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陷阱(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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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阱(七)

黑暗無邊無際地包裹住自己,溫言覺得自己好像一條在火上反覆煎烤的魚。他才呼出了失去意識後的第一口氣,轉身就跌進了一個新的夢裏。

這個夢發生在一間大屋子裏,四周的一切都真實地毫發畢現。雕花的精致大床,嚴肅板正的長案和圈椅,桌上香爐裏升起婀娜的青煙。他聞不出來到底是什麽香,只覺得那味道讓人頭昏腦脹。

夢裏溫言感到自己瘦瘦小小的,擠在一群跟自己體型差不多大的小孩子中間,抱著膝蓋蜷縮在地上,好像在等著什麽?

人很多,卻一點聲音都沒有,所有人都乖乖地坐在地上,雙眼空洞,神色木然。旁邊有個比他還小一點的男孩突然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哥哥,我叫秋兒,你叫什麽啊?”

我叫什麽呢?

答案在心頭繞了又繞,可是溫言始終沒有回答。他自己都說不上來為什麽不說話,只是看著那雙閃閃亮亮的桃花眼發呆。

真是雙漂亮的眼睛。漂亮到近乎惡毒。溫言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樣想。

那個小男孩看他不答話,不僅不生氣,反而咧開嘴笑了起來。但是隨著那個笑容越來越深,漂亮眼睛裏層層疊疊的惡意便越發深重。紅潤的嘴唇咧開來,露出森寒的牙齒。

“不說便算了,沒關系。哥哥,我會一直看著你的。我們還會再見的。”

四周的世界突然開始崩潰坍塌,層層的血色從瑟瑟發抖的墻角門縫漫過來,瞬間就淹沒了溫言的細瘦伶仃的腳踝。他試圖掙紮,但是疲憊的身體僵硬非常,根本站不起來。

有一滴血從頭上滴下來,溫言一擡頭,那個小男孩卻已經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咧嘴大笑,笑聲和房間坍塌的聲音混雜在一起。“憑什麽?憑什麽他們都喜歡你?憑什麽她會來救你?她不該來救你。你根本不配!你對她撒謊。她也對你隱瞞。你們怎麽可能長久?”

“等他不要你了,你就又變得人人嫌棄了。不過你到底是命好,先是當了一把丞相公子,又當了一把駙馬。你好好看看自己,你這種沒用的廢物哪裏配得上?你應該跟我一樣,永墜地獄才是!”

瘋狂的笑聲從四面八方湧進溫言的腦子。他拼命捂住耳朵,但是沒有一點作用。

誰?你是誰?誰能來救我?

誰來救救我?

就在溫言心急如焚的時候,頭頂在一片混亂中聽到牙齒咬合的聲音。他不自覺擡頭一看,在一片混亂中,那個少年冷笑著將嘴巴張開,尖牙朝著自己一口咬了下來。

溫言一下子睜開了眼睛,冷汗瞬間布滿全身。他懷中空空地僵躺在床上。阿辭呢?她去哪裏了?

他第一個反應是要去找蕭辭,於是想都沒想就要起床,但是右腿的劇痛在一落地便清晰地刺激著大腦。左腿毫無準備接受整個身體的重量,溫言整個人滾到了地上。

溫言才一擡眼,發現從這個趴在地上的角度看上去,這個房間居然和剛剛夢裏一摸一樣。四周門窗緊閉,他覺得自己再也出不去了。

這念頭才一冒出來,恐懼感立刻在心裏翻倍,他心臟一陣縮緊,冷汗瞬間濕了後背。

就在他要被這滅頂的感覺扼殺的時候,蕭辭推門進來了。

“怎麽在地上?”蕭辭一進來,就看到溫言臉色慘白地趴在地上。她揮退了身後拿著食盒的婢女不讓她進屋,自己則大步走到床邊來。

蕭辭俯身半抱著溫言坐起來,試圖扶著他躺回床上去。但是溫言卻固執地抱住她不肯動。

他緊緊靠著她的身體,埋頭在她頸間。深深呼吸著她身上淡淡的非花非竹香氣,才終於放松了一點。

“怎麽了?做噩夢了?”蕭辭環抱著他,一手摸著他的後脖梗,果不其然摸到一手冷汗。她無聲地嘆了口氣,一手按在他的後心,緩緩渡了一絲真氣過去。

溫言心裏的緊張感終於稍稍平息下來。

“你為什麽不在?”溫言埋著頭,聲音悶悶的。他語氣像是質問,但是又有著無限委屈。他的臉貼著蕭辭的側頸,涼涼的全是冷汗。

蕭辭心裏一痛,把他抱得更緊了一點。“我去見裴千源了,問了些……關於梅玉寒的事情。”

話說到了一半,她卻猶豫了。“不過他知道的也不多,恐怕我們的方向還是不對。”

溫言窩在她肩頭上輕輕點點頭,好像是原諒,又好像是理解。

“發生什麽事了?是不是做噩夢了?”

