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六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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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欣都來了電話問她清不清楚是什麽情況,她自然沒辦法撒手不管。

“分手是她提的。”秦彥說得風輕雲淡,酒杯拿在手裏轉著,悠然愜意。

“你故意等著她說出來的吧。”雙兗瞧了秦彥一眼。

這人也不否認,只道,“她手伸得太長了,什麽都要多想。”

更何況,他本來也就是不是什麽安分守己的居家好男人。差不多就行了,在一起半年多,他也從沒虧待過阮彤,本想好聚好散,奈何對方卻不願意,還要死纏爛打。

“你明知道她什麽都不懂,當初還要對她下手。”雙兗語氣微沈。

“誰不都是從不懂到懂的?她以後會感謝我的。”秦彥對雙兗眨眨眼,端起酒杯喝下一大口。

雙兗沈默一瞬,冷靜道,“她如果得病了,我第一個找你。”

秦彥一口酒還沒咽下去,嗆住,手掌撐在吧臺面上咳了好幾聲,反問她,“……至於嗎?”他簡直是要被她逗笑了。

“你什麽樣,你心裏清楚。”

雙兗說得客觀,聲音裏也沒有任何指責的意思,秦彥聽了,心說自己哪有她說得這麽上不得臺面,但面上卻沒有反駁,斂起一雙桃花眼笑道,“那你想讓我怎麽做?”

“讓她恢覆正常。”雙兗說。

秦彥不置可否道,“我不可能跟她覆合。”

雙兗點頭,“那就跟她說清楚。”成年男女戀愛自由,她是來找秦彥商討的,不是來道德綁架的。

“行。”秦彥一口應下,笑她,“完事了,還不走?”

雙兗也不拖泥帶水,連著秦彥手上那杯酒的錢一並付了,在他肩上順手拍了拍,揚長而去。

她身上的長款風衣被她行走間的動作帶得飄起,顯見是真的急著走了。

剛才是她第一次帶訾靜言去黃芳的店,他向她解釋了黃芳手上的傷是怎麽來的,她雖說不介意,沒讓他繼續說下去,但又怕自己在paradise耽擱久了,讓他多想,急匆匆地就想去找他。

秦彥見她不到一分鐘就消失在了人群裏,不禁失笑,扭過頭來,換了個位置,又坐到剛才那位美女姐姐的身邊。

先前她見他身邊來了熟人,早避開了。

秦彥擡手叫了一瓶香檳,過去賠罪。

美女姐姐點點自己嫣紅的唇,下巴一揚,是朝向他手上的酒瓶。

秦彥會意,行雲流水地開了瓶,自己灌下一口,輕輕捏住她的下巴,嘴唇貼近,香檳被渡過去一半,剩下的一半順著兩人的嘴角溢出來,美女莞爾一笑,紅唇貼上他的嘴角,把酒水悉數舔舐幹凈。

秦彥的眼角眉梢舒展開來,笑得迷離。

到他最後出paradise時,是次日清晨。他打了個車回學校。

坐在車上看手機,罕見地收到雙兗的道謝信息。想來是心情十足不錯了,昨天她走得急,看樣子是沒出什麽岔子,一切順利。

秦彥看了這條消息半晌,打個哈欠,回了一個抱拳的小表情:

—大哥客氣。

他等了兩分鐘,雙兗沒再回覆,他便收起手機,在出租車上打了個盹兒,一路睡到了學校。

晚上,他把阮彤約出來,先是無微不至地照顧著,再表明來意,見阮彤憋紅了眼眶又要發作,他立刻把人攬進懷裏,溫言細語地哄著,末了再說自己暫時無意開始新的感情,和她還是朋友,把阮彤的精神吊足了,這場戲才算是迎來落幕。

像阮彤這樣剛接觸外面世界不久的女孩兒,等用上幾個月想清楚了,即便是還忘不掉他,也再不會在他這一棵樹上吊死了。

他受了雙兗的交代,圓滿完成任務。

再過幾月,阮彤果然大變樣,再見時已是妝容精致,衣香鬢影,身邊還站著新男友。

秦彥身邊也有一個她從沒見過的漂亮女孩兒,他把人支開,阮彤也叫自己的男朋友去給她買飲料,待周遭沒了熟人,她才半嘲諷半嫉妒地道,“換得這麽快,就沒有一個讓你忘不了的嗎?”

