應,七分以下的婉拒,八分以上的便回請對方一杯酒。正喝得微醺,眸子斂了起來,嘴邊調情的話才說了一半,手機卻突然響了起來,是他特別設置過的提示鈴聲,簌簌地,是眼睛眨動的誇張音效。

雙兗忽然發來消息問他:

—你在不在學校?有事找你。

他擡臉,指指手機,給身旁坐著的美女姐姐回了個意味暧昧模糊的笑,示意她稍等,然後給雙兗回了條消息:

—不在,在paradise。

想想,又發過去一句:

—什麽事啊,小眼睛兒?

雙兗回得很快,也是兩條消息:

—阮彤的事。她跟我說了。

—我在三裏屯,沒走遠,現在過來找你。

秦彥看了,條件反射就想問一句,那訾靜言呢?可轉念一想他剛才也沒跟他們打招呼,於是作罷,不提這茬,只問:

—你來,你家那位放心嗎?

跟著是一個調侃加鄙視的表情包。

雙兗卻不回覆了。

十分鐘後,秦彥身邊坐下一個人,頭也不擡道,“要杯混合果汁。”

調酒師詫異,擡眼看見一個黑發剛及肩的姑娘,身上穿著卡其色長風衣和薄毛衣,臉上清湯掛面,幹幹凈凈的大學生模樣,但一雙眼盛著微光,也足夠漂亮。

她十足放松的姿態和安靜的眼神都顯示她絕不會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調酒師認出是老同事,目光往秦彥身上一旋,了然地一笑,依言調了杯果汁出來。

雙兗被他這眼神看得極不舒服,淡淡開口道,“他還在戒煙,沒讓他進來,在外面的奶茶店裏等我。”

夜店裏最不缺煙酒,人多,氣味雜,聲音也鬧。

秦彥笑,半真半假地打趣道,“這也怕熏到他?”

“吸多了二手煙不好。”雙兗略搖了搖頭,沒過多解釋,緊跟著又是一句,“我結婚了。”

是說給那個調酒師聽的。

對方一楞,隨即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但很快又掩飾下去,笑著道了一聲“恭喜”。

雙兗抓起吧臺上的果汁喝了一大口。

秦彥挑眉看著她,“你這說了還不如沒說。”

那個調酒師明顯是以為她年紀輕,從paradise出去,不知道是傍上了哪個有錢人。

“就當我是攀了高枝吧。”雙兗眉眼低垂,想一想外頭正等著她的那個人,倒覺得真是這麽回事,唇邊漾起一抹弧度,笑意盈盈。

秦彥看她的神情變化,玩笑話再說不出口,揚手又續一杯酒,單刀直入道,“阮彤找你了?”

“嗯,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雙兗蹙起眉,“說是這些天飯也沒怎麽吃,晚上整夜整夜地哭,鬧得她姐姐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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