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9.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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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自那少年離開這裏,已有半個多月了,這期間,也算是真正入了冬,那雪停了又落,落了又停。狐貍也不知自己能做什麽,便整日坐於院中,仰頭漫無目的地望著不知名的方向。

天高雲淡,白色的雲被風牽著飄蕩,而該牽著狐貍的少年卻不在狐貍身邊。

天氣一天天轉冷,沒了人打掃,這落雪自然是久久留在了院中,積了厚厚一層。狐貍與狗都適應這樣的天氣,於是整日坐著也不覺冷。

那狗是不明白狐貍心情的,陪著狐貍坐一會兒,坐不住了就起來在雪裏打個滾兒,蹦蹦跳跳追逐偶然飛過的飛鳥。追著沒意思了,又坐回狐貍身邊。

狐貍沒有狗那樣有精力,頭頂雪白的耳朵耷拉著,像是缺少發條的玩偶。他每天都坐在院子門口等著說要回來的少年,每天都像度日如年。天與地茫茫一片,淡化了時間的流逝,讓他覺得好像等了很久,又好像沒有多久。

他不數著時間,只知日月每輪轉一次,心中便沈一分。

——他害怕自己被拋下。

畢竟現在他妖丹破碎,除了能夠勉強化形,其他什麽都做不到,更遑論循著蹤跡去找到那少年。

狐貍一直坐在那兒,落在白色領子上的雪打濕了狐貍原本的毛,美到雌雄莫辯的臉上看不出表情,抿緊的唇角卻透露出些許情緒。猩紅的眸子隨著時間流逝一點點暗淡下去,眼簾低垂,擋住了大部分眸光,纖細的睫毛上結了霜,晃眼一看像是狐貍的淚般。

世人都說鮫人的淚最為珍貴,落下一瞬便化為珍珠,然而誰又知狐族的淚也為珍貴。

狐族一生只愛一人淚也只為那一人而流。

狐貍坐著太久,不免總是回憶起以前的事來。曾經在追隨自己的妖中有個名叫妲己的狐貍,族人說她愛上了人類,視為叛徒,遂逐出妖界,後來閑來無事游歷人間時,聽到“妲己”這名字,當國將亡之際,未去逃命,卻與紂王共赴火海。

狐貍那時不懂,覺得怎麽能為人類做到如此地步然而狐貍現在明白了。

人類都是喜歡傷他們心的,傷了一次又一次。

狐貍自覺容貌不比誰差,實力不比誰低,只要他想,就算只是築基實力的他引爆自己妖丹也足以讓一座人界的城化為焦土,所以他不曾畏懼過誰。他活了近萬年,看遍山川美景美人,卻偏偏喜歡上個年少輕狂的少年,怕被他不喜怕被他丟棄,患得患失。

倒當真是生來便克他的。

遙遠的風帶來馬蹄踩碎枯葉之聲,狐貍從混混沌沌中驚醒,頭頂毛茸茸的耳朵抖了抖,仔細捕捉著遠方的一舉一動。

不是錯覺……

他猛然擡頭,抖落一身雪花,口中哈出一團白霧,那因寒冷而變淺的唇色又漸漸染上紅潤。

那本來正在雪中刨坑的狗幾步跳到狐貍旁邊,似乎也是感應到什麽般。

馬蹄聲逐漸靠近,繞過陣法,一聲一聲仿佛踏進狐貍心間,一雙死氣沈沈的美目隨著那人氣息的靠近逐漸染上流光溢彩。然而他只是站在原地,怕自己一動,現在歸來的少年就會消失般。

