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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阱(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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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阱(六)

她換了一身淺藍色長衫,長發高高地束在腦後,身姿挺拔但雙肩放松。

她居高臨下地看下來,那目光因為逆光的關系不太清楚,可是那種仿若天生的氣場壓下來,依然讓裴千源心裏沒來由地一緊。

“老奴……參見……長公主殿下……”他依然是跪地行禮,或者說在蕭辭面前,他根本沒有起來過。

蕭辭唇角無意識地一勾。

牢房是可以摧毀一個人的,尤其是裴千源這種見識過皇家天威的人。他知道如果蕭辭願意,可以把他困在這裏一輩子。他才在這裏過了一晚,整個形貌便有了變化。

蕭辭一撩衣袍,坐在了桌邊。“裴公公也是宮裏的老人了,何必如此。起來說話吧。”

蕭辭的神情姿態堪稱和顏悅色,但是看在裴千源的眼睛裏,卻是別有用心。

他不敢起來,甚至頭低地更深了一點。“奴才不敢。”

對方不起,蕭辭索性讓他繼續跪在地上。她的眼神冷冷地打量著空蕩蕩的房間,冷漠地開口道:“那裴公公想好怎麽答本宮的話了?”

裴千源沒有答話,但是他的汗正一滴滴地順著側臉流下來。

蕭辭狀似無奈地嘆了一口氣,緩緩地開口道:“其實說起來,你能走到今天,實在是不易啊。”

蕭辭的語氣平緩溫厚,全不似她平日的冰冷。“你原本是江邊打魚郎的兒子。十一歲那年,江流湍急,你父親落水遇難。家中無片瓦遮頂,迫不得已在小小年紀凈身進宮,是那一波小太監裏最小的一個。但也是因為你年紀小,和當時先皇年紀相近,所以便被安排在了他身邊,多少也算個玩伴。”

蕭辭的話似乎真的把裴千源帶到了剛入宮的日子。那時他還只是個不起眼的小太監,時常被宮裏的大太監欺負。伺候皇子不是什麽好活,這些皇子大多嬌慣跋扈,年紀大的顧及聲譽,明面上多少知道點收斂,但是年紀小的,多的是不拿太監當人的。

要是挨兩頓打,能有個好的出路也行。但是皇子身邊多的是陰謀算計,一個不小心被暗地裏針對,甚至搭進去命的簡直數不勝數。

他被安排去伺候的,就是一個不怎麽得當時皇上喜歡的小皇子。但是那個小皇子,卻是出奇的安靜,拿一本書,常常能坐一個下午。對待下人,雖然少了些油水,但相對的也少了些麻煩,兩相比較,倒也不錯。

有時候他看著那個小皇子看書的側影,覺得自己是整個皇宮中運氣最好的一個小太監,找到了一個好主子。

“先帝跟著當時的太傅讀書,你跟在旁邊伺候筆墨。別的太監,覺得書本枯燥乏味,總是見縫插針地偷懶打盹。而你卻不同。你日日跟在旁邊,甚至有時聽地比先帝還要認真。耳濡目染,不僅習字讀書,甚至連那揣摩人心的本事也是上了一層樓。所以即便是先皇長大後,也喜歡日日將你帶在身邊。”

“先帝登基不易。聽說有一次,有人假借某位皇叔之名要誆騙父皇出府,實則設計了人馬埋伏。還是你看出了筆跡上的貓膩,知道有詐,及時阻止。這事即便是在先帝登基後,也念叨過不止一次。”

裴千源低著頭,默默聽著沒有出聲。先帝遇險不止一次,這不過是其中之一罷了。而且過去了這麽久,甚至他自己都快忘記了。

“先帝登基後,也沒有虧待你,依然留著你貼身伺候。當年的小太監搖身一變成了司墨的裴公公,也是從這會兒開始,多了巴結你的人。你這一輩子啊,小時候受窮,長大了也擔驚受怕,能有個好日子不容易,所以明裏暗裏收些好東西,先帝知道,但是從不拆穿。你知道為什麽嗎?”

汗水順著裴千源滾圓的下巴滴答一聲掉到地上,瞬間四分五裂成了無數瓣。“因為……因為忠心……”

“不錯,的確是忠心。但比起忠心,更重要的,是知道自己應該對誰忠心。”蕭辭微微低頭,嘴角露出一絲冰冷的微笑。“當年那個字條,其實字跡根本沒有問題。你之所以知道,是因為那張字條根本就是你自己親手寫的。他們買通了你,想讓你騙我父皇出府。但是到了最後一刻,你站在了我父皇這一邊。當時要你命的人,就埋伏在門外。只要先皇一句話,你立刻便是身首異處。”

