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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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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

大者,盛也。至此而雪盛矣。一候鹖鴠不鳴;二候虎始交;三候荔挺出。

豆蔻的事情還沒迎來大結局就沒了新鮮度,中北大學的貼吧被另外一件更轟動的事情攪動得腥風血雨——學術造假。

起因是一個以打擊學術造假出名的公眾號,趁著年末,發布了一篇重磅推文,裏面匯總了生物醫藥化學等學科這一年來,各大科研院校在中外期刊上發表的“瑕疵”文章。小編直言,據不完全統計,收集到的“鑒假”數據已經達到上百篇,但由於篇幅有限,只能放上一些比較典型的文章作為例子,如果讀者感興趣,可以留言,小編將根據民意,將全部數據一一奉上。

此消息一出猶如一個重磅炸彈,將科研圈炸得寸草不生,各機構都紛紛下場嚴查。中北大學也在上榜名單之列,有熱心學子聯系了公眾號,專門在校內的貼吧開辟了一篇中北學術造假的專欄帖子,好巧不巧,其中一篇就與之前大熱貼的發布者錢孟嬌相關。

由於短時間內還沒有官方公布的定性調查結果,所以網友們眾說紛紜。但根據目前網友對該文章的數據與圖文細節對比整理,確為造假無疑。

又據傳錢孟嬌平日裏喜鉆研不愛科研,直接將自己的實驗整個外包,再找寫文槍手,直接一條龍服務,十指不沾陽春水,就能輕輕松松把實驗文章發表見刊。而此次之所以翻車,疑似是外包公司一圖多用,同時發給了好幾個客戶所致。

趁著這一波討論的熱度,平日裏早就對錢孟嬌不滿的同學,也紛紛匿名出來發言,有說她為人做事十分離譜,當年還是走的自主招生的名額,興許其中也有貓膩,不然千軍萬馬過獨木橋考上中北的人怎會墮落至此?又有說她的後臺硬,不然怎麽帶教老師睜一只眼閉一睜眼就任由她過了考核,本以為當了通訊是臉上添光,沒想到到頭來是欺師滅祖之徒,憑添笑料。

而其中更有忿忿不平者,將中北大學學術圈內的亂象一並扯出來,批判道:古有晉代門閥,今有當代學閥,說什麽研究院,其實是家屬院。君不見,數十載冷板凳無人問津,只可嘆,人情多觥籌桌阿諛奉承。

又有戲謔者洋洋灑灑調侃:其實說什麽學術研究,頂多就是寫寫本子燒經費,我給大家分析分析哈,教授中了基金,外包公司得了項目經費,養活了一群實驗員,增加了就業,穩定了社會發展;得到結果後,教授發了文章,得了名利,這其中又有誰損失了什麽呢?頂多就是這無聊的世界多了些冗餘的信息,科研成果存於課題設計者的設想中,只要敢想,所有結果都是陽性的,都能覆現……

範文芳將論壇和文獻分屏設置,窩在學生辦公室的角落裏看得津津有味。冷不丁門開了,看到是豆蔻和柳亦祺走了進來,她趕緊招招手,“柳師姐,豆豆!快來快來,你們看之前那個學術造假的公眾號沒?咱們學校的論壇也有人在發哎,說是從那些材料裏扒出來北城大學的,我看大家八卦起高樓,可有意思了!”

“別看了,這種事情年年有,只要有人在,總是屢禁不止。你自己的實驗要緊,年底還有一次期末匯報,你現在的數據都夠了嗎?最好還是快點寫文章,不然張老師肯定是要說你一頓。”

範文芳驚恐瞪眼:“師姐,不是吧,我才研二第一學期,就要這麽著急嗎?”

柳亦祺看她一副仍不開竅的樣子,恨鐵不成鋼搖搖頭:“未雨綢繆啊,研二不急,難道要到研三才急嗎?那時候就真是來不及了!”

