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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阱(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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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阱(七)

蕭辭低下頭,在那雙蒼老渾濁的眼睛裏看到了不加掩飾的恐懼。

老太監聰明,但也真是惜命。

蕭辭左手撐在旁邊的桌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桌子,薄薄的嘴唇勾起,胸有成竹道:“當然,只要你說的是實話,那我不僅會留下你的命,還能保你繼續享受榮華富貴。”

裴千源咽了一口吐沫,萬分艱難地開口道:“殺我的人,的確不是溫闕的人。”

“那天他來西山,其實不是來找我的,而是去了雲安寺,聽說他在佛前跪了很久才起身,卻什麽都沒有求。”

裴千源頗為感概地一笑。“西山上大大小小寺廟不少,但是其中雲安寺是離我最近的一個。所以我幾乎每隔幾天都會過去。那天我遠遠地見到他,想著既然沒什麽私交,便也不必打招呼。但是他卻過來主動招呼了我,還說起了朝堂裏的事。”

“他提到說殿下這些年,每年都會去落亭山一趟,還說落亭山是沾了朝廷的光,這些年聲名日盛。我原本並不想搭話,可是他卻主動問到了當年陛下去落亭山的事。還問……還問我當年……是否有過一個叫梅玉寒的女人……”

這三個字一出,立刻引起了蕭辭的警覺,但是她表面上卻不動聲色,聽著裴千源把話說完。

“梅玉寒是當時無胤道長的女弟子,和陛下……有過一些糾葛。我當時心裏便覺得不好。梅玉寒的事已經做得非常幹凈了,不管是落亭山,還是京城裏,都不應該有人知道。”

蕭辭打斷他。“梅玉寒與先帝,只是有一些糾葛?”

裴千源小心翼翼地擡起眼來,想要在蕭辭臉上看出幾分端倪。可是不出所料地,他只看到一臉冰冷的傲慢。他重新低下頭,認命道:“陛下當時尚且年輕,在京城裏壓抑久了,難得得一次自由,更難得遇到那般神采飛揚的女子。”

蕭辭註意到,裴千源沒有用尋常形容女子容貌的“好看”、“漂亮”等詞,而是用了“神采飛揚”。但她轉念一想,京城名門之中,容貌靚麗者不計其數,宮中女子更是個個鮮眉亮眼。可是那些女子,個個被規矩套子緊緊束縛,確實不如江湖女子的神采。

她沒有打斷,繼續聽裴千源說下去。

“可是那個梅玉寒雖然是江湖女子,卻心比天高。陛下在落亭山流連了一月有餘,想盡了法子卻芳心難覓許,最終只能失意下山。後來朝中事忙,誰也沒有在提這件事,但是誰知道過了兩年,那女子居然找來了。”

兩年,可以發生很多事。

裴千源冷冷一哼。“當時陛下已有正妃,對她,已經沒什麽興趣了。”

蕭辭眼神一動。她原本以為他們之間,會有什麽生死纏綿的愛情故事,可是怎麽也沒想到,居然是這麽個結局。

她心裏算了一算,按照時間推測,裴千源所說的正妃,應該是指她父皇的第一個王妃,而非她的母親。那個女人的父親是先朝閣老,這段婚姻對奪嫡之路頗有助益。

“那後來,這個梅玉寒就自己離開了?”蕭辭問道。

裴千源卻搖搖頭。“當然沒有,她在京城裏留了下來,並且……成為了王府的殺手。當時朝廷中局勢覆雜,而此人身份簡單,武功又高,有這麽一個人在暗處,可以解決不少事情。”

回了京城的年輕公子,搖身一變成了客觀理智的皇子,落亭山上的溫情一刻,變成了赤裸裸的利用和算計。

“我原本以為,她活不過幾年,便會死在哪次任務裏。可是她的命好,幾次死裏逃生。於是後來先帝將她納入府中,但沒有什麽正式名分,就這樣一直到了先帝冊封太子。我記得當時先帝和當時的王妃正在試新帝登基當天的冠袍。當時府裏人傳信過來,說是禮服已經做好送來,我便陪著先帝去試。誰知道一開門,她居然打暈了司衣局的人,自己穿好了皇後的禮服,甚至將獨屬於皇後的九頭鳳釵,戴在了自己頭上。”

“這可是大不敬之罪。當時我心裏一驚便想要喊人,但是主子卻不讓,而且讓當時跟著的所有人都退了下去。所以老奴其實並不知道當天說了什麽。但是在那天之後,先帝給了我一件新的差事。”

裴千源再一次擡起頭來。“他讓我去給梅玉寒找一個新的身份,一個足夠進宮,卻不至於顯赫到成為皇後的身份。”

蕭辭看著他眼中奇異的光芒,心頭有了不好的預感。“所以,你給她找了一個什麽身份?”

“江南馮氏……旁枝……”

蕭辭心中五雷轟頂一般,全身的血都在往頭頂湧。先帝身邊的女人裏,姓馮的,只有一人。“裴千源,汙蔑太後,你可知道是什麽罪名?”

“老奴當然知道。但是老奴是有確鑿的證據的。太後剛剛入宮時,極為喜歡梅花。她年輕時繡的梅花手帕,我至今還有保留在了自己宅邸中。殿下若不信,可以找人去我房間桌子下面,打開地磚,自然能看到一只木盒,裏面便有當年梅玉寒留下的帕子。跟太傅留下的手帕對一下,便知道我所說的真假。”

蕭辭看著跪在地上的老太監,眼裏沒有一絲溫度。“你說的這些,都告訴了溫闕?”

