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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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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

秋屬金,金色白,陰氣漸重,露凝而白也。初候,鴻鴈來。二候,元鳥歸。三候,羣鳥養羞。

秋風秋雨愁煞人。

北城的寒意漸濃。秋風帶著特有的幹爽和疏離,吹過街頭巷尾,帶走了夏日的炎熱,也帶來了這個季節的深深涼意。天空變得湛藍而高遠,雲彩稀薄而悠然。逐漸變黃變紅的樹葉,與古老的紅墻相映成趣,展現了北城獨特的魅力。

林家最先發現林矜喻不對勁兒是大嫂霜曉,她偶爾會來北城的分公司辦事情,每次都會擠出時間,安排看看豆蔻或者林矜喻。這次她聽豆豆說忙著做實驗,一切都好,她就想著和小叔子吃頓飯。

霜曉和林矜澤結婚好幾年,深知林家每個人的性子,看林矜喻整頓飯下來一直強顏歡笑,實則悶悶不樂。快要分別時忍不住問他:“金魚,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

林矜喻欲言又止,猶豫了幾秒,還是選擇了沈默。

霜曉不好勉強他,“如果你不好意思和我說,晚點可以和你大哥談談,我想他會有空的。”簡而言之,她可以讓林矜澤抽出時間來關心一下弟弟的異況。

林矜喻搖頭,“大嫂,不用了。沒什麽事,可能是我最近和朋友們一起熬夜玩得晚,精神狀態有點差。”怕霜曉誤解,連忙又解釋:“別誤會,我沒幹壞事,就是單純的娛樂項目,玩玩而已。你不用和大哥說,我怕他又訓我……”為了增加可信度,他還特意擠出一個可憐兮兮的表情。

“那好吧,自己照顧好自己。家裏一切都好,你和豆豆在北城也要相互關心,相互照顧,平常如果有空的話,可以去看看她。”

“知道了。”他心裏暗道,可能豆豆也不缺關心的人了。

兩人揮手告別,林矜喻楞楞站在原地很久沒有走動。他悵然若失站在那裏,仿佛被一道無形的墻所隔離,內心被一種強烈而覆雜的情緒所淹沒。他目光中閃爍著不安與困惑,就像一道破碎的鏡子,反射出他內心的矛盾和混亂。

他憶起幾天前在廣場附近看到的那一幕,當時他本來還意外,豆蔻怎麽出現在此處,然後沒等他做出行動從酒吧走出來,透過玻璃窗,他的視線再也無法從那震驚的一幕上移開。

他看到豆豆和一個陌生男子似乎小聲爭吵了起來,他們之間的氛圍親密而焦灼,像是不容錯認的小情侶。當他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內心突然充滿了不安和混亂,就像一場風暴正在醞釀,隨時可能爆發。

也許是他的眼神太嚇人了,朋友問他在看什麽,並順著他的視線同時看到了男子在親吻豆蔻。那是一個小心而珍重的,熱烈而深沈的吻,像當頭一棒,敲醒了這麽多天迷茫的腦袋,又像一把鋒利的劍,無聲地割裂他的心。

“幹嘛,羨慕人家小情侶卿卿我我啊?你小子,上次讓我帶上新人介紹你認識,後來人家對你有意了,你倒好,冷言冷語地又撇清了——”

“沒有。”

那是羨慕嗎?還是沒有得到就失去的痛苦?林矜喻的手緊緊地握成拳頭,指節因過度用力而變得發白。他的內心被憤怒和失落的情緒所填滿,就像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在他心中肆意地燃燒。

他感到自己的心在痛,他甚至想不顧一切逃離這個地方,逃離這個讓他痛苦的畫面。但是,他知道他不能逃,不能逃避這個現實。於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試圖平覆自己的心情,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然而,當他看到豆蔻那溫柔而羞怯的表情,他感到自己的心被撕裂開來,一種從未有過的痛苦讓他幾乎無法呼吸。他想要沖上去,把他們分開,可理智告訴他不能這麽做,這只會讓豆蔻陷入難堪,那一瞬間,他徹底墜入了混亂和痛苦的深淵。

豆蔻之所以推了霜曉的約,還真是因為有事。雙子樓的電路出了問題。整棟樓都停電了。電工師傅正在緊急搶修,前段時間隱隱有些要要壞跡象的-80℃冰箱,趁這次停電直接徹底罷工了。

因為剛好趕上是周五的晚上,實驗室的人走得差不多,第一個發現問題的柳亦祺,一時間也找不到更多的人來幫忙,只有範文芳和楮今、豆蔻還在,也就順理成章留了下來幫忙。

“這都是哪一年的動物組織,咱們實驗室什麽時候成了古墓派了,收藏了這麽多奇奇怪怪的東西?”範文芳拿起來一小包自封袋裝好的暗紅組織,瞇起眼想看清上面的標簽,“豁,就寫了個日期,連名字都沒寫。2014年的了!再保存下去,豈不是傳家寶?”

