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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狐之語(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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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之語(二十一)

狐貍並沒有睡太久,他被身上難以忽略的疼痛從滿是黑暗的夢魘中拖出,一睜眼,便是少年略顯憔悴卻依舊讓他怎樣看都喜歡得不得的容顏。

狐貍半瞌著的眼眨了眨,意圖讓自己清醒些,卻失敗了。從胸口傳來的疼痛讓他咬緊牙,發現自己的手臂還環著少年,輕輕松開手,生怕一不小心就弄醒了束星。

“呃……”狐貍剛下床,視線一黑,便跪倒在地上,眼前的景物重重疊疊,像是在旋轉。本就白皙的修長的指節緊緊扣住胸口的衣服,用力到指尖都泛白。

死死咬住唇,不讓自己再洩露一點聲音出來,額上冒出的汗珠滾下,砸落在地。過了好一會兒狐貍才松開那被自己咬破的唇,壓抑的喘息聲從唇角流出。並不是因為不痛了,只是習慣了那疼痛罷了。

狐貍擡手摸了摸額頭,冰涼的水漬擋不住額頭過高的溫度。

——怕是妖丹碎裂的後遺癥終於出現了。

狐貍如此想到,但並不後悔。都說狐貍有九條命,如果能救這少年,給出多少條他都願意。

只是,現在兩個人都是一身傷,誰又能照顧得了誰呢狐貍摸了摸頭頂毛茸茸的耳朵,暗紅色的眼眸有些失焦,似乎在回憶著什麽。

他不能帶人回妖族,不說現在妖族還有幾人認識他,就是認得,他現在道行低微,難保不會有妖動些其他的心思。光是他的妖丹,便是多少妖物垂涎的寶物。

似乎是感覺身旁少了個熱源,束星沒過多久便睜開眼,一睜眼便看見那狐貍跪在地上,背對他低著頭。

“你跪在地上做什麽”他開口問,沒什麽力氣,只能稍稍側身看著那不知怎麽了的狐貍。

狐貍一個激靈,眼底也清明了些,強撐著急急忙忙從地上站起來轉過身, “沒什麽,吵到你嗎”

生怕是自己打擾了少年的休息。

束星又不是什麽糊塗人,只消一眼便知道這狐貍剛剛是怎麽了,心下心疼,面上卻不顯,怕這系統又搗鬼。

“並無。”束星淡淡答道,為了讓這狐貍安心,便又閉上眼。

狐貍看他又像是要睡過去的樣子,身子一歪,剛剛強裝出來的模樣蕩然無存,右手扶額,左手撐墻,最後看了眼床上的少年,確定他安好後,這才扶著墻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

因著束星執意不肯再用他的妖丹,狐貍便開始重新把修煉這件事撿起來,妖丹要用妖力溫養。束星也重新開始了每日打坐的生活,讓靈力一點一點修覆斷裂的經脈。

好在這一人一妖,一個吃了人參果,壽命延長,一個是妖,生命長延,要是一般人,怕是這一輩子都要耗過去。

一年過去,束星經脈雖未恢覆,但斷裂的奇經八脈已經被靈力堪堪連接上。只要時間足夠長久,總是能恢覆的。

但狐貍的妖丹卻沒這樣簡單輕易就能恢覆,妖丹是何許物件妖的本源。開裂了,又怎是時間就能修覆好的。

束星曾趁狐貍睡著,悄悄用靈力傳入狐貍體內內視。那金色的妖丹如束星在體外那次看見它時一樣,裂了無數道溝壑,暗沈沈的金色毫無生機,根本無法聚攏妖力,更別說把妖力儲存。

束星也不知如何才能幫到狐貍,暗自著急。狐貍卻並不是那麽在意自己的情況,在他看來,能看著少年一天天好起來就好了,他自己卻不曾在考慮範圍內。

進來入春,帶著病氣的狐貍一反常態地活躍,每天都膩在少年身邊,像是恨不得掛在束星身上,身上的體香越發濃烈,狐族魅惑的妖力外溢,不自覺地引誘著。

推開蹭著自己臉頰的柔軟的耳朵, “白斂,你到底怎麽了”這已經是不知第多少次狐貍蹭上來了。

狐貍白皙如玉的面頰微紅,背過身去,努力壓抑住身體內傳來的本能。

“沒…沒什麽……”卻是耳朵根都紅了。

他度過的時間那樣漫長,卻因為自身妖力強大,完全可以壓制住發情期的沖動。但現在不同了,妖力低微,還不如一個小妖,自然陷入了被動的境地。

鼻尖傳來的香味誘人沈溺,束星皺眉,猜測道: “發情期”

