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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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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

終藏之氣至此而極也。一候蚯蚓結;二候麋角解;三候水泉動。

陸承淵配合審查結束,司航開車到地方接上,看他臉色如常,心才放下。

“陸明宇和陸明華攜款潛逃了,估計已經到了國外。”司航一邊開車,一邊餘光觀察好友的神情,“你早就料到了?”

“也算是意料之中吧。以陸盛和紀文瀾的性格,不可能沒有留著後手,既然走到這一步,我相信執法人員會依法辦事,還廣大股民一個公道。”陸承淵沒有再說什麽,看向車窗外不斷後退的風景,眼神放空,視野逐漸虛無。

“那你這算放下了嗎?是學王陽明龍場悟道了?”

陸承淵沈默一會兒,最終嗤笑一聲,“對。其實,在沒有真正把他們都送進去之前,我心裏的那股勁兒就已經過了。哪裏都可以悟道,何必一定在龍場呢?”

“得了吧,別一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德行,要不是你在裏面還讓我關照著你女朋友,我還真的信了你要帶發修行的邪。”

陸承淵的思緒被拉回來,想起豆蔻,展顏一笑,“她年紀小,我是怕有些事兒她不懂應付,剛好我又脫不開身,只能麻煩你了。”

“年紀是小,但還挺能扛事兒的。對了,把發帖的人揪出來這件事,林家也有人幫忙了,看做事風格應該是林矜喻,有點毛毛躁躁的。還有,你得教教豆蔻,被人打了一巴掌,讓人道歉不算什麽,最解氣的得是伸出手,大耳瓜子抽過去啊。”

這事兒陸承淵心裏有數,又問司航:“發帖人和豆蔻是有什麽過節嗎?”

“那人叫錢孟嬌,中北大學大四的學生。說出來你可能不信,上一回你們長盛醫藥舉辦的游園活動還記得吧?人家先看上的你,後來不知道怎麽的,和陸明宇好上了。兩人應該是私底下有些利益交易,具體的我沒有細打聽。後來這姑娘應該是上頭了,被人當槍使。”不過估計錢孟嬌也是被陸明宇陰了一道,不然怎麽陸明宇跑路沒帶上她呢?司航看他臉色有點不對,“怎麽,你這是愧疚嗎?”

“有點。”陸承淵道出原委,“豆蔻性子謹慎,當初得知我和陸盛之間的糾葛後本來就不想沾染,都要撇清關系了,被她母親回來一攪和,答應了我,算是撿了個大漏吧。”

前面是紅燈,司航停下車,側頭看著好友,笑問,“那現在如何,你會放手?”

陸承淵想都沒想,直接答他:“放手?絕無可能。”他停頓了一會兒,補充道:“你等通知做我伴郎吧,到時我給你包個大紅包。”

司航楞了一下,本來之前還有些質疑他這段感情,哪知陸承淵連結婚的事情都規劃好了,這才驚覺更上頭的人在這裏,一時間有點沒反應過來。

反倒是陸承淵一副意志堅定的樣子,還記得提醒他,“別楞神,綠燈了,快走。”

陸承淵原本打算第二天就去找豆蔻,哪知一覺醒來頓感頭暈目眩,呼出的氣體似乎都能立即蒸發。一量體溫,已經上了39度,只能打電話給她。

豆蔻一聽他的聲音不對,就有點擔心:“生病了嗎?”

“感冒了,別擔心,小事。只是不能過去看你,最近天氣冷,你也要註意保暖。”

豆蔻聽他說了短短幾句話,電話那頭就傳來了連接不斷地咳嗽聲。她知道他一定很難受,因為她此刻就很難受。

兩人沈默了一會兒,陸承淵喝水潤了嗓子,才覺得靈魂回了殼,聽她長久未開口,以為斷了線,試探性問了一句:“豆豆?”

“我在的。”

“好。我沒事——”

豆蔻突然出聲打斷他,“我能去看你嗎?”

陸承淵以為自己病到產生幻聽,重新問了一遍:“你說什麽?”

這次她的聲音聽起來更加堅定:“我說,陸承淵,你家在哪,我想去看看你。”

“雖然我很開心你能來,但是豆豆,你聽話,好好待在學校,我現在可能沒辦法招待你。”陸承淵苦笑,沒想到她第一次提出要到自己家來是在這種情況之下。

“我知道,所以我會過去照顧你。今天是周六,沒有課,不去實驗室也沒關系的。”

這一刻,陸承淵覺得自己在天人交戰。最終,生病後薄弱的意志力被想她的強烈念頭戰勝了,他虛弱一笑,“那好,我現在給你在軟件上叫車,你在校門口等著?”

