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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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江子楚的體溫隔天就退到37.5℃。

馬上要入秋,季節更疊之際,流感又開始頻發。

10月7日一整天傾盆大雨,屋外是暴雨沖刷,天色陰沈,濃雲密布,黑雲壓城,原訂今日的航班都取消了,江子楚正好絕了這兩日回去的心思。

上午陳謹言打來一通電話,江子楚八點多還沒醒,等醒來看見未接電話,順手就回了回去。

“怎麽了,謹言?”

“什麽時候能回來?”

“過兩天。”江子楚拿捏不準這天氣何時能轉晴。

“聽秦總說,你生病了,現在好了沒?”

江子楚含糊道:“好多了。”

“行,就等你回來主持大局,現在玩家反應一堆問題,項目組的人都快急瘋了。”

“滾蛋。”江子楚揉了揉額頭:“你就擱這壓榨我。”

“你日子是過舒服了,我現在就差成天住公司裏。”

“你自己的公司,你不賣命還指望別人嗎?”

“話不是這麽說的。”陳謹言爽朗一笑,問:“秦總好像很關心你,我聽他意思,你這是還在他家嗎?”

“……嗯。”

向遠和陳謹言是一條心,江子楚明白他們的意思,本是好心,確非惡意。

這是江子楚自己的問題,他看不清重重迷霧背後的本心。一切像是回到了過去,但又比從前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和親密。

他沈吟許久。

陳謹言嘆口氣,語重心長囑咐道:“不要陷進去。”

“我知道,謹言。”

事實上,就連旁人都不認為秦傅會是真心的,江子楚如何相信秦傅口口聲聲所說的話呢?

屋外的陰沈景象看得人心煩意亂,於是江子楚幹脆就把紗簾拉上。

“這幾天臺風,航班估計都取消了,高鐵也停運了。”

他打完電話,從陽臺回到客廳,聽見秦傅說。

“你著急回去嗎?”江子楚問。

秦傅斟酌片刻,搖頭:“不著急。”

江子楚點點頭:“那就多待幾天吧,反正回去也是加班,就當休假了。”

今年變故很多,算得上江子楚休假時日最多的一年。

“好。”秦傅輕笑。

江子楚從小就在沿海長大,對臺風這種事基本見怪不怪,他看了眼窗外昏暗的天,隨口說了句“天色好暗”。

秦傅見狀,把家裏的燈全部打開,一瞬間,室內亮的通透明朗。

“中午想吃什麽?”

“我說什麽都可以嗎?”

“……我盡力。”

江子楚不為難人:“算了,隨便你,我就算說油燜大蝦你也不會,有什麽吃什麽,我不挑。”

秦傅對江子楚的這個“我不挑”不置可否,說了句“行”。

他獨自生活了些年,做不了太覆雜的,但可以做點簡單的菜,諸如番茄炒飯,番茄蛋湯,紫菜蛋湯等等,江子楚本就沒指望他能做點什麽,所以等中午開飯,看見桌上看著鮮亮橙紅的雞蛋,還順口誇了一句“沒想到你做飯還有模有樣的”。

秦傅從善如流:“跟你比差遠了。”

“馬屁精。”江子楚並不領情。

吃過午飯,江子楚被秦傅照例灌了兩片藥,塞到床上睡覺去了。

再次醒來時,窗外的世界宛如黑天,讓人難以分辨晝夜。

下午的時光過得恍惚,到了晚上,忽然停電了,從陽臺朝外看去,小區裏漆黑一片,就連平日裏暖黃色的路燈也熄了,只能透著屋外隱約的室外光,看見一點模糊不清的輪廓。

好在江子楚下午在睡覺,手機放在一旁充電,所以這會是滿格電。

秦傅摸著黑,卻精準地握住他的胳膊,安慰道:“別怕,我看一眼怎麽回事?”

“沒怕。”江子楚看秦傅打開手機,翻了幾下,手機發出的微弱光線在他眼中反射,形成一道刺目的白光。

江子楚輕聲問:“知道原因了嗎?”

秦傅微不可聞頷首:“好像是電線斷了,只是現在雨大,估計短時間裏沒法修了。”

“你家有蠟燭嗎,手機電量撐不了一整晚。”

秦傅思索幾秒,猶疑道:“應該只有以前過生日留下來的生日蠟燭,還有香薰蠟燭,我記得放在電視機下面的櫃子裏。”

“……生日蠟燭你是準備插地裏嗎?”江子楚指揮道:“你去把香薰蠟燭拿出來都點上。”

“行。”秦傅聞言不猶豫,立馬就去做,只是手上沒松開,江子楚一個沒留神,被他拽到了電視機旁。

“神經,能不能松手?”江子楚氣的用另一只手握成拳,捶了秦傅兩下。

秦傅不作反抗,笑著解釋:“我忘了,不好意思。”說完他的確就立馬松了手。

江子楚用手機手電筒給秦傅打光,秦傅蹲下,在冗雜的幾個櫃子裏翻找,只是找了半天,也只摸出來兩個粉色的香薰蠟燭,好在至少還摸到了一個打火機。

“就兩個?”江子楚問:“一個能燒多久?”