她話說得尖酸,秦彥卻早已見慣不驚這樣的場面,漫不經心地一笑道,“有啊。”說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她,傾身靠近,指尖自她發絲上滑過。

在阮彤呼吸停滯的一瞬間,他卻後退一步,俯身行個紳士禮,再轉身鉆進近處的便利店,挽住了現女友的手,極盡體貼道,“選好了嗎?”

待買完東西,結賬時又遇見熟人。

雙兗大三時便加盟了這家連鎖便利店,作為店長偶爾過來看一下,順便幫忙。她把秦彥的東西掃了條碼,看他身邊有不認識的女孩兒,怕貿然打了招呼引起誤會,於是沒出聲。

秦彥看出她的意圖,偏不想讓她如願,笑得動人心魄,桃花眼一漾,道一聲巧。

雙兗沒得奈何,也輕聲回一句,“巧。”話音剛落,立時收到兩個打量中帶著敵意的眼神,來自秦彥身邊的那個漂亮女孩兒。

她心裏無奈嘆氣,感嘆這真是無妄之災。

秦彥倒滿意了,嘴角勾起,攬著女友出了便利店,回味著雙兗剛才的那個無奈神情,心情愉悅。

阮彤問他,換得這麽快,就沒有一個讓你忘不了的嗎?

他答,有啊。

只不過那個人不屬於他而已。

他秦彥此生,要得過且過,要逍遙快活,不屑強求。

作者有話要說:

秦彥我也可以。(☆_☆)

☆、林雫

林雫結婚那年,是她和訾靜言隔上了好幾年的第一次見面。

十月,在倫敦的紅色電話亭邊,她一眼就看見他。

倫敦最差是天氣,天色多陰沈,下起雨來更是沒完沒了,這條街上的人泰半來去匆匆,西裝革履者居多。

這天又下了雨,訾靜言就站在這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卻像是獨立於人群之外。他穿著橄欖綠的連帽風衣,襯衣和牛仔褲都是灰白色,腳上踩著一雙休閑帆布鞋,後背倚在電話亭上,即便是在歐洲國家,他青年人頎長的身形和那身比白種人還要白的皮膚也非常醒目。

飛機落地希斯羅機場時,雨還沒下起來,他此時打了車到林雫說的位置,卻沒有傘,摸出手機來看了看時間,手機屏幕上立即被蒙上一層霧狀的水珠,他用手指隨意抹開,把手機收了回去。

林雫手裏有傘,但此刻卻不急著過去,紅色高跟鞋踩在積了水的地上,緩慢地、搖曳生姿地走了過去。

訾靜言收了手機,一直神情淡漠地目視著前方,片刻後,像是察覺到什麽,往右手邊一轉頭,瞧見了一個姿容明麗的年輕女人,東西方混血的面孔上柔和與立體結合得恰到好處,耳畔碩大的耳環頻率穩定地前後搖晃著,唇色是精心描摹過的紅。

訾靜言拎起自己腳邊的黑色手提箱,直面著她,微微一笑道,“It’s been a while,Miss Collins.”