豆蔻給範文芳使眼色,示意她趕緊端正態度,後者意會,關了論壇界面,重新打開文獻開始看,她觀察柳亦祺的臉色緩和了些,才小聲問:“師姐,是不是薇薇安找你麻煩啊?”

柳亦祺突然嘆了口氣:“倒不是她找我麻煩。我明年六月畢業,她是替張老師來打探口風,問我願不願意留在實驗室做博後。”

“那師姐你的意思呢?”

“我也不知道。不,應該說我考慮過好幾個選項,但是事到臨頭,反而拿不定主意。”柳亦祺向來堅毅爽朗的眼神閃過迷茫,“就拿咱們北城大學來說,博士畢業留校的可能性非常小。如果接著在這裏做博後守著,可能還有些希望,但學校留給年輕研究員的坑位又基本飽和了。說什麽老人老辦法,新人新辦法,不過就是非升即走,不是今天走,就是明天走,不是你走就是我走,已經內卷白熱化到灰飛煙滅的程度。如果我一畢業就進企業,也還有些優勢,只是企業的宗旨是盈利,我想,當我的個人價值都壓在盈利之上,又有些不甘心,畢竟我讀博的初心是為了科研——唉,出了學校這個象牙塔,你會發現人生規劃才剛剛開始,這種自我掌舵的自由,刺激與風險都有。”

豆蔻在一旁聽著,瞬間想起了許然。她和柳師姐一樣,都是出色的前輩,卻也在面對未知前途時,同樣流露出站在人生十字路口的迷茫。可不知為何,此刻她們的形象才在她心裏落到了實處,原來在這世上,無論是出色如她們,還是渺小如自己,都在人海的沈沈浮浮中摸索前進。

她不禁聯想,易地而處,自己又將如何做出選擇呢?是否仍舊記得初心?她的初心又是什麽?是那一天對小哥喊出來的只要自尊自強,做一個普通庸碌的人?還是進一步為名為利往塔尖攀爬,粉身碎骨渾不怕?可惜她現在也沒有答案。

話題有些沈重,幾人沈默了一會兒,範文芳突然一笑,“師姐,所以你看這次的學術造假被舉報得剛剛好!既然單位裏有屍位素餐者,就應該趕緊清除這些蠹蟲,好騰出位置,讓更多實幹的青年才俊施展拳腳,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養著一幫靠裙帶關系,酒桌關系,權錢關系等等亂七八糟的關系爬上來,占著位置不做研究的人,每年寫些垃圾本子騙項目經費,都這樣,還怎麽建設社會主義國家呢?!”

“道路漫長且艱險,不是你想象得那麽容易。”一直沒吭聲的王慎接了話,“不過柳師姐,你的選項裏有沒有出國做博後這一項?我覺得以你的實力可以考慮一下,就當開闊一下眼界。畢竟在咱們的研究領域裏面,國外現在的學術水平不能說領先五十年,領先五年年十年總是有的吧。”

柳亦祺認同他的說法,點了點頭。其實這個選項她當初也有想過,之所以後來排除出去,是因為男朋友家裏想著等她博士畢業就成家,兩人感情一直不錯,結婚也算是水到渠成的事。如今王慎提出,讓她埋藏在心裏的星星之火又有些燎原了,或許人不應該停留在原地做出左右為難的選擇,而是應該先打破慣性思維,爭取邁向一條更合心的路,畢竟人生只有一次。

範文芳也讚同王慎的說法,“對對對,王師兄說得對。還有我聽說上官燕正在申博,是荷蘭一所很有名的大學,她都行,以師姐的實力當然更沒問題啊!”

柳亦祺望向師弟師妹,眾人都用期盼和鼓勵的眼神看著她,“好,那我再考慮考慮。”

對於後續帖子的事兒,林矜喻這次的消息很靈通,第二日下午就找來了學校,他找到了剛下課的豆蔻,本來想帶她出校吃飯,得知她晚上還有選修課,只能退而求其次,跟她在食堂吃飯。

“錢孟嬌的帖子是你找人寫的?”豆蔻開門見山,問林矜喻:“不過那個舉報學術造假的公眾號由來已久,所以我推斷推文不是你,但帖子可能是你搞的鬼吧?”