“不用麻煩,你把地址發我就好。你先休息。”她在心裏計劃著要帶些什麽過去,一時間思緒紛至沓來,只覺得時間緊迫,事不宜遲,遂道:“那好,待會見。”

被她幹凈利落掛了電話,陸承淵無奈之下,只能給她發了地址和門鎖的密碼,讓她到了可以直接進門。

起初他還強打起精神,一邊在沙發上看文件,一邊等著她。慢慢的,吃了退燒藥後的犯困勁兒上來,他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等陸承淵再有意識,睜開眼的時候,發現天色將晚,一片淡淡的灰紅灑滿了天際,似為蒼穹披上一層薄紗。他試著動了動身體,卻發現四肢有些無力,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漫長的夢境。他努力地回想,卻只能記起一些模糊的片段,那些片段像是被霧氣籠罩,看不清也摸不著。他莫名開始有些心煩意亂,內心深處湧現患得患失之感,等緩了一會兒,他才記起來,下午時豆蔻要來看自己。

“豆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了,原以為會沒人回應,沒想到在虛空中傳來了天籟——

“你醒啦?我在廚房。”

陸承淵的心情突然好了起來,他循著聲音走到了廚房。看到豆蔻正在用湯勺,緩緩攪動砂鍋裏逐漸變得濃稠的肉粥。他聞到了誘人的香味。

“你平常都不下廚是嗎?”

陸承淵不好意思點點頭,接著問了一句傻話,“你哪來的砂鍋?”他不記得自己有這麽居家的廚具,難道是入住的時候,司航送的嗎?

豆蔻反而覺得這樣的陸承淵很好玩,笑道:“我剛用泥巴捏的你信不信?”看他一直開心得笑容不曾消退,“傻瓜,當然是我從菜市場買來的。我剛進門的時候就發現你在沙發上睡著了,不想打擾你,就進廚房想找個鍋給你熬點粥,沒想到這裏只有燒水壺和炒菜的鍋,還是沒開封過的哦。”

她怕粥糊底,只能一心二用,邊說邊攪拌,“所以我只能把東西放下後,又去了一趟菜市場,買了砂鍋和湯勺。幸好你這裏碗筷還是有的……”

陸承淵心想,她今天可真活潑啊,絮絮叨叨說了好多話,原來她跟親近的人相處,是這樣如花般嬌俏的笑靨。

他什麽話也不想說,繼續笑著默默看著她。豆蔻漸漸臉紅了,嘟囔一句,“笑什麽,不準笑了。”轉過身去不再看他。

“怎麽,連笑也不準了嗎?我可是病人——”

“是,那這位病患,你先去飯廳坐著?我把青菜放下去,馬上就能吃了。”

“我想在這陪你一起。”

“不行,你在這我容易分心,待會兒把鹽和糖搞混就遭了!”

青菜肉粥熬得濃稠,飄散誘人的香味。兩人對坐著,陸承淵吃完了一碗粥,覺得身心皆熨帖,感冒已經好了大半。

“累不累?”

豆蔻也喝完了粥,正奇怪他為什麽這麽問,擡頭看向他,觸及到他熾熱而渴望的眼神,突然福至心靈,“沒有,我想再呆會兒。”

他又笑,心滿意足,“好,那我們看電影?”

豆蔻在他提供的電影庫存裏,挑了一部前蘇聯的黑白電影《鄉愁》。

“有點驚訝你會挑這個。”陸承淵挑眉,“看影評說,會有點沈悶,不過內容很不錯。”

“嗯,我們最近的文學鑒賞老師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死忠粉,所以受他的影響,大家也開始對前蘇聯和俄國的文學藝術很感興趣。”

電影看到三分之一,詩人安德烈和女翻譯尤金伲亞,一同前往意大利尋訪一位十八世紀俄國作曲家。他們一起走訪充滿宗教意象的鄉村教堂,在一座有天然溫泉的古老小鎮停留,此時遇見了不被世人理解的瘋人多米尼克,村民因為他早些年囚禁家人而認為他神經失常——

電影是很安靜的敘述風格,此時陸承淵聽見豆蔻小聲無意識的念了一句詩,“朝聞游子唱離歌,昨夜微霜初渡河。”然後她突然暫停了電影,“它太好了,我想留著點下次再看。”

她似乎是有話要說,捏著手指猶豫著,看了看他,卻是站起來道,“你渴嗎?我想喝水。”

陸承淵直接握住她手,下一秒,她跌坐在他身旁的沙發上,未等她驚訝出聲,他先開口,“豆豆,是不是我不在的這段時間,還發生了什麽事?我們聊聊?如果你願意說的話。”他怕她習慣封閉的心不再敞開,鼓勵道:“以後我們相處,難免會有意見相左的時候,我也不敢保證每一次都能猜到你的想法。所以,我們要學會坦誠自己內心的想法,及時說出來。溝通和包容才能讓一段關系更健康成長,你同意嗎?”

