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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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進入十一月,天氣徹底入秋,H市的不怎麽下雨,到了晚上,溫度驟降,白日裏還晴空萬裏,夜裏涼風習習,不免手腳冰冷,四肢發顫。

秋天的夜晚總是讓人感到有些清冷。

江子楚在公司樓下的便利店裏,買了份關東煮,熱氣撲面而來,捂著手心。

走出便利店,他就看見秦傅站在門口,穿件灰色的中長呢大衣,戴副眼鏡,人模人樣。

江子楚很無所謂地走近,順手把手上的關東煮遞給他。

“你怎麽又來了?”

秦傅很知趣地接過:“接你下班。”

江子楚拿出車鑰匙,在手上晃了晃:“我有開車。”

“我知道,所以我這回是坐地鐵來的。”秦傅微笑。

江子楚仔細看了眼秦傅看起來無懈可擊的笑容,問道:“所以你來接我下班,就是人出現在我面前,然後坐我的車,我還得順便開車送你回家?”

“這不是純粹脫褲子放屁嗎?”

秦傅模棱兩可:“今晚我可以住你家。”他頓了頓,言:“你明天是不是放假?”

“放。”江子楚臉色不變,挑眉,“但關你屁事。”

秦傅不惱,溫聲道:“最近都沒怎麽見你,很忙嗎?”

“還行,今天晚上主要是跟謹言聊了會。”

江子楚轉身揮了揮手,示意秦傅跟上,自己擡腳又走回樓裏,秦傅如願以償地跟緊。

“聊什麽了?”靠近後,秦傅鼻子動了動,“怎麽還喝酒了?”

“你狗鼻子嗎?”江子楚聳聳肩,擡起手,在鼻尖聞了一會:“我沒喝,只是謹言喝了很多,味道很大嗎?”

秦傅輕聲:“還好,有一點。”

“下回別跟他單獨喝酒了。”

“沒單獨,還有向遠。”

江子楚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接著哈哈大笑了一會,整個人都輕松了不少,秦傅看得出,他剛剛出來時,臉上明顯有點低落,秦傅看在眼裏,沒說出來。

“你怎麽這麽小心眼呢。”

“……不是小心眼。”秦傅意有所指:“陳謹言這人很懂得與人相處,天生就有點不自覺的引力,與他接觸過的人,大多都會對他很有好感。”

秦傅是相當羨慕這種與生俱來的能力,甚至隱隱有點嫉妒。

江子楚瞇著眼睛,解釋:“謹言他有白月光,大學時沒追到的女神,前年女神結婚了,今年已經在朋友圈曬娃走路了,他還忘不了,就這事,跟我們嘮了幾年,回回喝酒都提。”

“再說,你是沒看見他酒後的模樣,那簡直是狼藉一片,不成體統,活脫脫一個頹廢的失意青年,哪有你說得那麽大的魅力。”

秦傅有點郁悶,不過沒說出來,叮地一聲電梯到了,兩人齊步走出電梯。

“還吃嗎?”秦傅伸手遞還給江子楚。

江子楚擺擺手:“不吃了,隨便買點捂手用的,這天氣冷死個人,你要吃就吃,不用問我。”

“沒事,我不餓。”秦傅試探問:“我幫你扔了?”

“行。”

秦傅小心翼翼地把湯倒進垃圾桶,隨後才一整個伴隨著沒吃完的串一齊扔進去。

江子楚長嘆一口氣。

“你怎麽也看著不高興?”

江子楚揉揉額頭:“前幾天,公司裏開會,底下人提起轉型的事情。”

“轉什麽型?”

“從獨立游戲往商業游戲轉型。”

秦傅即刻明白了江子楚的覆雜心情。

“怎麽這個時候說這個?”

“其實是時候了……”江子楚思忖著開口。

“最早的時候,我們是想做自己想做的東西,這個東西或許不是市場需求的,但一定是能夠表達我們思想和願景的,這種想法維持了很長一段時間,只是後來也妥協了一步。”

“我們畢竟不是掛靠在其他公司的工作室,那麽多共同愛好者聚在一起,也是要吃飯的,如果游戲一撲再撲,沒有資方撐著,LinkH就不會是你現在所看到的模樣。”

說不過兩句話,兩人就走到江子楚的車旁,秦傅很主動地上了主駕駛:“鑰匙給我,你也累了,休息會。”

江子楚“嗯”了聲,從口袋裏把鑰匙拿出來,給秦傅。

秦傅發動車子,緩緩駛出停車位。

車子裏沈默一陣,許久秦傅率先開口:“陳謹言怎麽說?”