狗兒倒是沒他的顧慮,陣法對它不起作用,它便循著聲跑過去,那高頭駿馬橫在它面前山似的也不害怕,對著馬背上恣意風流的少年魔修直搖尾巴。

於是束星低下頭,面上露出幾分清淺笑意, “倒是沒白養你。”如此說道,看了一會兒直搖尾巴的狗,然後驅使著馬往竹林深處走去。

越靠近裏面,地上的積雪便越厚實,馬蹄落在純白的雪上,留下深深的腳印。狗在馬前邊兒蹦跳著走,引路似的,不時還回頭看看。

束星能感覺到狐貍的氣息,卻不見他出來迎他,也知道是自己傷了別人的心。是以臨到快要進院兒時,又有些躊躇起來。

到底是心裏有了情,原先不在乎的事情也在乎起來,但這孩子從來都任性,就算現在想解釋,卻又不知道怎麽解釋,也不知道該說他是聰明還是笨。

狗兒見馬停在原地不動, “汪汪”吠了兩聲,催促著小主人進去。束星也覺在這兒不是辦法,狐貍已經曉得他回來了,站那兒便頗顯尷尬。

腳跟踢了踢馬肚子,終於還是跟著狗兒進了去。

狐貍的聽覺極為敏銳,更遑論那聲音就只離他幾步開外,那豎著的耳朵捕捉到少年聲音的一瞬間,心臟便瘋狂跳動起來。細長的狐貍眼一眨也不眨地望著陣法入口,終於等到了心心念念想要見的少年。

那少年仍舊是記憶中的樣子,精致艷麗,漂亮得讓他心動萬分,卻又覺得少年似乎又有哪裏不同,眉眼間多了分他看不懂的神情。狐貍薄唇輕啟,張了又張,似乎想說些什麽,卻在看見束星清澈的眼底中自己的倒映時斷了思緒。

倒是束星先開了口,難得的笑意柔和,聲音也是記憶中的觸人心弦, “好久不見,你還好麽”

狐貍看見他松開韁繩,利落地翻身下馬,倒是一派逍遙模樣。把少年的話放心裏嚼了又嚼,苦澀便吞噬了整顆心,他趕忙低下頭,藏住發紅的眼眶。

“不好。”狐貍答道。

身量高挑的美人做出副委屈的模樣,束星也不知道該怎麽把話接下去,猶豫了幾會兒,掏出乾坤袋中的雪蓮。

雪蓮躺在少年白生生的掌心裏,花與葉宛若由玉石般雕刻而成,狐貍看著那出現在視線裏的天材地寶,怔楞許久。

“這是給你療傷用的,我也不知道有沒有效,但總要試試。”束星笨拙地表達地自己的心意。

狐貍望著那雪蓮許久,束星也不把手放下,就擡在半空中。那狗早不知道又到哪兒撒歡兒去了,只留下兩人,在這蒼茫寂靜中。

狐貍張了幾次口,終於洩露出些聲音,卻是哽咽著, “你是去找雪蓮了不是扔下我”

束星以前拋下過不少人,劣跡斑斑,他也覺一人逍遙自在,兜兜轉轉卻發現原來比起拋下人來說,留下自己在乎的人是那麽困難。不管是那個人,還是谷雨,還是柳逐雲。轉過頭,才發現有人是如此需要自己。

看著眼眶泛紅的狐貍,少年難得柔軟了心,染上飄雪寒意的面容也柔和幾分,薄唇微彎,眼中也似落入漫天星辰般光彩盈盈。

“我不會扔下你。”

面前的俊秀的少年如此說,聲音落在雪地中,輕輕的,卻是他給狐貍的頭一個承諾。狐貍望著束星,雙手無意識揪緊了胸口處的衣服,心跳鼓動,傻乎乎地跟著笑。過了會兒又覺得臉上被瞧得發燙,怕少年嫌棄他模樣,趕緊埋下頭。

狐貍卻未看清少年覆雜的目光,像是透過他在看誰般。

手上的雪蓮終於被狐貍接了過去,束星收回手,拍了拍肩頭落雪。狐貍這才後知後覺,生怕少年冷,牽起少年冰涼的手進了屋。

襯著靴子踏在雪地中的沙沙聲,狐貍輕聲向少年討要著承諾: “等我傷好了,不要嫌我累贅了好不好你想去哪兒都好,只要把我帶上。”