裴千源搖頭如鼓。“沒有!我什麽都沒說!這樣的事情,我絕對不敢隨意聲張!那天他來找我,雖然提到了落亭山的事,但是老奴保證,絕對沒有透露半句給他。”

“那天他問起當年落亭山上的事,老奴心裏也覺得奇怪。這些事早就處理幹凈了,甚至當年落亭山上的痕跡都抹掉了,那些認識她的人,也全都不在了。但是老奴可以保證,絕對不是老奴告訴他的。”

他狠狠在地上磕了一個頭。“老奴不敢妄圖富貴,只求平安!”

蕭辭看著他停頓來良久,才終於說了句“起來說話吧”。

裴千源松了一口氣。他知道自己已經一只腳踏上了蕭辭這條大船了。他扶著自己的膝蓋慢慢站起來,在離蕭辭大概兩步遠的位置,弓腰低頭,維持著多年伺候主子留下的習慣——恭敬而妥帖,一分差池都沒有。

蕭辭擡起眼來問道:“那溫闕為什麽知道梅玉寒來找過先帝?”

裴千源一驚,幾乎又要跪下,被蕭辭一揮手制止了。“這……這老奴真的不知道啊……”

“你當年,跟溫闕就沒有交情?”

“不是老奴自誇,老奴當年也算陛下面前的紅人,可他溫闕是什麽?不過是禮部一個小小侍郎罷了。朝中都知道,他出身寒門,又不喜歡在朝中結交,陛下根本不記得這個人,他也根本拜不到老奴跟前來。要不是當年他夫人鬧了當街攔車那一次……”

裴千源話到一半,便謹慎地掐住了話頭,擡眼看了下蕭辭的臉色。

“沒關系,說下去,他夫人當年當街攔車,然後呢?”

裴千源心裏稍安,蕭辭肯問自己,那八成是把自己當成了自己人了。裴千源趕緊道:“當時鬧得並不太好看。溫夫人選的地方是溫闕從朝堂回家的必經之路。當時沿途還有其他下朝的大人,不少人都在旁邊看熱鬧。後來人們都說,這人看著老實,卻是個不念舊情的。”

“老實?”蕭辭玩味著這兩個字。

“是,他當年處事極為板正,一絲一毫不肯松懈,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朝中不少人不太喜歡他。可是那天,溫夫人卻攔住他的車架,哭著說道:‘我帶著兒子來找你,為何你避而不見?’溫闕這才不得已走了出來,將溫夫人帶上了車。”

“後來過了不長時間,溫夫人就……傳出的原因很多,說他因病過世的也有,但是那個孩子,卻一直留了下來。他幼年時,京城中還有人見到過,聽說是位很秀氣的小公子。但是後來他不太出門,也幾乎不跟同齡人交往,記住他的人就越來越少了。京城中熱鬧太多了,加上溫闕當時官位不高,這些小事便漸漸無人提及。”

蕭辭心裏反覆琢磨著“無人提及”四個字,溫言和他母親就這樣被京城中人遺忘,沒有人知道他在溫府中過得什麽日子,更沒人想到要來救他。他在京城中活了十幾年,連半個記得他的朋友都沒有。要是哪天死了,恐怕連個知道的人都找不出來。

她心思幾次起伏,最後朝門外招了招手,叫門外的人進來。

裴千源一低頭,站在了一邊。進來的人一身黑衣,顯得勁瘦幹練。

“殿下。”錢七朝著蕭辭行了一禮。

蕭辭嘆了口氣,站起身來,對著錢七吩咐道:“你帶人去趟西山,放一把火,把裴宅給我燒得幹幹凈凈。”

裴千源膝蓋一軟,眼前漆黑一片。

那黑暗慢慢漫了出去,飛過了重重屋檐,到了那個他曾經熟悉的千重宮闕之中。

馮太後一拍桌子。“一群廢物,殺人殺不了,找人又找不到,要你們何用?”

秀印垂首低頭站在一旁,沒有敢擡手擦額頭的血跡。太後心情不好,手邊能摔的都摔地差不多了,其中一個香爐砸到了秀印的額頭,被她咬著牙硬挨了下來。

“這次確實不能怪他們。我們的人上山後,駙馬已經失蹤,山上是殿下親自盯著,我們不敢太放肆。”

“駙馬失蹤?”韋太後秀眉一挑,眼中閃著惡毒的寒光。

秀印欠身道:“是,聽說是和人起了沖突,被推下山坡,找了很久才找到。”

“死了嗎?”

“聽說只是皮外傷,殿下已經連夜回府救治了。”

馮太後不敢相信。“連夜回府?西山上的事不辦了?”

“殿下已經全權交給了張朝。但是這兩天傳出消息,說是老太監已經傷重不治。當時的刺殺雖然沒有直接要了他的命,但是他到底還是死了。”

此話一出,馮太後的表情便和緩了不少。

“交給那個張朝,她倒是放心。”韋太後的語氣有些莫名。“對駙馬下手的人找到了嗎?”

“沒有,殿下的人也還在找,但是此人似乎人間蒸發了。”秀印頓了一下。“另外我們在跟蹤駙馬的時候,發現他私下裏和太醫沈疊山有接觸。沈太醫給了他一只瓷瓶,不知道裏面裝了什麽?”

“哦?他居然背著蕭辭見了沈疊山?”馮太後反覆琢磨著這個消息。艷若桃李的面目上,卻是滿滿的惡毒。“什麽郎情妾意,也不過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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