狐貍咬了咬牙,背對著束星的絕美的臉上滿是不知所措,束星繞到狐貍面前坐著,看著別扭的狐貍,勾了勾唇角。

院子裏的老樹枝丫上的新芽隨風搖曳著,綠意盎然,鳥兒的鳴叫顯得那樣相得益彰。

束星摸了摸狐貍垂下的頭, “我會幫你的。”往日任性的少年隨著時間的打磨越發溫柔。

好面子的狐貍生怕被嘲笑,又覺得少年這句話讓他感動得要死,擡起頭淚汪汪地望著面前的少年。

“真的嗎”狐貍撅著嘴,委屈巴巴。

“自然。”

“那我要你陪我度過這個發情期。”臉皮也隨著時間變得越發厚起來的狐貍要求道,又蹭了上來,那是求偶的模樣。

少年眉一挑, “做夢。”

最終還是靠束星每隔一段時間用靈力壓制狐貍的沖動為結束,但這也讓狐貍足夠滿足了。

等到狐貍渡過他的發情期時,春天已是結束,他的修為還是沒有什麽進展,妖丹的模樣也仍舊是那樣一副隨時會碎掉的樣子,但到底是一直挺到了現在。

“蠢狗,走開些!”狐貍拿了些沒放調味料的熟肉給狗吃,又嫌棄那狗靠的他太近,兇巴巴地讓狗離他遠點。

那狐貍的容貌是頂好的,就連作妖也好看,更別說身上那時不時外洩的妖力,簡直就是行走的荷爾蒙。至少對於各種動物來說是這樣的,院裏紮窩的鳥都喜歡親近他。

這不,看見這狐貍又在和狗說話,一只水藍色毛的鳥就飛下來了,狐貍尋思著想給少年看看,要是能博來一笑就更好了。把手中的碗一放,兩只手籠住那繞著他飛的小鳥,就站起身走進屋裏去了。

那鳥也很乖,呆在他手心裏不亂動,小腦袋似乎正蹭著他的手心。

“束星!”狐貍幾步走進屋,找見那正坐於桌前看書的少年,臉上傻乎乎地笑著, “看!”

束星看他把手一松,那小鳥便從兩手間突然冒出來,暗沈的室內添了抹亮眼的水藍色。

束星看了幾眼,覆又低下頭, “很漂亮。”隨口說道,把心思重新投到書上。

狐貍興沖沖的臉垮了下來,曉得少年在敷衍自己,卻又什麽也不敢說,把鳥捉住放出窗外,怏怏地走出屋子。

束星餘光看著狐貍走開,暗紅的眼瞳中情緒覆雜。

這狐貍是該有大造化的,不該是現在這樣。

若是他當年沒有故意逗弄他,若是當年沒有說那樣一句話,若是……狐貍會比現在過得更好才對吧興許已成一方妖主,然後就這樣順風順水地直至問仙得道。

反正不該是現在這副狼狽的模樣。

束星總覺得這是他虧欠了狐貍,狐貍卻覺得能遇見少年是他做的最為正確的事,無非是情之一字。

轉眼已步入冬季,南方是不下雪的,特別是蘇杭這一帶,就算是冬天那天氣也算得上和煦,但今年卻一反常態地落了雪。

剛開始還以為是雨,落在手心,接觸到溫暖瞬間化為水珠,於是就像下雨般,飛揚起的屋檐滑下積水,掉落石渠。然而過不多久那雪花便大了許多,落在樓間掛的紅燈籠上,為艷紅的油紙染了層銀裝。