“別貧,張老師知道這事兒了,說沒有標簽,或者年代久遠的全部清理掉,你也不看看這冰箱裏的冰層,今晚真是一個需要戰鬥的夜晚。”楮今拿來一個醫療廢物的袋子,“廢棄的組織和細胞都扔這裏,再拿去動物房那邊的大冰櫃等統一銷毀吧。”

豆蔻不敢亂扔樣品,負責將它們一件件從冰箱裏拿出來。柳亦祺看她只帶著一層橡膠手套,在未融化的冰層中兢兢業業挖出來一小包一小包的未知物,轉頭去儲物櫃裏找到了一副長款的清潔手套遞給她:“豆豆戴上這個,別把自己手給凍掉了,不值當。”

“就是,不值當。你看,群裏張老師一說,那些在外面玩的家夥,一個個就在小群裏發信息狂轟亂炸,都說自己的樣品也在這,千萬不能扔。嘿,都在這怎麽不回來自己收拾啊。”範文芳又拿起一包動物組織,辨認上面的標簽:“嘿嘿,上官燕的,我還真想扔了它,奈何我這人就是做不了壞人。”

其他人也跟著悶笑,楮今想起來什麽,壓低聲音說道:“你有沒有覺得,她自從開始談戀愛之後,性格好像變好了許多,上次我在操場跑圈,看到他倆手牽手散步,有說有笑的。千帆不小心撞到了她,她還能笑著說沒關系。這愛情的魔力真的這麽大嗎?”

“我只知道,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柳師姐,你是過來人,你說說,愛情真的能改變一個人根深蒂固的性格嗎?”

柳亦祺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認真思考了一會才回答:“這個還真不能一概而論,我覺得愛情的神奇之處就是每兩個人產生的反應,它都不一樣,雖然它有一個統一的名字叫愛情,但是它的每一步反應,每一次碰撞,每一個反應的速率都是因人而異的。”

“聽起來好覆雜,我覺得我搞不定。”

“唉,心向往之。”

範文芳和楮今幾乎是異口同聲回應,卻是不同的態度。

豆蔻若有所思,繼續著手上的工作沒停。

幾天後就是她的生日,上次豆芫青回來有了她的聯系方式,早早就打了電話過來:“生日快樂,豆豆。媽媽給你買了禮物,能直接寄到學校去嗎?”

豆蔻婉拒了她,兩人實在沒什麽話好聊的,說了幾句就結束了通話。倒是和顏香蘭的電話打了很久,“阿婆,我聽鳳春姨說,你最近睡眠不太好是不是?”

“我就猜到她會和你說。沒什麽,就是入秋之後,季節交替,過陣子就好了,你不用擔心我,好著呢。今天和同學們出去吃飯嗎?我讓金魚給你送蛋糕,他聯系你了嗎?”

豆蔻心下一陣慌亂,“現在還是早上呢,小哥可能是想給我一個驚喜吧,等會兒會聯系我的。中午打算和舍友們一起吃個飯,我會安排好的。”

“好好,小豆豆又長大一歲了,阿婆沒有其他的要求,就希望你一直快快樂樂,開開心心生活。”

“阿婆,我會的。”

林矜喻掙紮了許久才給豆蔻發去消息,禮物是很久前就準備好的手工線裝版《天龍八部》,他記得豆蔻小學的時候,突然有一段迷上了武俠小說,總想仗劍走天涯快意恩仇。雖然現在熱度退了些,但也不影響她一直是金庸先生的骨灰級粉絲,最喜歡的角色是大俠蕭峰。他記得那時在海城的家裏,她指著書上面的一段字念給他聽:“阿朱就是阿朱,四海列國,千秋萬載,就只一個阿朱……”沒有念完,眼淚就掉了下來。

當時的他不明白,作者創造出“敝屣榮華,浮雲生死,此身何懼!教單於折箭,六軍辟易,奮英雄怒!”的大英雄蕭峰,為何會對阿朱一往情深,甚至為了阿朱,殺父滅門之仇也能不顧。直至後來直至寫出了“塞上牛羊空許約”這出悲劇,他才明白,這種英雄夢碎鑄就了蕭峰的血肉,讓這個人物成了浪漫情懷英雄主義的巔峰,再也無人能出其右。