他是個不愛笑的人。從少年時期起就一直這樣。曾經,林雫最愛看的就是他笑,最喜歡做的事就是逗他笑。少年的嘴角鐫刻著月光,處處可殺人。

暌違許久再見到他笑,林雫有一瞬間的心神恍惚,但這失神的片刻轉瞬即逝,她很快就明朗一笑,回了他的調侃,“林阿姨什麽時候改的姓,我怎麽不知道。”

她中文名隨的是林易青的姓,但高中時在垠安因為長得太像莉莉·柯林斯,經常被同學在背後議論,提起她時都不叫大名,全是清一色的“柯林斯”。

“早改了。”訾靜言走到她身側,“族譜上她跟我爸姓。”

“Fine.”林雫笑起來,看一眼他手上Globe Trotter的經典款手提旅行箱,撇撇嘴道,“暴殄天物,地上可全是水。”訾靜言居然就這麽滿不在乎地把箱子丟在了地上,心可夠大的。

“一個行李箱而已。”訾靜言答得面無波瀾,一伸手便自然而然地把她手上的傘接了過來,一手拎著箱子,一手撐著傘,配合著林雫的步伐向前走。

她個子不矮,但即使特意穿了八厘米的高跟鞋,也還是比他矮了大半個頭。

這傘足夠大,完整容得下兩個人,但她的裙擺飄逸,稍不小心就要沾到雨水。訾靜言註意到了,傘便一直傾向她那邊,他的褲腳和衣袖都漸漸濕潤了起來,耳側有小水珠,順著脖頸流到了衣領上,染深了布料原本的顏色。

林雫望著他的側臉,開口提醒道,“傘偏了。”

訾靜言略一搖頭,傘沒動,問道,“前面往哪邊走?”

林雫輕嘆氣,隨即半無奈半受用地道,“右轉。”

她年少時期一同長大的少年如今依然是這樣的挺拔清俊,像一輪上弦月,還是可以在不經意間撥動她的心弦……但現實是,他們都已經不是孩子了。

訾靜言此行只是為了來參加她的婚禮。

林雫初見訾靜言時,他還沒她高,但卻堵著家門不讓她進,最後是訾裕然強行把人拖走了,她才得以進了中新的門,和訾靜言比鄰而居。

他們是隔了一堵墻的鄰居。

起初他們語言不通,訾靜言也十分拒絕和她說話,但她還是能強烈地感受到這個男孩不加掩飾的敵意。

他從不和她同桌吃飯,不和她一起出門,就連和她待在同一個空間都不肯。兩個人都是孩子脾氣,又都失去了親人,於是便都犟著脖子,誰也不向誰低頭,可隨著後來林雫在學校被孤立得越多,她的想法就轉變得越厲害。

她被訾裕然送到了垠安上學,初來乍到,又是外國面孔,中文還說得磕磕巴巴,在正處青春期的高中生群體裏處境很艱難。

同學們見過淩霂雲來給她開家長會,都知道她是訾家收養的,父母皆不在身邊,於是開始變本加厲地欺負她,經常讓她幹幹凈凈地上課去,卻灰頭土臉地回宿舍。

三番五次下來,她終於意識到自己此刻是在異國他鄉寄人籬下,遂不再跟訾靜言唱反調,每次回闌州都十分本分,逐漸安靜溫順了起來。

訾靜言卻是個脾性古怪的小孩,見她不再劍拔弩張,他竟然也就偃旗息鼓,開始和她和平相處。

幾個月後,訾靜言也升上初中,去了垠安。

在舉行全校升旗儀式的大操場上,他第一次發現了她的狼狽。

漂亮高挑的混血女孩,身上沾滿了五顏六色的丙烯顏料,校服上有些痕跡是早就幹了的,顏色淺淡很多,明顯是洗過了,但洗不幹凈。

也不知道是這麽被人整了多少次。

訾靜言彼時個子還沒長開,和她穿同一個碼數的校服,他穿過大半個操場,無視了主席臺上叫下面學生不要隨意走動的警告聲,和林雫對換了校服。

少年清瘦,個子也不高,臉扭向了一邊,手臂直直擡起對著她,手上拿著剛脫下來的校服,眼角眉梢都寫滿了不耐煩,語帶催促道,“快點換上。”