“娘親,這是什麽啊”紮著兩個小發髻的女娃紅彤彤的小手捧著把雪,揚起腦袋問道。

“這是下雪了。”女人答道,哈出一團白霧,擡頭望著無垠的天空。

束星擡手接住一片飄落的雪,任由身後的狐貍為他系上厚厚的披風, “下雪了……”束星低喃,望著手心那雪花逐漸化為一灘水漬。

“是啊,下雪了。”狐貍附和道,繞到少年面前,微微彎腰為矮了自己一頭的少年攏好剛剛系上的披風。

雖無風,那飛揚的雪花也足夠凜冽,狐貍雖不覺,束星卻感受到了那一片片雪花中一絲若有若無的靈力,所有靈力匯聚的中心指向了同一方向——天山。

怕是有什麽天材地寶橫空出世了。

又是一片雪花,調皮地落在束星低垂的眼睫上,更顯得少年睫毛纖長。那狐貍看得歡喜,覺得面前這人讓他喜歡得不得了,心下暖乎乎的。

“進屋去吧,天冷了。”狐貍搓了搓手,把手心弄得再暖和點,包著少年冰涼的手,卻是不敢直接拉人進屋去。

“嗯。”束星眼眸微動,把手從狐貍手中抽出來,裝作沒看見他失落的模樣。

餘光瞥見那在院兒裏瑟瑟發抖的黃毛狗來, “把狗放到柴房去吧。”束星說完就進了屋。

狐貍應了聲,先看著人走進屋裏,直到門關上看不見那少年的身影,這才牽了那狗進了柴房。

安頓好狗,狐貍又怕少年冷,拾了些柴火進屋,放進爐子裏點燃,又弄了個手爐給少年抱著。束星看著狐貍蹲在壁爐前,飛起來的灰沾在狐貍白皙的臉上,顯得那妖媚的臉多了些可愛。

那狐貍轉頭,束星忙把視線投向窗外,狐貍也沒發現,自顧自地拍拍手站起來,坐到少年身旁的那個椅子上。

狐貍是不怕這樣的天氣的,他本就生於極寒之地,厚厚的皮毛隔絕了所有的寒冷。但他聽說人類都很畏寒,稍有不慎就要染上病,於是他看著一旁神色淡然的少年,左右還是坐不住,隔一會兒便要問上一句: “你冷不冷啊”

束星被他問得煩了,終於在他再一次問時答道: “有些。”

那狐貍鼓著腮幫子, “冷就要早些說嘛!你們人類又不像小爺這樣有毛皮保暖。”摸出條毛毯來蓋在少年身上,裹得嚴嚴實實,這下總算放心了,能坐的住了。

沒了狐貍的打攪,束星總算能靜下心感應空中傳來的靈力。

鼻尖縈繞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幽香,束星轉念一想,怕是那千年一開的雪蓮。在他還在道門中時便聽說過這雪蓮,傳說有人吃了它得到成仙,又說有將死之人吃了它起死回生。

束星眼一瞇,不管怎麽樣,這雪蓮都得進他家狐貍的肚子。

這雪蓮要開時這樣大的陣仗,怕是會引得無數人前去爭奪,束星怕他搶不過,畢竟現在他這副模樣……

瞥了一眼身旁已經開始打盹的狐貍,狐貍睡相不好,歪著腦袋,張著嘴,傻乎乎的,惹來束星一笑。

爭不過也要爭,誰叫……是他欠了這狐貍的。

食指指尖輕點狐貍眉心,讓他睡得更沈,坐於桌前寫了封信,信上書:

有事,不知何日歸。

束星。

不知何日歸,是怕他死了,讓這狐貍以為他還活著,等著他,也算是個念想,至少不會死了還讓狐貍傷心一次。

拿了乾坤袋,在山下買了匹快馬,一路往天山趕去。

狐貍這一覺睡到了第二天,雪還在下著,沒有出太陽,天陰沈著。狐貍揉了揉眼睛,沒有在旁邊看見坐著的少年,記憶還停留在昨天下午。

“束星”他喊著少年的名字。

無人應答。

他找遍屋子,最終在桌上發現了那封簡短的信。一個字一個字地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狐貍終於認識到自己這是又被拋棄了。

