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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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一開門,屋內明顯有一股許久未住人的味道,門窗緊閉不通風,入目若見之處,有些都落下一層薄薄的灰塵,空氣裏彌漫著潮濕發黴的味道,江子楚剛想說話,一個沒註意,嗆到嗓子眼,咳了兩聲。

秦傅順手遞了張紙巾和口罩:“戴上。”

“行。”江子楚不客氣,把口罩撕開,戴在臉上,“地板也沒多幹凈,我就不換鞋了。”

“沒事。”

幾年沒人住,屋子裏卻沒什麽變化。

“你有什麽要看的嗎?”

秦傅思忖片刻:“幫忙看下家具有沒有壞掉的地方,然後也檢查一下水電設施,看看是不是有老化的情況。房子采光、朝向和裝修都挺好的,就是太久沒人住了。還要記得提前跟房東說一聲,有些需要修的地方讓他來修一下。”

江子楚瞟他一眼,挑眉:“沒想到你看上去還挺專業的。”

“做過攻略而已,不算多專業。”秦傅斂眉笑笑。

他走到前面,囑咐句:“把門先關上,我去開窗,都是灰塵。”

“哦。”

江子楚轉身,帶起空氣裏的塵土飛揚,暫時熄了心裏那點不安分的小九九。他沒有潔癖,但還是傾向於更幹凈的環境。

雖說屋子裏有灰塵,但顯然最後一個人離開的時候,收拾的很幹凈,看過去倒像是一個等待出租的打理不錯的房子。

客廳的沙發和電視擺的很整齊,幾個垃圾桶裏都空空如也,連帶著書房和衛生間也沒有東西。

江子楚不見外地往臥室裏走去,果不其然看到一個光禿禿的床架子,心裏喟嘆一聲。

“你在找東西嗎?”

江子楚回頭,看見秦傅的目光掃視房間裏。

“沒有,就是進來看看。”江子楚聳聳肩。

秦傅不疑有他,點頭:“這裏面的東西,當時我都帶走了,後來房東來收拾過一遍,應該沒剩什麽東西了。”

江子楚沈默片刻,臉上神情微動,嘴張開幾回隨之閉上,欲言又止。

“你想說什麽?”秦傅靠近,江子楚察覺到什麽,瞬間繃緊腰背,然而秦傅只是從他身邊擦肩而過,徑直走到飄窗旁。他右腿半跪,雙手用力,成功地將窗戶推開。

江子楚心情覆雜,聞見窗外風聲灌進來。

“書房裏的書都是你拿走的嗎?”

秦傅:“有些是,有些不是。”

“什麽時候的事情?”

江子楚分明記得當年書房裏的書是被落下的,說明秦傅前幾年至少回來過,或者有過接觸。

“應該是……”秦傅思索幾秒:“六年前,房東的兒子找到我,問我那些東西是不是我的。我說是的,然後他就說幫我寄到G市的家裏去。”

“還有別的東西嗎?”

“有。”

“……”江子楚邁步,往窗邊走。

“所有都帶走了?”

秦傅不猶豫,一個“是”字也說得鏗鏘有力。

“東西呢,扔哪了?”

“在家裏。”

江子楚轉而一笑,一點兒也不克制,瞇起眼睛,笑得沒形,秦傅表情擔憂,不明所以,就差脫口而出一句“你沒事吧”。

良久,他揉揉眼角沁出的淚珠,頗像哭過後紅成一片的眼尾。

秦傅神色不變,眼神微閃,擡手用不算光滑的拇指劃過,留下無痕的一道。

江子楚這回沒伸手阻攔,反倒親昵的反手一握,嘴上卻沒多溫柔:“你說你是不是缺心眼?”

秦傅無奈笑笑:“我想說不是,但你認嗎?”

“不認。”

江子楚擡頭,雙唇落在面前人的鼻尖上,輕點一下,冰涼涼也甜絲絲:“你這人一旦決定要瞞人,那真的是滴水不漏,連螞蟻都爬不過去。說謊的本領也是一流的,但奇怪的是,每次你說出來,別人就是會相信。我真的很好奇,你這技能到底是是天生的還是後天修煉的?”