“什麽搞的鬼?這叫惡有惡報。你就說這事兒她做沒做過吧?也就看她是個女的,不然我直接給她套個麻袋……”

豆蔻看他越說越不像樣,拍了下他胳膊,“打住吧。”想想還是應該跟他道謝:“謝謝你,小哥。”無論什麽時候,韓林兩家人都將這份無私的親情給予她,讓她在每一次覺得要跌入深淵的時候,有了支撐下去的力量。

林矜喻習慣性伸手搭在她的一邊肩膀上,有些得意,又不想表現得太明顯:“不用客氣,幹嘛和我說謝謝,怪不好意思的。”

豆蔻抿唇一笑,領著他站在酸湯水餃的窗口,“小哥,這個阿姨包的小混沌好吃的很,你要不要試試呀?”

窗口的阿姨認得豆蔻這個常客,看這一對鮮活靚麗的人兒站在面前,笑著問:“同學,今天打算吃點什麽?”

林矜喻雖然心思不在美食上,但禮貌是從來不缺的,捧場道:“阿姨,您推薦推薦,我跟著她來蹭飯的,還不知道您這的招牌呢。”

阿姨聞言笑容更燦爛,和他介紹了幾樣,林矜喻一時間無法抉擇的樣子很是真誠,豆蔻深知他表演欲旺盛的毛病,不浪費時間,快言快語:“阿姨,我們吃一樣的好了,兩碗薺菜小混沌加面,他那一份不要加香菜,醋多放一勺。”

聽著她熟練報出他的喜好,林矜喻的嘴角壓不住,眉梢都是喜悅,又不敢盯著她看,所以阿姨透過窗口,瞧見他深情款款盯著菜單的眼神,還有些不好意思,心想這個小夥子還沒吃上就開始喜歡她家的吃食了?

豆蔻無知無覺,還想著他可能吃不飽,又添了一份鍋貼,然後拉著他找到位置坐下,“小哥,你先在這兒占著座位,我去買涼拌菜,是一個朝鮮族阿姨經營的窗口,有葷有素,都可好吃了!”

到了飯點的食堂放眼望去都是人,人頭湧動中,林矜喻總能一眼就找到豆蔻所在的位置,滿心滿眼地望著,絲毫不在意周圍時不時投來的打量。

等所有吃食都端上桌,看離上課還有一段時間,豆蔻沒有催促他,兩人慢慢吃了起來。

食之過半,林矜喻才猶猶豫豫,試探性問她:“那個姓陸的,你還和他在一起嗎?”

豆蔻頭都沒擡,盡量顯得風輕雲淡,立即回答他:“這事兒才剛開始沒多久,哪有這麽快就換人的?”

林矜喻心想,怎麽沒有,他剛開始換人的速度就很快,年輕氣盛,貪個新鮮,不過他不敢這麽回答豆蔻。又想想還是不死心,繼續試探她:“長盛醫藥估計是沒救了,我還特地去咨詢了大哥,他說最好的結局也只能是破產重整,陸盛和紀文瀾大概率都得坐牢——”

豆蔻聽他羅裏吧嗦講了一串,都是些不相幹的,只能單刀直入,“小哥,你到底想說什麽啊?”

“我就想問你,那個姓陸的,他哪點比我強,是長得比我好看,還是家世比我清白,都沒有!那你喜歡他做什麽?”