聽到耳邊少年的輕笑聲,狐貍也覺自己太過幼稚,拉著少年的手卻無意識緊了緊。

推門時,他聽見少年緩緩答應了一聲,仍舊是清清冷冷的聲音,卻捂熱了誰的心。

在束星出門的這半個多月狐貍一直都等在院兒門口,是以現在要點柴進爐子時才發現那些柴火有部分都因著大開的窗口飄雪受了潮,好在還有一部分能用。

狐貍在遇見這少年之前,自己一妖時過得是茹毛飲血的生活,更早之前,有人伺候著。遇見這少年之後,頭一次伺候誰,還如此順手的模樣,若讓束星說,定會想起小王子裏被獵人馴服的狐貍。

只是這只狐貍不需要他的口哨,甚至比小王子中的狐貍還要依賴人一些。

雪蓮被狐貍隨手裝進儲物袋裏,白白凈凈該是撥弦執子的手卻抱起一大捆柴,灰塵立馬弄臟了那手心,幹枯落下的樹皮粘在狐貍衣服和手上。他忘了束星已經恢覆,修者不畏寒,而他自己有皮毛,也不需要這柴火。

然而束星並未開口說他不需要,只是坐在墊了褥子的軟椅上。爐子裏的火燃起來了,感覺到那逐漸靠近的暖意,束星忽然想起來什麽,偏了偏頭。

“記得一會兒把狗放進來。”好歹是自己養的東西,束星現在總算是上了點兒心。

狐貍在一旁掛著的幹凈帕子上擦幹凈手,應了聲,他喜歡這少年這麽使喚他,就像是把他當成伴侶般……

沒等他想更多,還沒把冰涼的床褥子換下來換新的,就聽見木門外撓爪子的聲音。許是在外邊玩兒的冷了,或是沒人陪著它在外邊無聊了,這狗拍著門想進來。

束星還沒走時,那時天時冷時熱,冷時束星就放它進屋,熱的時候就任由它趴院兒裏。束星不在時,這天兒冷了,狗陪著狐貍陪不動了,也進不了屋,就往柴房裏一趴。好在柴房門沒關,不然束星現在怕是只能看見條死狗了。

“這畜生倒是自覺。”放下手上的被褥,狐貍嘟囔一聲就去給狗開門。

門剛開,那狗便被夾著雪的風給送進來了。狐貍沖它嗤一聲,趕著它趕緊進屋,免得把好不容易暖起來的屋子熱氣兒給弄沒了。

被狐貍這麽一嚇,那狗趕緊顛顛兒地幾步跨進屋,木門在它身後“砰”的一關,嚇得它又夾緊尾巴往旁邊兒蹦。然而狐貍並沒有繼續理它,又回去倒騰那冷得像石頭的被褥去了,狗卻還是杵在門邊兒半天不敢動。

束星那雙半瞌著的眼瞅著,覺這一狐一狗有意思,笑。

“你說你沒沖我發的壞脾氣,是不是都撒在狗身上了”

聽見這話,狐貍身子一僵,回頭看那少年面上帶著笑意,這才松口氣。

“我對你,哪兒有什麽脾氣”狐貍緩緩道,把手上被子抖了抖,好方便折起來塞進櫃裏。這話極為溫情,配上狐貍絕美容顏上似是無奈又寵溺的神情,幾柔和。

束星眨了眨眼,本想再刁難些狐貍,卻發現被這話哽住了。情話他聽過那樣多,只有幾句入了心,這就算是一句,讓他心跳失了率。

這房子裏多了一個人,卻像是把狐貍整個心都裝滿了般,覺好多事都要做。但這個人不在時,卻又一下子靜下來。

屋中一人一妖各自被對方攪亂了心思,思緒如一團亂線,線的另一端全是那人。

那狗站那兒好一會兒,見狐貍真的不再理會自己,這才畏首畏尾地把身上雪化的水珠甩幹,像個小旋風似的,有些水珠濺到束星靴面上。

束星變了不少,但仍舊是個嬌氣的小東西,有些嫌棄地坐起身,把腳擡遠了點。

狐貍看見了,又恢覆剛剛兇巴巴的模樣,把狗趕得遠了些。那狗外邊兒的毛都是濕噠噠的,可憐兮兮地站在自己甩出的小水窪裏。毛貼在身上,就顯得那狗臉小了不少,一雙濕漉漉的黑眼睛大得發亮,委屈地望著束星。