林雫一楞,周圍很多同學都在打量他們,竊竊私語著,她低下頭,沒接。

訾靜言卻不想等了,一把將自己的校服塞進她懷裏,扭頭就走。

懷裏的衣服尚有餘溫,烘著她的心,暖起來,她急忙一抹眼睛,把身上的校服脫了下來,追過去給他。

訾靜言原本不想要她這被折騰得破破爛爛的校服,可擡眼一看她臉上的淚痕晶瑩,皺著眉便將衣服一把搶了過來,從身上摸出兩張紙巾扔進林雫懷裏,頭也不回道,“不許哭了。”語氣兇巴巴的,還是很不耐煩。

我既然來了,你就不許再哭了。

林雫不知怎的,忽然就聽懂了他的話,被一個小自己三歲的男孩激得難過得不能自已,一路哭著回了班上。

訾靜言上了初中,名聲傳得比當初林雫進校還要快,因為他開學一個月內就受了三次重大通報批評。

因為曠課缺勤,因為抽煙喝酒,也因為頂撞老師、聚眾打架……這其中也有許多是為林雫打的架。

後來淩霂雲和她見了一面,要她這個做姐姐的在學校多看著訾靜言一點,別再讓他做這些出格的事,等他再大一點,叛逆期過了,估計就能想通了。

林雫想起他把身上的校服塞給自己時的那副模樣,義不容辭地答應了淩霂雲,開始按時按點地去蹲訾靜言。

她在他的寢室樓下等過他晚歸,也在電玩城給他遞過硬幣,還會在網吧裏坐他旁邊看他打游戲,她天天在訾靜言身後黏著,他嫌煩,挑著眉問她,“你知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被欺負?”

林雫渾身一抖,噩夢般的回憶再度襲來,瑟縮著,沒說話。

訾靜言卻欺身逼近,手指掐著她的臉,一字一頓道,“因、為,你、很、煩。”

林雫直被他掐出淚水來,他松手後,她臉上還留下了幾個紅印,抹著眼淚跑了。

訾靜言終於把她逼走,心底的煩躁卻愈加濃重,像頭困獸在胸腔裏橫沖直撞,找不到出口。

他把雙手握成拳,用力在游戲機上砸了一下,拿上外套,破天荒地在寢室熄燈之前就回了學校。

回去的路上,他想起林雫那張難看無比的哭臉,低聲不爽道,“……麻煩死了。”

這還柯林斯呢,毒瓦斯還差不多。

第二天早上,訾靜言卻又在寢室樓下看見了林雫。

她努力對他擠出個冰釋前嫌的笑容,笑得很傻,問他,“你是去上課嗎?”

訾靜言原本是要去網吧,聽她一問,腳步不由自主地換作了朝教學樓的方向去,嘴上冷冷道,“關你什麽事。”

“那,和我一起吃早餐吧。”林雫還在傻笑,見他終於肯去上課了,心裏高興,拔腿就跟著他走,沒註意腳下的路,被一個臺階絆得摔了一大跤,四腳朝天,臉也被磕腫了一大塊。

訾靜言聽到身後的動靜,轉身回去,卻並不把她拉起來,居然蹲下身仔細端詳了一下她左右不對稱的臉,毫無人道地笑出了聲。

少年的笑聲清朗短促,眉眼彎彎,和他說出的話一樣可惡。

“果然是毒瓦斯。”訾靜言看完她的臉,下了結論。

林雫不明就裏,但也知道不是什麽好話,不再等他大發善心,自己從地上艱難爬了起來,捂著臉龐,口齒不清道,“畜……牲。”這是她來了垠安以後,學會的為數不多的罵人話。

訾靜言被罵了,不怒反笑,伸手媷了一把她頭上亂糟糟的一頭自然卷,腳步輕快道,“走,我請你吃早餐去。”

“吃個屁。”林雫轉身朝反方向走,悶聲道,“我要去醫務室。”

“行吧。”訾靜言點點頭,毫無愧疚之意地走了,“那我就自己去了。”

林雫望著他的背影,被噎得半晌說不出話來,末了恨聲祭出母語,臟話說解氣了,梗著脖子又往醫務室走。

臉上上完藥以後,她突然聞到了一陣食物的香氣。

擡頭一看,訾靜言正趴在醫務室的窗口外,手上托著熱騰騰的早餐,嘴角還帶著笑,聲音也跟著有了種愉悅的柔和,他輕聲問她,“疼不疼啊?”