江子楚坐在副駕駛,整個人靠在椅背上,沒什麽力氣。

“他肯定是不願意,不然今天也不會拉著我和向遠喝酒。”

江子楚小臂覆在雙眼之上,回憶了片刻。

“當年他意氣風發,沒碰過壁,所以幼稚天真,滿懷憧憬地告訴我們,他想要成為一名傑出的獨立游戲制作人。我和向遠都笑他,但許是謹言成天念叨,我們不知不覺竟然也當真了。畢竟誰還沒懷揣個夢想呢,只是我和向遠沒膽子說出來而已。”

“保持現狀難道不可以嗎?”秦傅看向前方的車道,“Relike的銷量會很亮眼的。”

“當然是好啊,只是也得考慮別人。”

江子楚補充:“他們說的其實也不錯,一方面是因為我們需要資金,另一方面,從公司發展來看,積累的技術和經驗需要一個平臺得到徹底發揮,獨立游戲和單機游戲都很難走的長遠。”

秦傅安靜了下來,似乎是不知道該從何安慰,只得沈默,江子楚往前看去。

夜幕低垂,路面上的車輛稀疏,唯有駛過繁忙的十字路口時,才稍作等待。那些耀眼的紅色車尾一整排亮起,引入眼簾,格外刺眼。

江子楚眼睛酸脹,眨了眨眼睛。

“其實……LinkH的游戲,我都玩過。”

江子楚意外地擡頭看向秦傅,然而他的目光只能觸及到對方側臉的輪廓,因為秦傅的正臉被醒目的紅光籠罩,陷入了一種朦朧而隱約的陰影之中。

“沒想到秦總還挺有閑情逸致的。”

秦傅瞥了他一眼,剛好綠燈亮起,他不急不緩地發動車輛,穿過路口。

“Sweep all before one……我很喜歡。”

江子楚出乎意料,他已經很久沒聽人提起過這個游戲了

Sweep all before one是LinkH試手的第一款游戲,也是制作時間最長,花了最多心思,開銷最大的游戲,結果卻令人大失所望,賠的血本無虧。團隊深受打擊,有近一半的人選擇離開。江子楚和向遠吵了一架,差點導致LinkH分崩離析。

當年沒什麽錢宣發,關註的人寥寥無幾,直至今日,也是成績最差的項目,江子楚料想,秦傅應當是在投資上面下了點工夫,所以才得以了解到。

“你真的覺得不錯?”

“嗯。”秦傅沒什麽表情,看起來只是在開車,嘴裏隨便說點有的沒的,“第三人稱的3D小人解密向闖關,游戲類型雖老,內容卻大膽創新,角色是3D小人,每一關的解密都不一樣,腦洞很大,但難度不高,游戲的核心玩法在於考驗玩家的思維靈活性和創意,劇情也很有意思。”

江子楚咳了兩聲:“你這誇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秦傅笑了聲:“當然有敗筆,例如畫面吸引力不足以及初始引導不夠吸引人,只有能耐住性子打過兩關,才能體驗到其中的樂趣,但玩家沒有那份耐心。”

“……沒想到你還挺懂的,我還以為你頂多是做背調的時候了解一下而已。”

江子楚承認,秦傅說的字字都是痛點,後來等大家都冷靜下來,坐下來談的也都是這些,當然還有別的,諸如色調、流程太長、任務繁瑣覆雜等等,只是秦傅很客氣,沒有說出來。

“不是做背調的時候才知道的。”秦傅轉了個彎,車子開入隱秘的街道口,路燈一下子暗下來,江子楚眼前一黑。

“我記得Sweep all before one的銷量只有幾千,這還是後來的玩家被LinkH的其他游戲吸引,回頭考古時,才起來的數據。”

“最初發售的時候,銷量幾個月才破千。”

江子楚不滿地撇過嘴:“你就非得讓我回憶一下悲慘往昔嗎?”

秦傅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前方,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語氣平和地說道。

“我想說的是,其實當年你們賣出的第一份,就是我買的。”

“……你買我們的游戲幹什麽?”江子楚皺眉。

這些年他和秦傅沒聯系,他壓根沒意識到秦傅會關註到這件事。

“很意外嗎?”秦傅問。

“你說呢?”江子楚咬牙切齒。

“好吧。”秦傅彎眸:“我只是很想你。”

江子楚哽咽,秦傅的話語中透露出一種自然的流暢,仿佛這些話語早已在他的心中沈澱了許久,只是直到此刻才找到了傾訴的出口。

“你說話之前能不能打打草稿。”江子楚側過頭,看向窗外陸陸續續關門的店家,萬家燈火如晝,逐一熄滅。

“再說,你也就買了一份,嘚瑟什麽呢?”