豆蔻中午和舍友們在學校附近的韓式餐館吃了頓飯,下午七八節沒課,她和林矜喻約好在校門口見面。

林矜喻在車裏看著她遠遠走來,內心從咬牙切齒要算賬,到緊張忐忑心跳如戰鼓擂,最後看她小手揮了揮,深吸了幾口氣臉色恢覆如常後才降下車窗,“生日快樂,蛋糕在副駕。”

“謝謝小哥。”豆蔻心虛沒敢細打量他,開了副駕駛的門,拿上了蛋糕就要走。

他有點失望道:“我就是外賣小哥嗎?只配給你送個蛋糕,聽一聲謝謝就打發了?”

“當然不是。我以為你還有事情忙。”豆蔻不知道他接下來是什麽安排,有些猶豫,畢竟陸承淵知道今天是她生日後,預定了晚上一起吃飯。

林矜喻一看她的神情就想起了那個當街親她的男人,煩躁道:“上車,我們找個地方去喝下午茶,聯絡聯絡感情總可以吧?”

豆蔻才發現他的語氣和神色都有點怪怪的,暗道莫非他也曉得了豆芫青的打算,頓時臉上訕訕,囁嚅而立。

眼見著事情要搞砸,林矜喻嘆了口氣,妥協,“上車吧,還是你之前說的永遠不和我好了,是當真的?”

她終於坐到了副駕駛上,蛋糕制作精致而華美,她怕碰壞了,沒敢放在後座,直接放在膝上,一手扶著。

林矜喻終於露出了點笑容,看似平淡地開口:“最近怎麽都不給我發信息了,很忙嗎?”

“嗯。”

像被打了記悶棍,林矜喻握緊了方向盤,心裏更是煩躁,但即使是這種時候,他依舊習慣性考慮到不能去離學校太遠的地方,不然她可能更不樂意。

進了茶室包廂,他才記起後備箱裏的禮物沒拿,就讓豆蔻坐下稍等片刻,他出門去拿。

豆蔻松了一口氣,猜不透林矜喻要說什麽,只能先給陸承淵發信息說明情況,可能今天的飯是吃不成了。

那邊的陸承淵正好在開會,過了一會兒才回覆了消息:那好,你們聊完再聯系我,我們到時候再說。

豆蔻打了個“好”字剛準備發送過去,林矜喻就開門進來了,她不知道為何立即欲蓋彌彰把手機放下,看向他,小聲的說了一句:“小哥。”

“嗯。”他也當沒註意到她的小動作,心裏知道她肯定在聯系那人,忍不住想,他們什麽時候好上的?感情深不深,進展到哪一步,那人是什麽來歷,到底有什麽好?以前她也不是沒有追求者,轉頭統統拒絕了,他是事後才了解到蛛絲馬跡。

他點了幾份豆蔻喜歡的茶點,配了一壺六安瓜片,先給她倒上了一杯,透過裊裊水汽,細細打量她粉白的心形臉,長而翹的眼睫低垂,明亮的杏眼被遮擋了,挺直的鼻梁,紅潤的嘴微微嘟起往滾燙的茶杯吹了一口氣。

那口氣仿佛也吹到他的心上,撫平了一路上的急躁,同時也讓他更加確定了自己的想法。林矜喻把禮盒遞給她,“生日禮物,看看喜不喜歡。”

“謝謝小哥。”豆蔻放下茶盞,拆開包裝,看到是一整套裝裱精良的《天龍八部》,開心地哇了一聲,放下戒備,夾了一塊糕點到他的碟子裏,笑嘻嘻道:“金魚,請吃糕。”

還有姆媽送的項鏈和霜曉並大哥送的鋼筆,林矜喻都帶了過來,豆蔻每拆一個都哇一聲,看出來都很喜歡。

林矜喻受到她喜悅的感染,也笑了,“沒大沒小。”隨即想到,如果兩人以後換了種身份相處,就不能再和她強調這種長幼之別,遂找補,“今天你生日,隨便你怎麽叫吧,壽星最大。”

豆蔻略帶吃驚的表情看向他,“小哥,你今天受什麽刺激了,往年也不這樣呀?”