林雫揚揚下巴,回敬他一句,“關你什麽事。”

訾靜言趁醫生沒註意,單手撐著窗口就翻進了醫務室,彎腰往椅子上坐著的人臉上輕輕摸了一把,指尖從她耳前滑過,正正好是在傷處的邊緣,觀摩著道,“小傷,幾天就能消腫了。”他打架早就打出了經驗,看一眼傷口就知道大概多久能愈合。

不料他說完,林雫卻不吱聲了。他覺得奇怪,想是不是自己判斷錯了,低頭再一看,卻看見了林雫通紅的耳廓。

一瞬間,他懵懵懂懂地明白了些什麽,身體繃得筆直,把手上的早餐往林雫的腿上一放,逃也似的飛快離開了。

還是走的窗口。

林雫局促之餘又覺得好笑,耳根處的那些窘意倒散了個一幹二凈,捧著腿上的早餐吃了個精光,心滿意足地揉著臉上課去了。

這天,她因為上課遲到被罰站了一節課,但心情卻莫名其妙的好,東張西望地一會兒看看窗外,一會兒又看看黑板,毫不空閑地把這節課給消磨了過去。

故事的後來,訾靜言不再對她惡言相向,她也漸漸喜歡上了他笑起來的模樣,從哪兒聽到了個新鮮笑話都要跟他說,連自己身上的糗事也不放過。

他們時常一起走在校園裏,關系模糊又親密,說不清是姐弟,是同學……還是別的什麽。

再後來,訾靜言做事出格慣了,校裏校外跟人結了不少仇,終於在初三的時候鬧出了大事,從少管所出來以後就轉學回了闌州。林雫也順利高中畢業,考上了大學。

臨走前,她攢了錢,背著淩霂雲悄悄送給他一個Zippo的打火機,是知道他喜歡,但家裏不讓買。送到他手裏的時候,她還興高采烈地叫他以後多多給她打電話……

等到了學校,林雫中英文都說得流暢,這些年來早已學會入鄉隨俗,為人處世處處周到,再加上自身的混血優勢,很快追捧她的狂蜂浪蝶就洶湧而來。

她暫時忘記了遠在闌州的那個不愛笑的清瘦少年。

在他一次次地打電話給她的時候,她總說自己在忙,很快就把電話掛斷。

漸漸地,他便不再打電話給她了。

大一一整年,她都沒有回過闌州,再見他時……是哪一年來著?

時間太久遠,竟然有些想不起來了。

但她還記得他驟然拔起的身高和隨著年齡增長愈顯冷峻的眉目,乍然看到了,撞得她心頭一驚,險些被灼傷了眼。

他長大了。那時她想。

此刻他紳士地撐著傘不讓她淋到哪怕一點雨滴,她又想,他成熟了。

她低頭,暗暗笑了笑,欣慰又惆悵,卻是不知道在惆悵些什麽。

她不願去多想。

不久後的婚禮上,林雫沒邀請她那多年來對她不管不問的父親,只挽著訾靜言的手,踏著紅毯走向了路德維希。

把她的手交給路德維希的時候,訾靜言在她耳邊低聲說,“Congratulations.”

她的記憶猛然間覆蘇,記起了他在她考上大學後,說的也是這樣一句“Congratulations”,還有他一次又一次的笑模樣。

她的手在路德維希手心裏驀地一顫,借著捂嘴感傷的動作掩去了面上的神情,輕聲應道:

“Thank you.”