江子楚借著反光的漆黑的玻璃,可以感受到秦傅似乎稍微側頭在看他,但沒說話。

車子裏的氣氛幽靜,格外沈重,江子楚的心一落再落,他深吸口氣,開玩笑道:“你可別告訴我,你不止貢獻了一份銷量。”

秦傅默然不語,緊抿著唇瓣,轉而全神貫註地駕駛著車輛。江子楚的神經瞬間緊繃,他內心期盼著秦傅能夠說出“沒有”或者“怎麽可能”之類的話語,然而秦傅卻保持了沈默。

江子楚生出幾分難以言喻的情緒,高興也好,憤怒也罷,竟不知從何說起。

“你能不能這回別騙我,告訴我實話。”

“我說實話你會開心嗎?”秦傅點問。

江子楚搖頭:“我也不知道。”

“那還是別問了,你就當是我自己心甘情願,與旁人無關。”秦傅聲音輕飄飄的,順著無風的夜晚,一直飄到江子楚的耳旁。

“你……”江子楚你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過了許久,天色越發深沈,月亮羞澀地躲在雲層之後,不願露面。

秦傅轉了方向盤,拐進小區,小區的橫桿慢慢往上擡,他說:“到了,你先下,我去地下車庫停車。”

江子楚長舒一口氣:“好,我等你。”

十點一刻,江子楚總算順利回到家。

家裏還是早上出門那個模樣,沒來得及收拾的睡衣就扔在沙發上,餐桌上是喝完但還沒洗的牛奶杯,電視機旁放著一個斜挎包,開著拉鏈,裏面裝的零碎看的一清二楚。

江子楚懶得收拾了,秦傅知道他的秉性,也並不意外。

秦傅熟練地灰色中長呢大衣脫了掛在入門一旁的架子上。

江子楚躲了躲秦傅的靠近:“你只能住一晚。”

“明天有什麽事嗎?”

“明天我爸媽要來。”江子楚平靜道。

“周阿姨和江叔叔要來?”秦傅神色一動,眼底有了算計,“叔叔阿姨要待多久?”

江子楚思考了下,說:“一周不到吧”

“是嗎?”秦傅漫不經心言:“正好我也很久沒見叔叔阿姨了,我也挺想他們的。”

“滾蛋。你沒事想我爸媽幹什麽?他倆感情好著呢。”

秦傅一本正經說:“以前叔叔阿姨對我特別照顧,我很感激,但是這麽些年也沒空去看望他們,所以我一直覺得很慚愧。”

“得了吧。”江子楚一聽這話,雞婆疙瘩都要掉下來:“你有什麽小心思,我還不知道嗎?”

秦傅莞爾,伸手去抱江子楚,江子楚動作快,往前跨了一步閃開,回頭指指點點。

“別給我膩膩歪歪的,我不吃這套。”

秦傅被揭開真面目,也不在意:“反正遲早要見的,不差這一會了。”

“……誰跟你遲早了。”江子楚悶哼一聲,換了鞋,走到洗手臺,洗了把臉。

“話說,你在你舅舅公司裏,是不是吃白飯的?”

秦傅問:“怎麽這麽說?”

江子楚毫不客氣道:“我怎麽覺得,你每天都很閑的樣子。”

“怎麽會?”秦傅起身把沙發上的衣服撿起來,“我只是效率比較高而已。”

江子楚對他這個“效率高”不以為然,八成是合情合理地使喚下面的人幫忙做了。

“你自己的公司呢,怎麽也沒見你管過?”

“有人幫忙看著……”秦傅說話含糊,江子楚一聽就知道有問題。

秦傅拎著睡衣,遞給江子楚:“要洗澡嗎?”

“嗯。”江子楚接過點點頭,暫時放棄對秦傅刨根問底。

“那今晚……”

秦傅個頭高一點,站在江子楚身後,剛好能把人罩著,他低頭,觸了觸面前人的耳垂。

江子楚註視著鏡子,清晰地捕捉到了秦傅的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和動作。只見他左手指尖又去揉另一側的耳根和頸側,都是江子楚的敏感部位,原本不健康的肌膚瞬間產生了反應,變得異常通紅。

他皺了皺眉,把頭往一邊歪去,伸手去阻攔:“想都別想,我爸媽明天要來。”

秦傅看著不肯罷休的模樣,他迅速抓住了那只搗亂的手,輕聲呢喃道:“我們早點睡,沒事的。”

他的聲音就在耳側,被放大無數倍,粘稠纏綿,充滿蠱惑,然而江子楚意志實在堅定。

“不行。”

秦傅深吸口氣,站到一個不遠不近的位置:“都聽你的。”

江子楚對著鏡子掃視身後的人,又洗了把臉,冷水撲到臉上,溫度瞬間冷卻下來。

秦傅的神情是克制的,唯有雙眼中滿溢著強烈的情感,顯得些許暴戾恣睢,有點灼人。

氣氛冷了片晌,江子楚有點無奈道:“你能不能別這麽……”

“怎麽?”

“……算了,沒什麽,我去洗澡了,你幫我把手機你去充電。”

秦傅順從地接過手機,說了聲“好”。

江子楚看他乖順的模樣,卻也完全明白這人的本性,恐怕沒有表面上那麽平靜。

他再次叮囑道:“別接我的電話,聽見沒?”

“聽見了。”

“也別偷看我消息。”

秦傅一楞,低聲笑道:“不會的。”

江子楚懶得管他為什麽笑,揮了揮手,去房裏拿剩下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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