“我哪裏不如柳逐雲”他咬著唇,眼眶裏含著淚,眼角泛紅。

那手捏著信的邊沿,幾乎把紙捏破。

束星這廂往天山趕,一路上雪越下越大,靈力也越發濃郁,卻在某一天,所有的一切都戛然而止。太陽結束了連綿的雪,靈力的源頭也不見蹤影。

這是有人捷足先登了。

束星離天山還有好幾日路程,卻不願意放棄希望,咬咬牙接著往天山趕。他掩蓋住自己的眸色,用柳逐雲留給他的符咒收斂住周身靈力,裝作是路過的普通人。

這一路遇見了無數道門中人,也有隱藏在人群中的妖和魔修,無一不是為了這天山上的寶物。

等到雪蓮的異象停止,這一路上便看不見那麽多人了,怕是覺得與這雪蓮無緣,便打道回府了。但往天山接著趕路的道門人也不在少數,想是抱著去搶的心思。

這日又下起了雪,卻是普通的雪花,腳下的路越發難走,馬的速度也越發慢下來。

寒風凜冽,透過束星面上的面紗刺痛面頰,雪花迷了視線。

忽得聽見耳邊似乎傳來什麽聲音,馬蹄磕絆一下,束星本是側耳聽那傳來的聲音,一不留神滾下馬背。那馬受驚,慌不擇路地跑了沒影。

束星背上火辣辣地疼,這孩子一直是怕疼的,那疼半天未過去,他便索性躺在地上沒有起來,仰面看著飄雪的天空,目光放空,也不知在思索什麽。

一陣狂風刮過,卷走束星腰間的隱匿符,束星看見,伸長手臂胡亂抓了幾下也沒能抓住那符咒,只得沈默地看著它飛遠,直至很快隱沒在風雪裏。

無能為力的感覺忽然蔓延上四肢百骸,就像他感覺無法挽留柳逐雲的無力,只是這次,他沒辦法救狐貍。

沒了符咒的遮掩,那雙眼瞳的顏色重新染上血色,倒映著天空紛揚大雪,紅與白融為一片。

束星嘆了口氣,多日壓抑的疲憊似乎終於湧了上來。似乎是對狐貍的歉意,又似乎想起了更多的東西。

“我果然是個災星……”只有自己一個人時,什麽事也辦不到。

走到現在,也不過是依賴他人——

耳邊忽然又傳來什麽聲音。

束星微微偏頭往聲音傳來處望去,漫天風雪中,出現了一點火紅。那紅暗淡,卻又純粹,仿佛開在這天地間的紅花,燃燒著。

束星瞇起眼,想看得更清楚些。

那身影近了,更近,直到——

“施主。”那老僧人向他微微鞠了一躬, “本是看施主頗為面善,想來是老僧見過的人,卻沒想到這一喊反到害了施主。實在是,罪過罪過。”

束星詫異地瞪大眼,這和尚他是見過的。那年初遇狐貍,路遇一個喇嘛廟借宿,這僧人便是那廟裏的住持。

老僧人彎下腰想扶起束星,束星擺擺手,自己從地上站起身。背上估計是擦破了,一動彈,讓束星本就蒼白的臉色更顯慘白。

束星不願示弱,便忍著未吭聲,只是那雙眼定定地看著僧人,不知他有何事。

那老僧人卻是看出了他的不便,口中不知是低低念了什麽,束星看著手上被擦破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背上的傷口怕也是亦然。

“你……”

“只是老僧為施主做的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僧人微微點頭,那張臉比起前幾年束星見到他時更加蒼老,皺紋深刻地仿佛土地的溝壑般。

“那只狐貍還好嗎”未等束星說話,僧人又問道。

束星心思卻不在談話上了,所有的註意力都集中到了老僧侶未拿佛珠的左手之上。垂在身側的幹枯的手中,卻握著一支晶瑩剔透仿佛冰雪雕刻而成的花。

——雪蓮。

“那雪蓮,是你摘的!”束星說完,匆忙往四周環視一周,看見這裏除了他二人與風雪,並無其他時,暫時放下心。但那些道門摸不準有什麽法寶,束星的神經仍舊處於繃緊狀態。

那老僧漫不經心地晃了晃手中攥著的雪蓮的莖,過大的花葉吊在纖細的根莖上,搖搖欲墜的模樣看得束星喉頭一緊,下意識想伸手去接,好在提前止住了,也好在天材地寶不是這樣說壞就壞的。