“同意。”

豆蔻將之前阿婆摔傷的事情提了提,陸承淵立即道:“改天我去看望一下阿婆?”他看她有些怔忡的神色,反問:“你該不會是沒有和阿婆說起過我吧?”

“確實,確實是——沒來得及——”豆蔻有些心虛,她當時光是著急和擔心阿婆的身體,壓根沒記起來要說這件事。不過她今天要跟他言明的並非此事,而是,“我媽媽又回來了。”

顏香蘭在海城住不習慣,身體好些之後,決定回到了墨橋鎮繼續養傷。雖說有鳳春姨幫忙,總還是有些許不便。就在韓家慧為難之際,豆芫青得知了消息,就趕了回來,直說要幫著鳳春照顧顏香蘭,盡一份情誼。

關於她的身世,早已因為那個大熱的帖子而公諸於世,只是她對豆芫青的矛盾覆雜的情感,卻是任外人如何猜測也難窺其一二。

陸承淵靜靜聽著,她以平靜的語氣敘述了和豆芫青從前相處的種種,末了還扯著嘴角,笑了笑,“她真的是一個很奇怪也很矛盾的人。”

“怎麽現在才跟我說,”陸承淵有心開導她,漫不經心地說道:“萬一我也覺得你媽媽難纏怎麽辦?”

豆蔻小聲哼了一聲,甩開他的手,卻又被他拉回去,“那你會嗎?我覺得你不會的。”

陸承淵又笑,“什麽不會的,說清楚。”

“我總覺得你可以用她理解的方法解決問題,所以並不會覺得她難纏。其實後來我想想,她或許真的覺得林家是個可以讓我托付一生的人家,所以才——”她嘆了口氣,“怎麽辦,這次回來,她好像改變了很多,我有點恨不起來了。她覺得我一直耿耿於懷當初她拿了那五十萬,所以前陣子找姆媽還回去了,也不知道她哪來的錢,姆媽不肯收,她就哭,說是不還這錢沒臉再見我。”

不忍心看她蹙著眉,陸承淵伸手擁她進懷裏,又聽她繼續說,“所以姆媽只能收了,轉手又把這錢打到我卡裏來。”

他能感受到她糾結的心情,勸慰道:“恨不起來就別恨了,仇恨是什麽好東西嗎?值得你念念不忘?”

“那你呢,你記得這麽多年——”她剛提及一句就停了下來,似乎覺得自己一時口快問及他的傷心事,實在不應該。

陸承淵反倒坦然,撫著她的肩頭,釋然一笑,“豆豆,如果我從大仇得報中獲得快感,就說明我是一個卑劣的人嗎?”

她從他懷裏探出頭來,望向他,堅定地偏袒,“不,只能說明你是一個普通的,有七情六欲的正常人。”

“曾經我也以為我會和其他人一樣,在陸盛永遠不可一世的、傲慢的臉上看到震驚與憤怒時會覺得快慰,老實說,起初的確有一些。”可是報覆的愉悅好像黑洞周邊點綴的花邊,像蜻蜓一樣飛快略過了水面,內心的波瀾起伏,很快風平浪靜,那少得可憐的愉悅感很快變成只是松了一口氣,最後徹底變成了平靜的空洞的麻木。“就算他付出再大的代價,逝去的人也永不能覆生了。”

她已重新窩進他的懷裏,感覺到他的失落,悄悄伸出了手撫摸過他堅挺的鼻梁,然後停在眼瞼下不動了。

“是不是以為我會哭?”他心裏有些訝於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形象,覺得她此刻好像在哄小孩一般,不禁有些失笑,“自從我母親去世那一年開始,我好像就不會掉眼淚了。”很奇怪,就算再有多難過的情緒,再也沒有眼淚。

“如果在我面前落淚,你會覺得丟臉嗎?”