溫言埋頭在她肩膀上,輕輕搖了搖頭。“阿辭,我……我有些話想跟你說。好像知道那個少年是誰了。”

蕭辭心裏突然頓了一下,但還沒等她反應過來,便聽到溫言說:“他是我父親的人。是我父親派他來的。阿辭,小時候的很多事,我想起來了。”

蕭辭維持著那個抱著他的姿勢,一時不知道如何回應。“你不必再查了,就是父親要殺我。”

“不會是你父親。”蕭辭武斷地否定了溫言的判斷。“先起來再說,地上涼,別坐在地上。”

蕭辭扶著溫言回到床上,又拿了被子過來把他裹住。她意外地沒有問什麽,而是沈默地掏出手帕,一點點擦拭溫言額頭的冷汗。

溫言卻一把抓住她的手,急切地說道:“在我們去落亭山的路上,你曾經招過一個會唱歌彈琴的小孩子來船上,你可還記得他?”

蕭辭怎麽也沒想到他會提這點小茬,神色一時訕訕。“都這麽久了,你怎麽還提這事?”

“我覺得這次出現在茶亭裏的少年,就是那個唱歌的秋兒。”溫言坐在床上,仰著頭看她,迫切地想要得到她的讚同。“其實我對於從家鄉來京城那段時間的很多記憶都是模糊的,但是我剛才半夢半醒中,發現我在來京城的路上就認識他了。”

溫言神色凝重,面色蒼白,死死抓著蕭辭的手,吃力地順著剛剛的夢回憶那段模糊的記憶。

“我對小時候的很多事都記不太清了。但是我小時候肯定不是住在京城的,而是一個小鎮子。那裏緊鄰西南山道,山高林深,常有成群結隊的馬幫路過。我就是在那裏,學會了騎馬。”

“溫言……”蕭辭試圖打斷溫言,可是後者卻少見地執著。

“阿辭,我剛剛做了一個夢,在來京城的路上,我就見過這個秋兒。我們和很多小孩子一起,被關在同一個屋子裏。這個夢的感覺太真實了,我覺得……我覺得這是真的,不是夢,阿辭你能相信我嗎?”

溫言看向蕭辭的眼神帶炙熱而懇切,琉璃般晶瑩的眼睛脆弱地反覆一觸即碎。蕭辭不忍心說出傷他心的答案,只能點點頭,道:“我信你,可是這和你父親有什麽關系?”

“我父親帶走了我。”溫言喉結動了一下。“我們被抓住了,根本跑不掉。有一次我因為逃跑而被打得很重,是父親救了我們。而且他不僅帶走了我,還救了當時的所有小孩子,其中就有這個秋兒。他是我父親的人,就在溫府裏,是鄭全控制的男孩之一。你只要派人去找,一定能找到。”

蕭辭被他死死拉著。“好了,先別想了。我先叫人幫你梳洗一下。”

蕭辭想要後退轉身,但是被溫言從身後死死抱住。“阿辭,我說的都是真的!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你……你別生氣,也別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裏好不好?”

抱著她的手臂上滿是傷痕,但是溫言卻仿佛感受不到疼一樣。

蕭辭無奈。“溫言,我沒有生氣,也未必是你父親想要殺你。你先放開我好不好?”

溫言不聽,依然是死死抱住她,仿佛一松手她就會離開。

“溫言,如果他想殺你,派殺手不是更方便?你一人落單,身邊只有一個包小壯……但是你父親沒有理由做這樣的事。如果他敢針對你,我定然不會放過他。這麽多年他都沒有殺你,此刻更沒有理由。”

溫言貼著她的後背,聽著她的話,倔強地不發一言。

蕭辭知道自己還沒有說服他。“你帶回來的黑色布條,被證實跟裴宅刺客身上的衣服是同一批布料。也就是說,你說的那個秋兒,只是推你下山。但真正將你丟進深坑的,是另一夥人。”

“那那夥人,又是什麽人呢?到底是誰想要殺我呢?”他不是不怕的,夢境中漫天的血色,還有近在咫尺的森寒殺意,都讓他心生後怕。

蕭辭無法回答。“溫言,先松開我好嗎?你手上有傷,太用力會讓傷口裂開。”

昏暗的房間內,溫言抱著他的手慢慢松開。

蕭辭轉過身,先檢查了他手上的傷,確認沒有問題後,從懷裏掏出帕子擦了擦他滿是冷汗的臉。她的手覆蓋在他的側臉,輕輕地順著下頜撫摸到耳根,卻始終下不出個結論。

他看過來的眼神不再如往常柔軟,逼得蕭辭不得不躲開。

在某些地方,溫言是有心結的。一旦觸碰,他便執拗擰巴,絲毫不肯相讓。

“阿辭,你為什麽會向著我父親說話?為什麽要躲著我?你到底都知道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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