它倒也聰明,不去看狐貍,知道這裏食物鏈的頂端是誰。

束星側著身子看,那視線從狐貍身上移到狗身上,不由自主想起一句話:物似主人型。這狗委屈的樣子倒是和狐貍撒嬌時如出一轍。

狐貍把狗趕到那兒,覺得柴火升的時間差不多了,灰不會到處亂飄,溫度也剛剛好。於是不再去管狗,轉身把束星連人帶椅子抱得離爐子更近了些放下。半蹲下身,修長白皙的手包裹住少年搭在軟椅上的手。

掌心觸手的溫度冰涼,惹得狐貍皺緊眉。

“怎麽這樣冷……”他喃喃。

他的手也不熱和,但束星的手竟還要比他更涼些。若不是修士的體質比起普通人來說好上太多,怕是一雙手早就凍得開裂了。

束星低下頭,看著矮了自己一個頭的狐貍,另一只空著的手忍不住撫上狐貍手感極好的發絲。

“你怎麽跟個丫鬟似的。”少年聲音帶笑,眼中的神色卻晦暗不明,懷念地看著狐貍,或者說是“原罪”。

狐貍沒擡頭,專心致志地把少年那只手放懷裏暖著,一邊說: “比起丫鬟,我更想做你的道侶。”那聲音繾綣,卻極為認真。

放在頭頂的手動作頓了頓,一時間耳邊只剩下柴火燃燒的劈啪聲。狐貍心中略微失望,但也沒打算能夠得到回應,暗暗安慰自己道沒被拒絕就好。

卻未想那少年的手順著發絲摸上了頭頂的狐耳,輕輕揉搓逗弄。那耳朵極為敏感,狐貍一張白皙的臉沒過一會兒就漲得通紅,忍不住擡手按住頭頂作怪的小手,但卻沒用力,寵溺縱容著這少年的動作。

“癢。”他輕聲告饒,一雙狐貍眼都溢出了瑩瑩水光,可憐兮兮地瞅著他的小克星。

但束星非但沒停手,紅艷的唇揚起一個惡劣的笑,用了點兒力捏了捏那軟乎的狐貍耳朵,然後彎下腰,湊近往那毛茸茸的耳朵裏吹了一口氣。

狐貍臉幾乎紅的滴血了,腿上一軟,整個跪在少年面前。這要是以前,束星肯定已經開動這道美食了,但現在卻更想談情說愛,矜持了不少。

“好呀。”面前的少年笑瞇瞇道,自谷雨死後,頭一次見他這樣笑著的模樣,毫無陰霾。

狐貍被情欲攪成一團漿糊的腦袋艱難地轉了轉,才明白少年在說什麽,水盈盈的眼睛裏像是落進了星光。

“真的”他直起身,也不去管那在自己耳朵那兒作亂的手了,兩手撐住軟椅的扶手,把少年禁錮在身下的小空間裏,好像這樣就能綁住人一輩子一般。 “不反悔”

放在頭頂的手滑到狐貍背後,攬住狐貍的腰往下帶,唇瓣與唇瓣印在一起。

“不反悔……”

少年的聲音像在低嘆,然而被狂喜沖昏了頭的狐貍卻未察覺那聲音中帶著絕望的意味,像是末日前不管不顧的狂歡。

舌尖頂開牙關,攪動出的水聲纏綿到讓人臉紅心跳,滾燙的身子貼在一起,像是心臟都靠在了一起般。這是狐貍頭一次如此親近少年,不願意分開,然而束星卻覺得再這樣下去要出事,手上推了推狐貍結實的胸口。

狐貍一向是聽束星的話的,所以盡管不願,也仍舊撐起身子。然而他卻沒離開,依然把少年籠在自己身子的陰影下,一眨也不眨地望著少年精致的眉眼。

——這約摸是他從誕生開始最幸福的一天。狐貍如此想道。

束星偏了偏頭,面上的笑意帶著某種指示性的意味: “等你傷好了再做。”