作者有話要說:

有一、、感傷……

☆、訾靜言

又是一年四月,北京宋慶齡故居,一雙人並肩立在海棠樹下。

西府海棠正開得艷烈,似一捧花團錦簇的雲,飄在頭頂,間或慢慢落到人的肩上。

是一片紅得嬌艷的花瓣。

訾靜言擡手,拂去雙兗肩上的花瓣,手落下時被她半途截住,喊了一聲,“哎,別丟。”

訾靜言的手停住,任她從自己指尖把那片花瓣拈了過去才放下手。

雙兗仔細瞧了瞧這片花瓣,覺得形狀圓潤,生得很好看,小聲道,“我要拿回去做個書簽。”

訾靜言淡淡“嗯”了一聲,看向她的目光卻柔和,跟著她過來看花,等看完了,再跟著她回家。

自他們結婚後,每年都要來宋慶齡故居看西府海棠。雙兗每次都會撿點東西回去做成書簽,有時候是花瓣,有時候是樹葉,說是習慣了,也不知道是哪裏來的習慣。

他們看完花,駕車回家,是雙兗開車。

她大學就考了駕照,此後就很少再讓他開車,是不放心。訾靜言也樂得清閑,只想求她一個安心。

等到了家,門口先撲出來一條毛茸茸的大狗,在他倆腳邊伸著舌頭轉了兩圈,又去用大腦袋拱訾靜言的褲腳。

雙兗作勢要打,手掌輕輕拍在狗腦袋上,訓斥道,“去把拖鞋提過來!”轉頭又對訾靜言道,“就你老慣著它,回頭褲子自己洗啊。”

訾靜言“嗯一聲,受了她輕飄飄的埋怨,腳踩進德牧叼過來的拖鞋裏,先把他們回來時順路買的菜拎進了廚房。

雙兗穿好拖鞋,又把換下來的鞋規規矩矩擺好,就見屋內房間裏蹦出兩個一米來高的身影,出來了張望兩下,找定了目標,一人往廚房跑,一人往玄關跑。

女兒叫爸,兒子喊媽,訾靜言和雙兗都應和著,中間還夾雜著幾聲狗叫,高低起伏,熱鬧得很。

這條德牧是因為孩子喜歡才養的,已經三歲大了。兩個孩子是龍鳳胎,哥哥和妹妹,是雙兗讀完博那年要的孩子,今年都滿了十歲。

她原本還想讀個博士後,不想被小孩拖累了腳步,卻沒想到訾靜言過往一直尊重她的意願,忽然就反對了起來,磨了她好些天,雙兗都沒同意。

卻不料一天晚上,訾靜言在睡前關了床頭燈,低低道一句,“雙雙,我就要老了”,隨即就縮進了被子裏。

雙兗聽得一瞬間丟盔棄甲,心軟成了一灘水,挪到他的身後,伸手抱住了他的腰,臉頰在他肩上來回摩挲了兩下,悶聲同意了。

他還是她的少年哥哥,怎麽會老呢?

這一年,雙兗二十八歲,訾靜言三十七歲。

到得今日,他們買了菜回家,中午做飯時,雙兗炒完了菜,只剩一個排骨湯還沒燉完,支使訾靜言把菜端出去以後,她手上暫時得了閑,就站在爐火邊上等湯燉好。

訾靜言安置完兩個小的吃飯,去而覆返,腳邊還帶只狗,張著嘴,喘得呼哧呼哧的。

雙兗餘光掃了一眼這狗忠心耿耿的不二神情,再一次納悶道,“你說它怎麽就那麽喜歡你呢?”

訾靜言淺淡一笑,沒回答,走到雙兗身後,把下巴擱在她頭頂,手指一下下地撓著她的下巴道,“雙雙……再生一個,好不好?”