經上次一役,豆蔻覺得自己已經能應付這種場面,她沒有慌張,甚至還有閑心想,如果喜歡需要權衡利弊,那還叫喜歡嗎?她也不能直接跟林矜喻說,陸承淵這樣反而和她作配剛剛好呢,只是各人有各人的因果需要承擔,並沒有誰非要和誰作配。可她一擡頭看到林矜喻慌亂又期盼的眼神,內心也覺得愧怍與痛苦,只能轉移話題道:“他之前問我,看你什麽時候有空,想約你出來吃頓飯。”

陸承淵還說,既然小哥變情敵,他更有理由去約見一見,成年人的世界,對手之間也需要理智對話,一味的回避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

一番苦心孤詣得不到回應,林矜喻看她仍舊鐵了心要和陸承淵好下去,頓時疑心餛飩面裏的醋是不是加多了,胃口全無,耍脾氣道:“我沒空,不去!誰缺他那頓飯!”他義正言辭拒絕,“他誰啊,我不跟不認識的人吃飯。”

豆蔻知他在鬧性子,沒吭聲,繼續默默吃面。過了一會兒才提醒他,“好吧,不見就不見,那我請你的飯總要吃吧,阿婆說了不要浪費糧食。”看著他重新動筷才算了事。

如同拳頭落在棉花上,出的招沒人接,林矜喻覷了眼豆蔻的臉色,拿不準她心裏的想法,只得轉頭給趙逍遙發消息:我不去是不是顯得我小氣?我露怯?豆豆看起來有點難過怎麽辦?

趙逍遙還不知道他對豆蔻的感情轉變,以為他還是從前那個單純的妹控,也能理解他不想見拱自家白菜的豬的心情,與他一起同仇敵愾:不見就不見唄,現在不擺好位置,他還不知道你的重要性,男朋友怎麽了,還不是說換就換,你是豆豆的小哥,這可是永遠不變的,你這個下馬威給的對!

不知情的趙逍遙,這次的話沒有說到林矜喻的心坎上,雖然道理是那麽個道理,但他現在不想當她永遠的小哥啊,所以林矜喻的紅包沒發出去,帶著一肚子不得意離開了北城大學。

兩人的會面,在林矜喻看來是彼此沒談攏,不歡而散;在豆蔻看來是小哥還沒轉過彎兒來,需要再給他一些緩沖的時間。

晚上的文學選修課結束,豆蔻和蔣琳琳、楊陽一路聊天走回宿舍,三個人凍得牙齒打顫,但熱情不減,仍在為剛才課上老師提出的問題談論自己的想法。

為什麽同樣是寒冷的地方,俄國和東北的文學呈現如此大的差異,一個是將痛苦賦予了靈魂,一個是將嘮嗑刻進了骨髓?

“我覺得不需要評判他們之間的好壞與優劣,但可以嘗試去比較一下他們的不同。”豆蔻邊說邊思考總結:“比如俄國地廣人稀,寒冷於他們而言,代表了孤獨與寂寞,而思考與孤獨是相互成就的;東北人口相對眾多,大家更喜歡聚在一起相互取暖,共同度過寒冬。所以俄國的文學,屬於清醒的靈魂永無休止地向內心叩問,東北的語言藝術,則是喜慶的大眾化的易於傳播的,姑且稱之為暖炕上的語言薈萃。它們產生於不同的土壤,也有不同的受眾。”

楊陽聽著連連點頭,回應道:“所以說到底,是選擇導致呈現的結果不同。當你想要思考的時候,就必須忍受孤獨。不過忍受孤獨並不意味著要完全與世隔絕。可以在保持獨立思考的同時,與他人進行有益的交流和討論。這樣的交流不僅可以拓寬視野,還可以激發靈感,讓人在思考的道路上走得更遠。”

豆蔻問蔣琳琳:“琳琳,你現身說法一下,你們貓冬半年都在幹什麽?”

蔣琳琳哈哈哈一笑,“別凈整那沒用的,我就問你一句我給你帶的紅腸香不香?”

豆蔻怕她下次不給帶貨了,趕忙由衷誇讚:“嘎嘎好吃,嘎嘎香!”

“那不就行了。人活著,雖然不能僅僅是為了活著,總得尋找一些存在的意義,但為什麽活著本身不能算是答案的一種呢?讓我說,就讓愛孤獨的人去思考,讓愛歡笑的人去嘮嗑,誰也別礙著誰就行。鷹擊長空,魚翔淺底,萬類霜天競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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