“不算……騙人吧。”秦傅摸摸鼻子:“那年十一月的時候,鄭源媽媽突然敲門,把那雙鞋給我,我還以為是阿姨給的禮物,但她說是你寄存在她家的,說過幾天要送我,誰知道過快兩個月你也沒去拿,她還以為你忘了。”

“我是忘了。”雖然是故意忘得,江子楚話只說一半。

“嗯。”

“江子楚。”他的聲音很沈:“關於我媽的事,我欠你一句道歉。”

“不用道歉。”江子楚深吸口氣,坦白:“跟林阿姨沒什麽關系,是我自己心裏有鬼,越了界。再說秦凱風的事情,當時沒過去多久,林阿姨心裏有口氣憋著也挺正常的,我就是覺得——”

“對不起她。”

話音落下,江子楚的聲音哽咽了兩秒,深吸口氣。

約莫是心裏憋了很久,沒想過有機會再說出來。

在分開後的前四年裏,江子楚經常陷入沈思,想象著如果再次遇到秦傅,他會如何應對。他考慮過多種可能:是直接給他一記耳光表達憤怒,還是痛斥內心的不忿,甚至如同他人所想象的那般,低聲下氣地接近,以期望再次吸引他的註意……

只是這些幻想隨著時間流逝,逐漸變得模糊,粉碎開來,只剩一地雜草,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時間匆匆,窗外的烏雲逐漸散去,露出了幾縷溫暖的陽光。這些光線絲絲縷縷地透過雙層玻璃,折射後灑在秦傅的身上,有如不太真切、虛幻的線條。屋裏的飄揚的灰塵亮晶晶,像是在海底一點點浮上來的漂亮水泡。

江子楚擡眸,瞧見秦傅眉頭緊蹙,眼中流露出一種使人心頭一刺的深邃,分外滾燙,極其熾熱,僅僅一瞥,便仿佛是被沸騰的開水猛烈噴發而出,於是眼神不由得躲閃開來。

“如果你真是這麽想的,我倒覺得好受點。”那人春風化雨的外殼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隱約流露出些許深藏不露的情緒。

“……”江子楚感到一言難盡。

他未嘗沒有想過,如果他們當時能保持適當的距離,或者只將彼此的交情維持在表面,即便這樣也有陣痛期,但絕無可能陷入那長達數年的煎熬。

他多次試圖抽身而退,但每次都被人緊緊抓住,這才越陷越深。

所以有時候會生出點怨恨,隱匿在不為人知的角落,充滿了抵觸與抗拒。

秦傅顯得有些頹廢,他抓了抓頭發,原本一早打理得整齊的碎發此刻散落下來,靠在額角,再也難以窺見一絲一毫的從容與風度。

“江子楚,我不是一個真正的好人。”

“我知道。”從早到見到的第一面,他就很清晰地認識到這點。

“那時候明知內心的抵觸難以抑制,明知有些事不可為而偏要為之。林……我媽她沒有強迫我,所以是我沒想好,企圖有一個不說皆大歡喜,至少也兩相圓滿的結局,結果卻作繭自縛。”

“不對。”江子楚十分冷靜,他退後兩步,認真道:“你在騙我。”

其實秦傅說謊時很明顯,他的情緒是真的,但說的話卻往往與真實意圖背道而馳,因此總是看起來分外割裂。

江子楚一直都能夠敏銳地察覺到這一點,但在很多情況下,他會在信任與懷疑之間猶豫不決。

秦傅一楞,勉強一笑:“你怎麽總在該機敏的時候顯得遲鈍,不該機敏的時候偏偏表現得這麽聰明。”

江子楚悶哼:“那是因為我本來就很聰明。”

秦傅揉揉額頭,緩了會。

“到底什麽情況,老實交代,別給我瞎扯淡,還有你之前說的協議到底什麽意思,賣身契嗎?”

秦傅被這句生動形象的比喻堵得一時語塞,半晌:“說是賣身契,也差不多。”

“其實是我單方面和她打了個賭,以協議的形式。”

“……賭什麽?”

“賭我的將來。”

“將來?”

“對。”

江子楚耳畔響起許多年前秦傅的話。

他默默銘記了無數個歲月,每當夜深人靜、夢醒時分,總會反覆追問自己:“我想過將來嗎?”,然而,這些思緒最終都如原封未動的信件一般,被悉數歸還給了說這話的人。

“當然與其說是賭,不如說是我單方面這麽認為,說到底,她的確沒有強迫我,也許在她眼裏,我難得這麽好說話。”

江子楚皺眉:“你瘋了嗎?拿自己的人生開玩笑?”

“沒開玩笑。”秦傅微笑:“我說過,我的將來本來就不是自由的,反正都是一條路走到黑,我也只是在既定的路,分幾條岔路口而已。”

“你真的是……”江子楚苦思良久,卻仍不知如何措辭,索性利落地閉上嘴巴。

秦傅身上散發出的張狂氣質如同無形的力量,從皮膚表面細小的毛孔沖破而出,彌漫在空氣中,肆意游蕩,無情地壓迫著每一寸神經。

彎起眸時,金邊眼鏡框遮著,也少了些溫和,多了點骨子裏的邪勁。

只是偏生這樣桀驁的他,猶如夏日的暴雨猛烈沖刷,將堅硬的石頭打得粉碎,最終露出新生的綠芽。

江子楚轉過目光,落在一旁的飄窗上。

“那現在呢,你怎麽想?”江子楚輕聲問:“林阿姨的情況是不是不樂觀?”