“不知道。”秦傅很坦誠。

江子楚拍了拍腦袋:“看來咱倆今晚是得一起行動。”

“嗯。”

江子楚默默地看了秦傅一眼,面無表情。

“我要上個廁所……”

秦傅很自然接道:“我帶你進去。”

江子楚一口否決:“沒事,我看的請。”

“不過你得幫我把手機拿一下。”

秦傅問:“這麽黑,你不拿著打光嗎?”

江子楚睨著看秦傅,道:“我怕一個沒註意,把手機摔進馬桶裏。”

“……”秦傅無言,半晌稱“好”。

江子楚有自己的心思,秦傅的手機他剛剛瞥到,只剩下百分之十幾的電,後來又折騰了一會,這會怕不是沒多少電了。

只是等他上完廁所,推開門,看見秦傅站在陽臺邊上接電話,手機拿著還是他的手機時,不免仍然覺得冒犯。

秦傅揚著嘴角,從側面看去,他眉眼帶笑,很是柔和。

江子楚走進,聽他也不避諱,溫著聲音,一邊點頭一邊說“阿姨你放心,我會照顧好他的”,忽然心生不好的預感,

秦傅看見他,回了個親切的笑容,繼續說“他出來了,我把電話給他,阿姨你自己跟他說吧。”

估摸著是那邊應允了,秦傅遞過手機,道:“給你,周阿姨的電話。”

江子楚瞬間有點炸毛,他很想斥責秦傅憑什麽接他的電話,但低頭看見通話中的頁面,不得不咽下火氣。

江子楚瞪了秦傅一眼,接過電話。

“餵,媽。”

“你那邊還好吧。”江媽媽意外沒提秦傅的事情,只關心道:“我聽小楓……有人說,你到G市出差,剛好這幾天就有臺風,怎麽這麽倒黴呢。”

江子楚趕忙說:“沒事沒事,沒那麽嚴重。”

“聽你的聲音,是不是生病了。”

“沒有,下午剛睡過一覺,睡醒嗓子就啞了,等會就好了。”

“哦,那就好。”江媽媽頓了頓,少時說:“……你也別太麻煩小秦。”

“我就住幾天。”江子楚解釋。

江媽媽狐疑道:“小秦是不是已經結婚了,你有看到他太太嗎?”

“……沒有。”

江子楚心裏不太舒服,他不明白的是,為什麽每個懷疑他和秦傅有關系的人,都要說上這麽一句話。難道他看上去就真的那麽賤,只要是秦傅,即便是倒貼當見不得人的小三,也在所不惜嗎?

他的臉色有點難看,他知道秦傅一直在看他,他閉上眼沈聲回道:“秦傅他就是收留我,我跟他沒什麽關系。”

江子楚深知,這番話語不僅是對江媽媽的一個明晰解釋,也是對秦傅的坦誠回應,更是他對自己所施加的一道無形的鎖。

“好吧,你心裏有數就好。”江媽媽長嘆一口氣,“我也不是說你什麽,你別生氣。”

“我明白,我沒——”

秦傅突然伸手搶過電話,江子楚猝不及防,直接就把他奪走了。

“你幹什麽?”他呵斥道。

秦傅沒理他,轉了眼珠,垂眸看向地面隨後又擡眸。

手機的聲音在靜謐的空氣裏來回游蕩,江子楚清晰聽見江媽媽的聲音,反覆問著“怎麽了?”,他想伸手去奪,可是秦傅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天然的不容拒絕。

秦傅把手機放到耳旁,沈靜道:

“周阿姨,我已經離婚了。”

他的神情平靜,眼睛卻如鉤子一般,死死地釘在了江子楚臉上。

“我沒有什麽太太,從來都沒有過。”

江子楚心裏一沈,他不太願意聽見秦傅說那些事,如果可以的話,江子楚更情願裝傻,裝作不知道過去發生的所有事,再也不一腳踩進那個深不見底的泥沼之中。

夜色很安靜,窗外是暴雨拍打在窗戶上的聲音,江子楚似乎能聽見手機的聲音,江媽媽哽咽半天,依稀問了句“……認真……嗎?”