“當時先皇身邊能用的人太少了。他看著你,覺得你既然能被對方看上,說不定是個有用的人。如果你能對他忠心不二,在朝堂廝殺中站在他這一邊,哪怕只是多一根眼線也是好的。”

裴千源的手開始不由自主地顫抖,冷汗一滴滴流下來,但是他整個人卻像是僵住了一般。連擡手都不敢。

那件事情之後,接連半個月他都做同一個噩夢。他夢見先皇死了,而自己也沒有善終。從那時起,他每日如履薄冰地當差。既害怕主子發現自己的異狀,又擔心一個看護不好,主子有任何差池。

同時,他越來越愛錢財,每每心下不安的時候,他就把他放金銀珠寶的小匣子拿出來,清點完才能安心睡覺。

蕭辭的聲音仿佛索命一般在頭頂響起。“裴千源,現在又到了最後一刻了,你要不要想一想,該怎麽選?”

此刻需要想一想的,不止裴千源一人。

剛剛冷靜下來的朱雀街上,某一處精巧絕倫地飛檐之下,一個白衣少年狼狽地躺在厚厚的地毯上。他嘴裏塞著破布,雙手反綁在身後,身上的衣服已經被鞭子打爛了,隨便一動便能看到紅痕交錯攀緣在白皙的皮膚上。

“你想好了嗎?怎麽選?”執鞭的男人眼裏沒有一絲憐憫。他隨手丟了帶血的皮鞭,俯身拿下了堵嘴的布條。

少年不受控制地幹嘔了兩下,感覺胃裏翻江倒海地難受,跟身上交錯縱橫的鞭傷由裏到外地折磨著他。

“到底是誰派你來的。說了,我給你治傷。不說,咱們不妨再換個花樣繼續。反正我這裏手段多的是,保證你過癮就是了。”那男人赤腳踩在地毯上,在他眼前來回踱步。

疼痛折損了少年的所有力氣,讓他連擡頭都做不到。從他的視線看出去,只能看到一雙潔白無暇的赤足。他自己也是膚色偏白,但是足部長年在鞋襪裏摩擦,也難免生了硬繭。

可是眼前的赤足,卻是真真像是一塊白玉,從腳趾到足跟都畫出了近乎完美地弧度,擡落之間美的沒有一絲瑕疵。

視線再略微往上,會看到那勁瘦足背上的筋脈隨著他的走動鼓起落下,像是天河上自然流下的水脈一般自然。那水脈倒流而上,在腳踝處線條優雅地挺立起來,滑了一個流暢美妙的弧線之後便順勢收進絳紫色的輕紗之中。

什麽男人,會這樣的腳?

這是少年當時的所想。但是他的念頭還沒有消,便被扯著頭發從地上拉起來,被迫對上一雙妖艷勾人的眸子。

“怎麽?還真的不說?”那人骨骼都已經長開,年紀已然不小。眉骨高聳,長眉斜飛,下頜線更是硬地棱角分明。

“我……我只是心悅長公主……想要……呃……”

那男人一拳打在少年腹部,打得他幾乎要將膽汁都吐出來。

“心悅?嫉妒?你算什麽?也敢妄想搭上長公主?”他淩厲的眸子中盡是譏諷。“好,我就當你說的是真的,那你說,你到底叫什麽?什麽背景?”

“沒有……我真的沒有……唔……”少年被一把慣倒在地。好在地上早就鋪了厚厚的羊毛地毯,這一下並未摔痛,但依然讓他狼狽不堪。

“為什麽不說?嗯?你為什麽不說?!”劈頭蓋臉的拳腳落下來。少年雙手綁在身後,只能趴在地上,徒勞地用力把頭埋進地毯的長毛裏,用瘦弱的脊背硬扛每一腳重擊。

“噗!”少年瘦弱的背脊終於扛不住這樣的沖擊,邊抽搐邊吐出一口帶著熱氣的鮮血來。

那個紫衣赤腳的男人還站在旁邊,他的視線依然緊迫逼人,可是少年趴在地上,疼到沒有辦法再說一個字。

在蒹葭院裏,裴千源並沒有這樣的好運氣,他不可能不回應蕭辭的問題。他慢慢低下了頭,然後一點點躬起了身子。他就這樣蜷縮在蕭辭腳下,仿佛這樣就能在她淩厲的目光下活下來。

裴千源知道,他已經沒有退路了,蕭辭不會放過自己。門外可能已經埋伏了不知道多少人。不,她其實根本不需要其他人,哪怕只有她自己,也能輕易置自己於死地。

他離宮還不到十年。

榮華富貴還沒有享夠,溫香軟玉也舍棄不下。他不想白白受了半輩子的苦,到頭只有不到十年的享樂。

他不想死。

終於,他眼眶通紅地擡起頭來,哆嗦著嘴唇問道:“如果……如果我說了,你會放過我嗎?不,殿下,應該說,你能救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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