狐貍面上的紅暈更甚,感覺自己身下某個地方被少年屈起的膝蓋摩擦著,趕緊急匆匆站起身。

“我……我出去一下。”狐貍結結巴巴地說,話音還沒落,就跑到屋外去了。

屋子一下靜下來,情欲的熱氣也隨著聲音,逐漸消散殆盡。束星面上的笑意隱去,沒了表情的臉上像是扣上了一張面具。

如果那個人不是原罪就好了……

嘆息聲蔓延開,沈重的壓抑感像是無形的毒藥溢滿整間屋子。

如果那個人不是原罪,他們現在會永遠在一起,沒有如此多的曲折。

然而束星也知這不過是個美好的假想,作為原罪之一的狐貍還活著,這是現在唯一支撐著束星繼續活著的稻草。他已經害了那個人許多,至少這次,他要補救回來。

然而狐貍要的一生一世,註定是給不了他了。

自那天束星給出承諾,狐貍與束星之間便越發親密。他們會隨時接吻,束星的事狐貍也事事都親力親為,沒了避諱。

束星調笑著說等著狐貍快些好,一起雙修,惹得狐貍常常血脈噴張,要去雪地裏冷靜冷靜。狐貍自然是想快些好的,要是束星允許,那雪蓮連入藥都不用了,狐貍直接就能給生吃了。然而束星自然時不能讓他生吃,分了份。雪蓮花開九葉,於是束星就把這雪蓮分成九份,足足喝了兩個月,這藥才算喝完。

這雪蓮千年一開,不光能活死人肉白骨,重塑筋骨,修道者吃了還能得上千年修為。是以狐貍總想著這好東西要留給自家小伴侶,結果被好一頓教訓,每次喝藥都是束星守著喝的。

束星知道自己能留在這個世界的時間不多了,所以吃了也沒用,這東西給了他也是浪費。狐貍卻美滋滋的,覺得小伴侶為他著想,想著等自己養好了傷,該弄些什麽好東西回來。別說雪蓮,就是天界的仙丹都能給少年弄下來吃。

他誕生於天地之間,壽與天齊,但自家小伴侶就算飛升,也不過千年壽命。這怎麽行所以只能期望往人身上多堆天材地寶,增加壽元。

吃了這雪蓮,千年修為來得是快,狐貍現在化形也能化成正常的人形了。發色與頭頂的耳朵都能自己藏起來,一身由狐貍毛變成的在夏天顯得不合時宜的衣服也能隨心意變換。

若是普通人得了這千年修為,怕是根基不穩,得了也是白搭,沒有與之相配的實力與道行。然而狐貍曾是大能,這千年修為不過是滄海一粟,在得到它的一瞬,狐貍便能把之與自身融匯。

這兩個月過去,天氣也逐漸轉暖,門前院裏的雪也不用狐貍掃了,自己就化進了院裏的水渠,雪水清亮,看著頗為討喜。冬天落了葉光禿禿的樹也重新開了新芽,嫩綠色的。樹根底下開了花,時常引來些蝴蝶停駐在上面,過了一個冬天反而長得壯實了不少的黃狗見了,總是要去撲蝴蝶玩,驚飛了一院兒的飛鳥。

那些親近狐貍的羽毛華麗的鳥兒似乎在房子附近安了家,察覺到狐貍最近心情一直很好,似乎也受到鼓動般,經常繞著狐貍飛。而狐貍是不理會這些鳥的,他圍著自家的小伴侶打轉。

天氣好了,就把軟椅擡出去,按著少年曬太陽,說是對身子好,其實是怕這少年在屋裏悶得時間長了心裏不舒坦。天氣不怎麽樣的時候,狐貍便想起那些鳥了,把它們招到屋子裏來,陪著一起解悶。