陸承淵認真地想了想,“好像不會。你呢?”他好像是突然想起來一般,“我差點忘了,那晚在柳河岸,你——”

她惱羞成怒,急急用手捂住他的嘴,“不準說了。”

兩人眼神對上,陸承淵默默看了她好一會兒,心裏瘋狂充斥著想吻她的沖動,可惜他現在感冒了。他挫敗閉上了眼,低頭埋在她的頸間。她的頭發一年來沒再剪過,此時毛茸茸拂過他的臉頰,只是他沈悶的喘息聲吹得豆蔻手腳更軟了,想掙脫也不能。

“別怕,我不動你。”

“那你——?”靠得太近,豆蔻能輕易覺察到他身體的異動,羞得耳朵通紅,“我要回去了——”

“沒事,讓我抱一會兒就沒事了。”說是這麽說,面對心愛的人兒,他又不是聖人,如何能坐懷不亂?只是現在對他而言,愛她更多表現出來是克制。

陸承淵最終對著豆蔻的鎖骨留了兩個吻痕,良久才放開她。

幾日後,林矜喻終於還是答應了和陸承淵見上一面。

豆蔻覺得這是一個好的開始,不過她不放心兩人單獨約見,直言:“小哥,我怕你們打架。”

面對豆蔻不信任的眼神,林矜喻有點受傷,“誰打誰?我是文明人!”

“那也不行。你們皆因我產生的交集,我在場也很合理吧?”

林矜喻不能反駁,所以造成現在三人同桌吃飯的局面。他緊皺著眉頭,看陸承淵將一小碟親手剝好的蝦仁推到豆蔻面前,後者也不推辭,很自然地吃了起來。

他覺得自己像是個傻瓜,為什麽從來沒有這麽體貼過,還每次都逗她和她爭,換做以前他肯定對陸承淵的行為嗤之以鼻,現在倒覺得他就是一個善於蠱惑小姑娘芳心的男狐貍精。

“小哥,你也想吃蝦仁嗎?”豆蔻看他緊盯著自己,可剝好的都讓她吃了,於是戴上一次性手套,準備給他剝蝦。

“你做什麽?吃你自己的。我不愛吃蝦。”

“啊?”什麽時候開始的呀?她記得以前他還挺喜歡的,“不吃就不吃,你兇我做什麽?”

林矜喻覺得自己冤死,想說自己剛才只是因為心情不好大聲了點,並沒有兇她的意思,再一看陸承淵在旁邊,又覺得這樣的解釋沒意思,最終將已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不痛不癢吃完了飯,三人搭電梯來到地下停車場。

陸承淵剛好有電話過來要接聽,林矜喻則看準時機,拉起豆蔻直接往自己停車的方向走去。

豆蔻這幾日腸胃不舒服,剛用完餐,此時聞到停車場密閉空間裏各種氣味混合發酵的味道,頓時有些惡心反胃,條件發射捂嘴幹嘔了幾聲。

林矜喻呆楞了一秒,在豆蔻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結結巴巴問道:“豆豆,你是不是,是不是——?”光一想到有這種可能,林矜喻腦子就變得一片空白,“你是不是懷孕了?”他直接回身幾個跨步,抓住了尚在狀況外的陸承淵的衣領,朝他揮拳,罵道:“王八蛋,你幹的好事!她還在上大學!”

豆蔻沖上前拉開他,看著陸承淵嘴角的血跡,氣不打一處來,“林矜喻,你是什麽狗腦子,誰說我幹嘔就是懷孕了啊?!”

“你是個女的!”他的喊話一出口,三個人都靜了靜。

陸承淵受傷的嘴角抽了抽,心裏終於明白,為什麽林矜喻明明歲數比豆蔻大,但是她有時候還拿他沒轍的原因,頓時覺得自己剛才挨的拳頭真是冤枉,不禁有些委屈與無奈望向豆蔻。

哪知豆蔻聽完林矜喻的話,臉瞬間紅了,氣到失語,眼眶也紅了,緊握雙拳如雨點般落到他身上:“你幹嘛這麽說我?!你明知道,明知道我最介意……”介意豆芫青未婚先孕生下她又拋下她。

花拳繡腿不至於招架不住,只是林矜喻被豆蔻這麽一發作,嚇得有點懵住了,實打實挨了幾拳才慌忙握住她的雙手,語無倫次發問:“真的?真的不是嗎?你要好好回答我,這次真的不能騙我啊——”

“豬腦子,林矜喻你就是個名副其實的豬腦子!”

被罵的人不怒反笑,林矜喻的心才踏實放下,“那就好,那就好。我誤會你了,豆豆,對不起。小哥對不起你,你再原諒我這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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