秦傅承認:“是,她可能接受不了。”

江子楚嘆一口氣。

“不過……”秦傅頓了頓,“我覺得,她也許並非毫不知情。”

前一陣秦傅回去,林淑和他並不親昵,兩人客氣友善地溝通兩句,就不了了之,唯有他偶爾低頭回消息時,林淑會僵硬著臉,多問一句,秦傅含糊其辭,林淑臉色不愉,才勉強聊起其他。

“說實話,我一直覺得你就沒低調過,除非是傻子,不然誰看不出來?”

“因為我根本就沒想瞞著。”

熟悉的氣味逐漸逼近,江子楚下意識地開始往後退。然而,在離墻還有一小段距離時,他及時停下了腳步。即使沒有伸手去摸,他也清楚,那面墻壁恐怕並不幹凈。

他手肘彎曲,抵在胸前,好在秦傅沒有步步緊逼,摘了眼鏡,捏在左手手心。

後方無處著力,身體被迫向後仰,仰著脖子,只靠著腰上一只緊勒著的手支撐,這動作著實累人,江子楚基本沒頂住半分鐘,就覺得酸脹難耐,不滿斥聲咕噥。

秦傅含笑:“你不是說了嗎,如果我想瞞著,不會有人能抓到我的任何把柄,”

“……能不能別沒事就發癲。”

秦傅低頭,模糊不清說了聲“行”,江子楚瞬間變得安靜,只得將話語生生咽回肚中。

從屋子裏走出來,江子楚身上發熱,幹脆解開身上的圍巾,然後一把扔到秦傅手上,他扯扯領口,隨口問:“你跟李思齊是怎麽回事?”

“李思齊?”秦傅想了想,從記憶角落把這人拖出來,“你怎麽知道他,向遠跟你說的?”

“不是向遠。”江子楚使勁掙紮,把手從秦傅掌心裏掙脫開來,順嘴解釋一句“很熱”。

“我知道他是因為人家跨洋千裏追情人,追到情敵身上去了。”江子楚調侃。

“……什麽意思?”秦傅心下有了不好的預感。

“他入職LinkH了。”

“他跟你說了什麽嗎?”

“沒有,誰讓我聰明,猜出來的。”

兩人走到小區外面,秦傅靜默不語,目光微沈,江子楚心底升起質疑:“難道你還真有什麽見不得人的秘辛沒說?”

“你怎麽想?”秦傅不著急,先反問。

江子楚扶著下巴:“其實還好,這小子性格不錯,長得不錯,就連能力都是拔尖的,是個人才,留在公司裏,將來絕對能派上用場,留不住也能當勞工用一段時間。”

秦傅展眉,氣氛輕松下來,摟住身旁人,把人往一側壓去:“我不是問這個,其他的呢?”

江子楚撇嘴:“問我幹什麽?有些人自己惹出來的情債,他要報覆,要再續前緣都行,歸根結底,跟無辜的我有什麽關系?”

秦傅忍俊不禁,笑出聲,他伸手揉了揉江子楚的腦袋,對這種有點紮人的手感愛不釋手,沒摸兩下,果然就被毫不留情地打掉,隨之而來的是郁悶的“別摸我頭”。

他輕緩地說:“江子楚,我只喜歡你一個人,以前是,現在也是。”

“……”江子楚心中泛起了一絲莫名的情緒,他輕輕地發出一聲“哦”,並未多做回應。腳下不經意地踢開一塊石子,引發了“哢噠”滾動的聲響。

過了幾分鐘,江子楚肯定道:“秦傅,你真的很卑鄙。”

小區外是一排側路,緊挨著一條並不清澈的城中河,天色尚早,上一回在這,他半蹲在路旁,路燈投下一道陰影,地上是被水珠落下形成的深色的漬印。

建築投下的細密影子在冬日的微光中顯得格外清晰,沈著而寧靜。微風吹拂著側路兩旁的樹木,樹影在地面上跳躍舞動,勾勒出斑駁的光影交錯。城中河水輕輕流淌著,微小的石子落入水中,發出“噗通”清脆的聲響,隨即沈入水底。

深綠色的葉子上點綴著大大小小的啃嚙痕跡,路面上幾片殘存的落葉被車輛碾過,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江子楚側目去看身旁人,恰好撞見他的目光,匆忙躲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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