屋子裏的爐子上一直用慢火架著藥爐煎藥,一天從不間斷,藥香便縈繞著屋子不散。等到這最後一份雪蓮煎完,味道才慢慢散去。

狐貍喝完最後一副藥,便隨著少年一起打坐,檢視內府,看著妖丹上的裂紋逐漸修覆,褪去暗淡的顏色,豐盈充沛的妖力也充盈著整個身體。

在狐貍檢視內府的時候,束星也放出了一縷神識查看狐貍妖丹的狀況。狐貍任由他探視,整個靈府都對他敞開,毫不設防。若是束星想要他的命,那簡直是輕而易舉的事。

待到少年收回靈力,狐貍一雙眸子直勾勾地盯著少年,毫不掩飾眼中的欲望。

“怎麽樣”狐貍等著少年下判決。

束星自然能感覺到那股灼熱的視線,壞心眼地吊著狐貍好一會兒,才慢條斯理地答: “傷好的不錯。”

話音剛落,剛剛還在一旁打坐的狐貍便貼了上來,熾熱的鼻息噴灑在束星頸側。束星往後一仰,剛好倒在軟椅上,狐貍的吻已經緊跟著落了下來。

“你說的,傷好了就給我。”狐貍吮吸著他的軟肉,一邊兒含糊不清地說,表明自己是早就得到許可了的。

束星失笑, “我不會反悔。”手臂攬緊了狐貍的腰。

衣衫落在軟椅旁的草地上,沾了泥土,事後狐貍洗衣服一邊洗一邊傻笑,洗得心甘情願。喘息聲與“鳥兒”的鳴叫惹得人臉紅心跳。幕天席地,狐貍擁有了他的小伴侶,在小伴侶的身體裏打上了自己的標記。

在最後一次時,狐貍忽然靠在少年耳邊: “你可當真想好了你可知我是誰”

狐貍被扔下過,到了現在,也始終沒有安全感。

束星被水霧包裹的黑色眸子中卻是清明一片,借由狐貍這句話,想起了太多,讓他連放縱的心情也失了去。

“你是白斂。”束星偏頭靠著狐貍的腦袋,隱藏住面上的神情, “你是我的道侶。”

狐貍似是饜足,進行最後的動作,於是束星不得不把他摟的更緊,像是整個人都要融進狐貍懷中一般。

仰著頭的少年面上的神情帶著黑暗的甜蜜。

“天地為證……”

我是原罪的伴侶,誰也不能把我與你分開,把我從你身邊奪走,除了我自己。

春天剛好進入狐貍的發情期,加上開了葷,狐貍便滿腦子都是今天該怎麽把自家伴侶拐上床。他恨不得時時刻刻都把人抱在懷裏,把自己嵌進那“溫柔鄉”。然而他的小伴侶並不樂意,狐貍也不敢硬來,只得每天撒嬌盼著能被翻牌。

狐貍有了雪蓮的千年修為,妖力雄厚,束星這具身體也是天縱之資,兩人雙修得到的好處自然是良多,修為也增進了不止一星半點。狐貍這發情期足足持續了一年之久,才從滿腦子不良思想中解脫出來。

因著雙修的緣故,狐貍修為增長的十分迅速,已經有了七尾。他沒告訴束星,藏著自己的修為,樂得束星還念著他之前受的傷,在他提出些諸如要個吻的獎勵時,束星總會給他。

狐貍那些小心思自然是容易看穿的,束星卻也不點破,待到狐貍終於能管住自己,便開始實行之前便想好的給自家小伴侶增加壽元的計劃。他四處搜羅天材地寶,妖界去過了,天界也去過了。

如今他是七尾,在哪兒都是橫著走,就算是道行比他高的幾個始祖老道也對他是禮遇三分。

他要的只是給束星增加壽命,天宮裏的那些天材地寶雖珍貴,但也不是說以後就沒有了。是以只要他沒大鬧天界一番,或是給仙界添堵,始祖老道們對他往外拿東西的行為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而妖界的東西便更不用說了,統領各方的妖王都曾在他的麾下,見妖皇歸來,也自是把寶物雙手奉上。然而他們並未等到狐貍統領他們,狐貍正忙著給自家小伴侶煎藥。

那藥有些難喝,有些好喝,全看狐貍最近找到的是哪樣天材地寶。束星不想喝,一是覺得自己喝了浪費,二是受不了那藥味兒。就算加了蜜餞進去,那藥還是藥,喝進嘴裏膈應。於是束星喝了幾次之後,便任由狐貍說什麽都不喝了。