“是老僧摘的。”老僧看著束星的模樣,微微一笑, “施主想要”

“此行目的就是為此。”束星答。

那老僧的眼仿佛看透了束星內心般, “為了那狐妖”

束星一頓,摸不準這老僧是何意,便無應答。畢竟人妖對立,這僧人若是想對狐貍不利……

像是知曉束星在顧慮什麽般,老僧微微一笑。

“施主不必遮掩,我也並非那般死板之人,再說,除妖,該是中原道門的事。”那老僧伸手把雪蓮遞與束星, “不過,拿了這雪蓮,我還有一事想告知施主。”

束星接過雪蓮,用靈力一探,並沒有被做過手腳。心中疑慮頗多,但這能救狐貍,他還是慎之又慎地把雪蓮收入乾坤囊。

“為何要給我”束星跟在老僧身後,風把少年兩頰旁的發絲往後吹去,那雙暗紅色的眼瞳便更加吸引視線。

老僧看了他一眼,知曉這幾年前還是道門中的少年如今已入魔道。微微搖頭,雙掌合十,更顯面上慈悲, “若是能救一條生命,這雪蓮的命運也算是善。”

給了妖也算善麽束星沒有問出口,按了按藏在胸口處的乾坤囊。

束星一路隨著老和尚回了當初他曾借宿一晚的喇嘛廟,幾年過去,紅色的彩繪剝落大半,寺內當初的年輕喇嘛也不見了蹤影,昏暗的燭光下,幽幽點燃的藏香的火星一明一滅映在墻上,更顯荒涼。

束星並沒有多嘴過問,一步一步跟著老僧進入大殿後他未曾踏足過的地方。

那是一條很長的長廊,厚厚的墻壁隔絕了風雪聲,卻也使這裏籠罩在黑暗中。剝了面兒的墻上間隔有致地掛著長明燭,火光偶爾跳躍。

那光投影下來,鍍了金的經綸筒也像是染上華彩般,僧人粗糙的掌心拂過經綸,面上篆刻的佛經轉動,仿佛在訴說這世界不為人知的一面。

轉過經綸,卻看見前方墻壁上那色澤鮮艷的壁畫。紅色為底,而最引人註目的卻是那白色的,栩栩如生的九尾狐貍。

“這是——”束星定定地看著那壁畫,瞳孔中倒映出那斑駁的畫。

然而不需要老僧回答他也知道了,因為在一旁簡短的文字中標明了這狐貍的身份——妖帝,白斂。

白斂離經叛道,妄想妖界與仙齊名,與天道背馳,最終不敵仙界各老祖圍剿,終至隕落。

壁畫最右端有一角已經剝落殆盡,那老僧拿出那張束星曾見過的羊皮紙緩緩展開,是那最後一角的拓印。

羊皮紙上的九尾狐血色的眼瞳不帶一絲感情,盡是瘋狂與殺戮,它踩於崖頂仰望橙紅色的天空,背後是無數追隨它的妖,而那天空的雲後便是整兵待發的仙界。

在這羊皮紙最末端,寫有一句梵語。

隨著束星的目光轉向那句梵語,僧人緩緩念出它原有的名字: “ru^pa-ka^ma。”

“什麽”束星又聽到了那幾年前不知何意的語句,不同的是,這次他會得到解答。

老僧的眼似乎含有某種暗示,讓束星無法躲避,只得望著僧人那蒼老的眼,那雙眼中無一絲渾濁。

“在梵語中,它的含義是,色欲。”

束星瞪大眼,拉著畫卷一角的手無意識地松開,那卷羊皮紙便又緩緩閉合住,然而那展露出的真相卻不會隨之消失。

“不……別說了……”束星想阻止什麽,口中喃喃的絮語卻無法使僧人停住他的講述。

“而這妖狐,便是色欲的化身。”

一剎那間,心中蔓延出的恐慌幾近把束星吞沒,那恐慌無邊無際,讓他幾乎站立不穩,無法呼吸。

——他會害死狐貍。

因為系統。

原罪可以延伸到各個世界,成為那個世界宗教中也有的原罪,這是束星之前完全沒有想過的事。

他以為,色欲便是阿斯蒙蒂斯,所以他從未想過狐貍會是原罪……

在僧人說出真相的一瞬間,系統便實時更新了任務。

“請殺死妖狐白斂。”

束星卻是不想按照它的話做了,然而系統卻不斷在他腦海中重覆,壓迫著他的神經。右手慌亂地按在胸口,感受到乾坤袋的存在時才平靜些許。

他現在拿到雪蓮了!他要去救白斂!