秦傅低聲道:“我是認真的。”

江子楚背後發涼,四肢逐漸無力,他退後幾步,遠離秦傅,坐在沙發上。

如果這句話,是八年前的承諾,江子楚想他會很高興,歡歡喜喜地抱住秦傅,與他今生今世都不再分離。

然而,時間無情地帶走了許多事物,如今的江子楚身上承載著太多無法察覺的風塵和寒霜。

他如同從五指不見的幽暗谷底,滿身鮮血地、艱難地一點一點爬上來。終於,他看見了陽光。

他坐在峽谷邊緣,雙腿懸在半空中,只要有人輕輕一推,他就會立刻跌回那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

對於他來說,秦傅就是那谷底凜冽的寒風,是他不願再次踏足的裂縫。

江子楚眼睜睜看著秦傅人模人樣地與江媽媽聊天,說上快十分鐘之久,良久,屏幕暗下來,秦傅緩緩靠近。

窗外的雨逐漸停了,厚厚的雲層竟然散開來,幾道不屬於雨夜的光輝落下來,江子楚看的很清楚,秦傅的表情是濃重的,他沒有笑意。

江子楚陷入了一種恍惚的狀態,目睹著他緩緩彎下腰,用那只並不光滑的大拇指輕輕地在自己的頰側滑過,最終點下一個神聖的吻,不帶任何澀情和暧昧,蜻蜓點水般轉瞬即逝。

他聽見秦傅用很小的聲音,就在耳邊嗡嗡道:“江子楚,我真的是認真的,你能不能別不理我,也別拒絕我。”

很多年前的一個夜晚,江子楚窩在被窩裏,也聽見秦傅說過類似的話,當時的天氣是怎麽樣的,江子楚已經記不清了,可是他還記得,秦傅說“你能答應我,別再不理我了嗎?”

相似的一句話,卻足足跨越了八年之久,好像一直來到了時光的盡頭,江子楚冷冷地看著兩個人影重合。

手機發燙的溫度和秦傅說話時氣息的溫度很像,江子楚竟有點分不清時間。

“你既然知道,我騙了你很多事情,那為什麽從不去懷疑,我與你說的最後一句,也是騙你的呢?”

“……什麽最後一句?”

江子楚心神搖動,艱難分神,才回憶起來秦傅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麽。

那一天,秦傅說的是“抱歉”。

秦傅此生編織了無數謊言,其中一些早已被歲月淡忘,暗沈在記憶裏,成為微不足道的一點灰燼,而有些謊話,卻痛徹心扉,他仿佛利刃,狠狠地在心上剌過幾道深不見底的血口,錐心刺骨,輾轉反側,夜不能寐。

然而,秦傅難以抑制自己的謊言,但與其稱之為說謊,不如說是自我回避,自我保護。

但刻意的回避換來的是無法獲取的真心,他所說出的每一句傷人的話都留下了真實的痕跡,而那些偶然間的坦誠之言,卻遭到尖銳的質疑。

月黑風高,一支微弱的熏香蠟燭在半空中孤獨地閃爍跳動,它的光芒微弱而顫抖,無法照亮周圍的黑暗,只能投射出一個恍然若夢的模糊影子,如同一個孤獨的靈魂在這寂靜的夜晚中游蕩,影影綽綽。

江子楚習慣性地拒絕秦傅的接近,然而半空之中,沈重地壓著什麽,讓他張不開口。

他在想,他該答應嗎?

很多年前的江子楚是答應了,只是一切並不盡如人意。

於是吃過一回教訓後,江子楚還應該答應嗎?

江子楚不願意見過光明之後,再跌回黑暗之中,也真的希望能夠再三考慮,多想即便,才不至於重蹈覆轍。

“林淑……林阿姨該怎麽辦?”

江子楚細聲細氣地詢問,觀察著秦傅瞳孔的細微變化,答案便已經心知肚明。

他推開秦傅,嘆口氣,站起身,借著熏香蠟燭的微弱燈光,往主臥走去。

“快九點了,我困了。”

只是秦傅一反常態,出乎意料三兩步靠近,從背後強勢地把人鎖住。

江子楚很疲憊,不想聽他再說什麽。

“行了,我真的——”

“——她已經管不了我了。”秦傅的氣息拍在江子楚的後頸,很癢,冰涼的眼睛邊靠在一側。

“從離婚那一刻開始,協議就已經作廢。”

“我計劃了很多年,把一切都收拾好,才回來找你。”

“我知道太晚了,真的很抱歉。”

“可是,我喜歡你,你真的不願意再給我一個機會嗎?”

江子楚做夢也沒有想到,當時他隨意應付林晏楓的話語,竟然一語成讖。

時隔八年,那個多年前堅決拒絕他的人,竟然離婚後在痛苦中坦露心聲,聲稱當年的拒絕是出於無奈,其實內心深處早已對他芳心暗許。

這種狗血的劇情,江子楚原以為只會在電視劇中上演,然而現實卻讓他瞠目結舌,竟說不上來該是何種情緒。

他嘴裏是濃重的鐵銹味,從喉間不斷溢出來,有點反胃。

“秦傅,能不能……讓我再想想?”

“想多久?”

“我不知道。”

“……我明白了。”秦傅的聲音低啞,還有些顫巍,“只是別太久了,我很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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