雙兗知道他這是老毛病犯了,當她生孩子不用費力氣,撥開他的手,一口回絕道,“不生,也不看看你今年多大年紀。”

不多不少,恰好四十七高齡。而且還年紀越大越黏人,在外人和子女面前極有威信,一到她這兒就只會插科打諢,眼周也已有了細細的魚尾紋,笑起來時,怕只有她一人會驚嘆美麗了。

訾靜言看著似是絲毫不在意她的強硬態度,嘴唇貼近她的耳朵,繼續和她磨嘴皮子,“可是你還年輕。”

“年輕什麽年輕,我可不想當高齡產婦。”雙兗伸手往他身上輕輕一推,“讓開,湯好了。你別撒嬌。”

訾靜言後退一步,拿了盛湯的碗遞給她,待她舀好了往外走,他又跟上,嘴裏還在說,“不會的,現在醫學技術很好了……”畢竟他們的孩子都十歲大了,現在的醫學進程不比當年,高齡產婦分娩已經十分安全。

雙兗才不理會他,自顧自就照顧兩小孩吃飯去了,“每道菜都要吃啊,不許挑食。吃完了再一人喝碗排骨湯。”

“知道了,媽。”女兒答得響亮。

兒子只淡淡“嗯”了一聲。

雙兗卻不嫌他冷淡,聽得眉眼彎了起來,笑盈盈囑咐道,“多吃點。”

這個孩子很像訾靜言。不僅長得像,性格也像,寡言淡漠,皮膚玉似的白,不同的只是他鼻尖上沒再長一顆小痣,反倒是右眼下有一顆淚痣,凝神看人時能直把人心看碎。

兒子和女兒裏面,雙兗偏愛兒子,訾靜言則和她相反,更愛女兒一些。只是他倆分寸都拿捏得很好,對孩子一視同仁,從不讓他們察覺到有很大差異,怕不利於孩子的成長。

午後,他們一家收拾好行李,出發去首都機場,回闌州。

清明節了,他們要回去掃墓祭祖。

十多年間,訾老爺子夫婦和淩霂雲都相繼去世了,三位老人皆葬在闌州,和林易青在同一個墓園。

他們到時,屋裏已很是熱鬧了,幾個孩子從屋裏竄進花園,都是高眉深目的模樣,開口一口中文卻說得流利,叫人也甜,“小舅舅和小姨到啦。”

大些的那個已是少年模樣,卷發挺鼻,希臘式的長相,溫聲笑道,“小舅,小姨。”

訾靜言朝他們略一頷首,往門口去了,同已上了年紀的陳娟敘話,隨著她一起進了門。

雙兗則帶著兩個孩子在後面,和林雫家的三個小孩一一打過招呼,又問他們在做什麽,放兩個孩子去和他們一起玩了,自己拿了包,才慢悠悠進了屋。

快二十年過去,中新還是老模樣。二層的小樓,外墻重新粉刷過,但還是暖色調的橘色,院裏的小花園中花草長勢正好,姹紫嫣紅。自淩霂雲去世後,是一直住在這裏的陳娟在打理。

近些年來地皮炒得熱,中新每平方地的價格也攀升到了直令人咋舌的地步,許多人都上門問過價,但無一例外都被婉拒了回去。

房產是在林雫名下,沒人想賣這棟房子。這裏有太多回憶,需要保存下去。

待雙兗走進門,見林雫正手把手地教路德維希給陶瓷塑形,兩人身上的圍裙沾滿了陶土,手上不得空,便只擡頭往玄關處看來,明媚一笑道,“嗨,雙雙!”話音裏的活力,還同年輕時一般無二。

訾靜言則站在玻璃房旁往外看著小花園,外邊幾個孩子正玩得熱鬧,他聞聲回頭,今天鼻梁上架了一副銀邊眼鏡,眼鏡鏈垂在臉側,和眸裏一同泛起微光。

他見雙兗進來,是在對她笑。

光陰轉瞬即逝,最可惜是英雄末路,美人遲暮,他們這一家倒是好,過了十來年氣質沈澱下來,卻是猶勝當年。

“過來的路上差點堵了車,還怕趕不上晚飯了。”雙兗脫了薄外套掛在衣帽架上,邊走近邊說,“你倆倒是好興致,做起瓷瓶來了。”

事隔經年,她們已皆為人母,當年的那些芥蒂和意難平早被雙兗輕輕放下,如今只和林雫作親人相處。

“那你們來得正好,我和陳姨才做了菜,幾分鐘沒等到人,我們就先過來玩玩啦。”林雫說著,洗了手,是要準備開飯了。

雙兗走到訾靜言身邊,問他,“在看什麽?”