林矜喻不理會她的打趣,轉而跟她聊起最近發生的事情,豆蔻不疑有他,還問了問那晚霜曉約吃晚飯有沒有說什麽,“大嫂會不會怪我?那天真的是實驗室出了點意外,沒辦法,下次我絕不這樣了。”

“想什麽呢,大嫂什麽時候說過你。”看她的碟子空了,上手夾了一塊芝麻雲片糕過去,“她說讓我多多照顧你。”

“嘿嘿,我就知道大嫂最好了。”

“哼,我不好?”

“小哥也好,就是有時候有點幼稚。”

怎料這句話碰到了老虎尾巴,他一反常態問她:“我哪裏幼稚了,你平常就是這麽看我的?”

豆蔻噤聲,想了又想才說:“我開玩笑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他偏偏真的上心,暗裏思前想後,覺得此事不能再拖,直接開門見山和她說明白反而更好。她是個最重感情的人,小時候養的美妞死了,大哭一場之後,從此再沒有養過狗;阿公過世,大家都逐漸從悲傷裏走出來,只有她夜夜夢魘,聽阿婆說她還傷心過度夢游過一次,跑到老兩口的臥室門外守著喊阿公。如果等她和那人感情深了,他又何以自處?

“你最近就沒有什麽事要和我說的嗎?譬如認識了什麽新的人,發生了什麽趣事之類的。”

豆蔻遲疑了一會兒,還是搖了搖頭。

林矜喻觀她神色淡然,又不像隱瞞,不禁懷疑那晚所見為虛,可那昏黃路燈下朦朧的美人尖,又是誰都有的嗎?他試探道:“你的朋友裏有沒有人開始談戀愛了,你對這個怎麽看?”

豆蔻一下子警惕起來,“幹嘛突然聊這個?別人的事情,我才不要和你八卦。”同時又想,這是不是一個好的機會向他表明自己的立場,告訴他陸承淵的存在呢?可他知道了,就等於林家全部人都知道,她還沒有做好將戀情公開的準備,先慢慢談不行嗎?哪有人上個月確定關系,這個月就見家長的呢?“你希望我怎麽想?”

林矜喻不想和她繞圈子了,緊緊盯著她:“你有沒有想過咱們倆換一種關系相處?”

電光火石之間,豆蔻似乎明白他這次神色古怪的原因,震驚緊張之餘,隨即搶先開口道:“小哥,其實我交男朋友了,因為才剛開始,就還沒有和你們說。”

“就是那天在廣場邊上,和你拉拉扯扯那個嗎?”他的聲音提高,蘊含著不同尋常的氣憤與不甘。

豆蔻沒想到那晚,林矜喻也在附近。想起自己那時的所作所為,羞澀之餘也想和他說明白,“對的,就是他,他叫陸承淵。”

“那你喜歡他嗎?你看著我的眼睛說,你喜歡他嗎?是真心和他在一起的嗎?”

她鼓起勇氣和他對視,被他難過的神色嚇得磕磕巴巴,“喜歡,喜歡的,當然是真心在一起。”她有些不知所措,放在桌上的手不經意間抖了幾下,疑心又是自己做錯了事,永遠不能讓所有人滿意。

她不敢再看他,整個包廂只聽到他急促的喘氣聲,停了幾息,他才打破沈默,鄭重其事地開口:“豆豆,你不明白男人的心思,你懂什麽是喜歡嗎?這麽短的時間裏,你壓根就不了解他,他壓根也不了解你,只不過是看你長得漂亮,說好聽點是一見鐘情,說難聽點是見色起意,等他覺得愛情的游戲玩夠了,就會再找下一個獵物。不像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才是最知根知底的人——”

“不,不是這樣的。”豆蔻打斷他,生怕他說出什麽不可挽回的話,“你看,現在是男女自由、平等戀愛的新世紀了。如果愛情是場游戲,他能玩,我也能玩,小哥你之前不也在玩嗎?如果你也覺得很好玩,為什麽不能讓我也去嘗試一下呢?”

“不,豆豆,你不明白。我了解你,你不是那種人,你玩弄不了感情!”林矜喻看她還想打斷自己,很認真道:“你讓我說完吧,我知道自己在幹什麽。”他看她把手緊握在一起,十根手指用力擰成了麻花結,心也跟著揪成一團,“我喜歡你。如果你想談戀愛,想玩游戲,我可以陪你談,陪你玩,至少我不會傷害你。”

“不,不,不行。”豆蔻忙亂地搖頭,最害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她的腦子像勾了濃濃的芡似的,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林矜喻覺察到她的舉動是在害怕,追問道:“你是在怕什麽?是怕你媽媽嗎?暑假的時候我看她也挺喜歡我的。還是你怕姆媽會反對?不要緊,我可以回家去,先和他們說明情況,姆媽和爸爸一向疼你,可能他們高興還來不及呢。”他覺得自己的法子可行,伸手握住她的小手,想安撫讓她別怕,她現在就像一個受驚嚇的小貓,整個人都有些抑制不住地顫抖,“豆豆,行不行?好不好?”