連一句話也沒有說,束星便轉身順著原路跑出寺廟。他跑得那樣急,仿佛就怕系統會讓他做出什麽不可挽回的事情般。

風刮在少年嬌嫩的肌膚上,似乎是因為寒冷,又似乎是因為別的什麽原因,束星渾身顫抖著,如墜冰窖。

外面天色已暗,星光升起,襯托著化為陰影的風雪。束星匆匆解開寺廟門口馬廄拴著的馬,騎上便走。

那馬蹄聲隱沒在風雪聲中,而那幾聲少年難過的嗚咽聲,也一並被風雪吞沒了。

那老僧不疾不徐,從寺廟中走出,看著束星的背影遠去,逐漸隱沒在風雪裏。

“若是被公司發現,你的下場怕是不用我說。”機械音響在老僧耳畔,這是屬於他的獨立系統。

老僧笑了笑,倒是不甚在意的模樣。

“佛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然而手上微微用力,那串佛珠的線卻是斷了,黑褐色的佛珠散了一地,黑暗中再也看不清楚。

——這哪兒是信佛的模樣。

那孩子已經入了魔,為了原罪。所以原罪那麽喜歡那孩子也不是沒有道理的,畢竟,是原罪看上的孩子。

“只要有人類,原罪的本身便不會消失,他們卻不懂這個道理。”

“若是在這裏消滅了原罪,等他卷土重來,一切可都晚了……”老僧的眼神逐漸放空, “不如,趁現在挽救,還來得及。”

他不是在救原罪,他是在救束星。若是這孩子死了……

這名為束星嗯孩子,可是牽制原罪唯一的繩索。繩索斷了,原罪也會失控吧靈魂是獨一無二的存在,就算是身為神的原罪,也沒法在束星死了後創造出一個一模一樣的靈魂。

“人和神對立,是沒有勝算的。”他微微一笑,那唇角勾起,面上的溝壑逐漸消失,顯出那原本年輕的面孔來。 “你說呢,系統”

他如此反問道,然而沒有等來系統的回答,他便停止了呼吸。

下一刻,僧人的身體仰面倒地,溫熱的身體在雪中逐漸冰冷僵硬。他的視線還定定地看著天穹的某一點,而天穹中除了繁星逐漸升起的軌跡,再無其他。

於是僧人這個“人”的存在,便從這個世界徹底消失了。

束星一路飛馳,那最初的幾聲嗚咽最終演變成嚎啕大哭,連那呼嘯的風聲也掩蓋不住他的哭聲,風雪越來越大,像是陪他哭一般。

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糊了滿臉,連路也看不清。

從很久以前開始,他就不夠堅強,一直有人在前行的路上陪著他,讓他不要哭。

然而現在只有他一個人。

沒有人來哄他了。

他要學著一個人堅強,這對嬌養著的孩子有點難,卻是他成長所必須的。

系統依然在耳邊喋喋不休,重覆著讓他殺死狐貍。束星使勁捂住耳朵, “閉嘴!閉嘴!閉嘴!”喊到嗓子都啞了,那聲音在山與山之間回蕩。

等到他反應過來時,路已走了很遠,系統也早已不見,淚水風幹,被風再一吹,臉上的刺痛卻是留了下來。

他深吸幾口氣,是風雪的冰冷,然後他想明白了自己想做什麽。

他一直是個自私的人,現在也不會變,他想救狐貍,不是因為他不想一錯再錯。

只是因為喜歡上原罪罷了。

他不想殺了狐貍。

——他想殺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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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游了一個月_(:з)∠)_今天在咖啡館泡著終於寫完這一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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