小花園的秋千上坐著林雫的二兒子和他們家那個活潑好動的小姑娘,大些的少年則把自己妹妹抱在懷裏,在跟雙兗的寶貝兒子說話。

這幫孩子裏,他倆是最合得來的,性子都淡。

訾靜言看著,回她,“他們家三個孩子……”頓一頓又道,“你不覺得冷清?”

兩個對三個,能冷清到哪兒去?為了這事,他真是在絞盡腦汁纏她了。

雙兗笑著橫他一眼,說,“兩個已經帶不過來了,更何況還有你一個。要你還是要孩子,你自己選吧。”

“都要。”

“自己要去吧。”雙兗不跟他胡攪蠻纏,轉身牽了他的手,叫上外面的孩子,吃飯去了。

在長餐桌上,林雫一家坐在對面,訾靜言一家和陳娟坐另一邊,恰好兩列十人。

林雫家小的兩個孩子還淘氣,在餐桌上靜不下來,夫妻倆個手忙腳亂地忙著監管,霎時熱鬧。反觀雙兗這邊,龍鳳胎都極有規矩,安靜得像一對瓷娃娃,夫妻並肩坐在一起,也並不說話。

雙兗一直註意瞅著訾靜言的側臉,暫時按兵不動,沒給他夾菜。過幾分鐘,試探性地夾了一片糖霜西紅柿到他碗裏,竟被他一聲不吭給扒到了碗的另一邊。

果然是不高興了。最討厭的菜被討厭的人夾過去,瞧都不帶多瞧一眼。

雙兗覺得他小孩脾氣,反倒可愛,眉開眼笑地吃起了飯來,把人就這麽給晾著了。

到夜裏,雙兗哄了訾靜言早些睡覺,對身體好,自己卻不敢睡得太深,一直提著心等著。

半夜時分,果然感覺到身側一空,是有人翻身的動靜,她蹙著眉睜眼一看,卻是訾靜言下了床,走到了臥室外的陽臺上,反手關上了玻璃門。他一只手捂在嘴上,走得很急,關門的動作卻很輕,是怕吵醒她。

雙兗從床上坐起,忍不住想叫他,可下一瞬,話被硬生生堵回肚裏,就像以前許多次那樣。

她看見他彎腰,弧度越來越深,直到整個背都弓起,開始有頻率地渾身顫動。

……他是在咳嗽。不想叫她發現,所以半夜竟要躲到外面去,那麽冷清。

雙兗的手無意識地抓著身下的床單,把布料直給抓得皺成了一團,低頭一吸氣,卻佯裝不知,身子往下一滑,又縮回了被子裏。

片刻後,感覺到他回來的動靜。

她裝出半夢半醒迷迷糊糊的聲音問他,“……你去哪兒了?”

“哪兒都沒去。”他躺下,在被窩裏找到她的手,握住,嘴唇隔著她的長發落在她頸後,輕聲道,“口渴,喝了杯水。”

“哦。”雙兗的聲音還朦朧著,翻了個身,轉過來抱住他,感受到他身上還沒褪去的涼意,收緊了手,才敢睜開自己紅了的眼睛。

這個騙子,喝什麽水。一把年紀了,還在天天騙人。

次日清早,兩家人去郊區掃墓。

孩子們坐在老人們墓前零零碎碎地說著孩子話,一時談到昨天的飯菜,一時談到自己的興趣班,年齡相近的幾個還要動手動腳,打過來打過去,沒個消停。

雙兗把帶來的花裝瓶灌了清水,放到幾座墓碑前,退回來時扯住訾靜言袖子,卻不說話。

他低頭看她,放柔聲音道,“難受了?”說罷,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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