豆蔻掙脫了他的手,突兀地站了起來,眼淚猝不及防的掉落,哽咽著道:“不行,不好!我一直把你當小哥,你怎麽能說喜歡我呢?”

他急忙解釋:“以前是我沒想明白,那天晚上,我看到他親你——”林矜喻見她落淚,也慌了,他沒有預想過豆蔻是這樣的反應。

“求求你,別說了,別說了。”

“豆豆,我——”他想靠近,她又退了一步。

“你說別人可能一時興起見色起意,那你呢?”她想起之前他幾次玩笑的話語,心中大慟,淚落得更急,哭得不能自己,想起過往種種釀成今日之果,終於崩潰,亂語道:“你也是這樣對嗎?你也覺得可以玩玩對嗎?可是林家養了我二十年,我總不能恩將仇報吧?你知不知道他們叫我什麽?喪門星,野種,沒爹沒媽沒人要的可憐蟲!我也不知道招誰惹誰了,這樣的身世是我選擇的嗎?你以為我願意出生?願意像縮頭烏龜一樣活著嗎?”

她努力想讓自己平靜下來,可是眼淚不聽話,偏偏溢出了眼眶,滴滴答答地往下落:“小學的時候,大哥說我可以還擊,我打回去了,結果呢?我明面上贏了,暗地裏還是被孤立。直到阿公去世後,我才見到我母親第一面,可是你知道她為什麽回來嗎?她為了錢,她想把我賣一個好價錢!後來是姆媽出手和她談妥了交換的條件,她才再次撒手。而我呢,我不敢吭聲,因為自私懦弱的我,卑鄙可憐的我,不知道離了韓家和林家還能去哪?!好不容易熬到了高中,又因為這張臉惹了禍,衛東哥幫我出頭,失手傷了人。可他不是見義勇為嗎?我也沒做錯事,他們卻反咬一口,仗著傷情要把衛東哥送去坐牢。於是我只能認錯,希望得到本來是霸淩者的諒解。對於小鎮上那些捕風抓影的謠言和閑言碎語,我可以遠走高飛,我可以不在乎,可是阿婆怎麽辦,她就要整日為了我擔驚受怕受人指摘嗎?憑什麽呢?你以為我願意擔著這個禍水的容貌嗎?我告訴你,我不願意,我從來不願意!我也不想要,可是失去和得到從來由不得我,誰又能做得了命運的主呢?!”

他楞住了,不可置信地看向她,仿佛眼前站著一個陌生人,“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你為什麽不說,為什麽從來不說?!”可是為什麽他覺得自己的心好痛好痛,就好像是一個玻璃球瞬間被碾壓成了齏粉,他想找回殘骸拼接都不能夠:“你可以跟我說,至少可以跟大哥說啊。”

豆蔻深呼吸了幾次,抹了一把臉,淚眼朦朧中看向他,輕聲說:“有些大哥知道,他能幫的都幫了;有些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說,可能我本就是個天性懦弱的人,和我的母親是如此相似。可是後來我想,誰能一帆風順地長大呢,誰的生命裏沒有遭遇磕磕碰碰呢,誰沒有平白無故受過陌生人幾個白眼呢,如果我一有事就想找你們幫忙,時間一久你們不會因此厭煩我嗎?等到真的有大事發生的時候,又還有誰能幫得了我,會永遠幫我呢?我不需要這沒用的自憐自艾和旁人的同情,因為只有我自己知道,雖然我夠稱得上不幸,卻不能真的讓自己成為一條只會依附旁人的可憐蟲。我本來就與韓家和林家無親無故,阿公阿婆好心收留我,撫養我,這已經是天大的恩情,我還要多沒臉沒皮,像藤蔓一樣纏著你們,讓你們無止盡的付出呢?我做不到,我咬緊牙關想快點長大,想一點點變得自尊自強,想成為一個獨立的人——”

原來在他不知道的時間暗河裏,只有他一個人沒心沒肺地長大了。“可是你懂得愛人嗎?我想你是懂得愛別人,但你懂得愛自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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