狐貍哄著,嘴對嘴給人餵下去,仍舊是變著法到處找天材地寶回來。

喝下這麽多好東西好處自然是顯而易見的,束星能感覺到自己的修為在增強,識海也被一點一點拓寬。然而這修為是藥堆出來的速成品,等真正為自己所用,還是要更長的時間去修煉。

為了不讓這些好東西都在自己身上浪費掉,束星想了個法子,這些東西他喝一口,狐貍就要喝一口,美名其曰這樣難喝的東西就他一個人喝不公平。

狐貍拗不過他,當他孩子氣,想著這些東西反正要多少有多少,也就跟著陪著一起喝了。

拿了修為,不修煉那便當真是浪費了。於是束星倒又把修煉撿了起來,只是修魔不似修道,還有前人的路徑可循。每個魔修的道都不同,因為入魔的理由各不相同,是以修煉並無借鑒,只能靠自己摸索。

狐貍自然是想他快些修煉飛升,若是道修,憑著這麽多靈藥的溫養,早就飛升了。但束星入了魔,到了修煉的瓶頸,遲遲沒有進展。

若想由魔入道,方法也簡單,只要能把入魔時的執念放下。狐貍有時看著少年泛著紅光的眸子難過,難過他在少年心中仍舊沒有那兩個人重要,束星放不下。

然而狐貍不知,他和那些人在束星心中同等重要。不如說,他們是同一個存在的一部分,同為原罪,是以束星怎麽放得下

狐貍已逐漸修成了八尾,這天上天下怕是也只有那幾位始祖道人能和他打上一打,然而現在因著他有了道侶,那幾位始祖道人倒是不把他放到眼裏去了。他有了弱點,比起無情無欲的道人,自然是要顧慮多些的。

況且他現在沒了以前想與天道鬥一高下的心思與勇氣,也不再想統領妖族一同把這非黑即白的荒謬世界顛覆。這世界已不關他的事,他只要守好自己的小伴侶,守好自己的小世界便好。

曾經的妖皇在愛人的安危面前,也變得畏首畏尾,在天道面前退卻,想要守護好自己的小伴侶。是以曾經勢不兩立,鬥到你死我活的幾位始祖道人和妖皇陛下倒是達成了微妙的平衡,至今倒是相安無事。

狐貍進步神速,束星也未落後,倒是終於突破了瓶頸。修煉的時間過去的飛快,在修道者眼中只是一瞬,然而老去的黃狗卻在告訴束星凡人的時間流逝了多少。

那黃狗已垂垂老矣,曾經在院兒裏蹦跶的勁兒已經隨著老去而消失,曾經吃什麽都好的鋒利的牙到現在也只嚼的動軟飯。剛來時的瘦骨嶙峋到被養得膘肥體壯再到現在逐漸萎縮回剛來時的模樣,毛色也暗淡了不少。

黃狗在提醒束星時間過去了多久,那老去的姿態讓束星有些難過。不知是在難過越來越短的時間,還是難過老去的黃狗。

突破了瓶頸後,很快便迎來了飛升。

烏雲蘊含著雷電在空中凝聚,那雷劫似乎隨時都會落下,束星仰頭望著,狐貍在一旁為他護法。卻未想到第一道雷剛落下時,飛升的雷劫便直接被狐貍打散,少年黑色的長發在獵獵夜風中飛舞,眉心的紅蓮似是朱砂。

“倒是頭一次見這樣霸道的護法。”束星失笑。

四十九道雷劫,一道都未打在身上,就被直接打散了。

狐貍倒是一臉的理所當然, “讓它落下來還怎麽得打傷你怎麽辦”

“有你在,怎麽會打傷我”少年說這句話時極為認真,信任的模樣,讓狐貍忍不住紅了臉,幹咳兩聲轉移註意。

“那是自然。”狐貍緩緩道。

頓了頓,目光又轉回了少年臉上,四目相對,一雙狐貍眼中盡是情意。

“我會護你。”

一生一世,生生世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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