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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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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第二天早上,江子楚是被憋醒的,他覺得自己好像駱駝,頭埋在沙地裏,完全喘不過氣來。

他倏地睜眼,直接就是看見秦傅的臉,記憶瞬間回籠,無數能說的不能說全部湧入腦海。

昏暗的燈光下,秦傅摘了眼鏡,露出好看的桃花眼,他的目光是要把人吃地骨頭不剩的兇惡,低頭落下一個吻的時候,才顯得溫柔許多。

平日裏秦傅有多溫柔體貼,床上就有多蠻狠,橫沖直撞,不知輕重,事後倒是恢覆正常,溫聲細語,只是維持不了多久,就原形畢露。

江子楚難得一見覺得有點掛不住臉。

經過短暫的冷靜,他的心情逐漸平覆了下來。

捫心自問,說到底這事還真不能全賴秦傅。

從昨天下午,被人以通知形式的告知後,一直到晚上九點,江子楚的心神都異常不寧,無數思緒在他的腦海中翻湧。

他花了大約兩刻鐘來想這件事,最終得出結論:

秦傅其實是個不錯的人選,條件優秀,知根知底,比外面隨便找的肯定要令人放心許多,更何況他們之間講的透徹明白,既然不涉及情感糾葛,那自然無需過分糾結。

於是一切半推半就,自然就成了。

再然後,就是今天早上。

秦傅的睡眠並不安穩,即便陷入夢境,他的肢體依然如八爪魚般緊緊纏繞。江子楚感到一陣悶熱,於是用力掙脫束縛,輕輕翻身坐起。然而,他的動作並未逃過秦傅的敏銳感知,他突然在背後輕聲問道:“你是要走了嗎?”

江子楚被這一問驚得楞了一下,他恍惚覺得自己就好像是傳說中提褲子就跑的包養小白臉的金主。

“沒有。”他找到水壺,拿在手上舉了舉:“我渴了,燒點水。”

“嗯。”秦傅撐著身子,靠著床頭坐起來,“所以你今天要回去嗎?”

“我下午五點的飛機票。”

“改簽吧。”

江子楚挑眉:“為什麽?”

“……今天帶你出去玩。”

江子楚拒絕:“不要,我現在很累。”

秦傅的目光上下掃視,溫聲道:“回去舟車勞頓也很辛苦,休息一天再走。”

“休息?”江子楚調侃:“在哪休息?酒店最晚十二點就要退房,現在估計也沒有空房了。”

“我家裏沒人。”

江子楚“嘁”了聲,擺擺手:“在你家能休息得好嗎,秦總。”

他回想了下這段時日和秦傅私下單獨相處,好像沒有哪一回可以完全心平氣和地坐下來談事情,大多數時候,都是格外荒唐。

“我不做什麽。”秦傅毫不猶豫地作出了保證,但江子楚暫時對他的真誠性產生了深深的懷疑。

“……隨你吧,我衣服還沒收。”

“我幫你收。”

江子楚的言辭間流露出易於察覺的默許之意,秦傅聞言彎眸笑笑。江子楚轉過頭,對他的欣喜並不充分理解。

這事說實在也是雙方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江子楚確實沒有理由去責怪秦傅。

“明天我們一起回去。”

江子楚點點頭:“你機票訂的什麽時候?”

“明天下午三點。”

江子楚嘆口氣:“行,航班發我,我等會改下。”

“好。”

此時天色還早,上午九點剛剛過去。套房內,窗簾被輕輕拉開,冽陽如瀑般傾瀉,顯得分外明亮。

江子楚身上有股揮之不去的懶意,他站在衛生間的門前,稍作遲疑,最終探出腦袋,向秦傅投去了目光:“其實那天,我和林晏楓沒發生什麽,他只是和我說了點你的事。”

話音剛落,他毫不猶豫地擡起半只腳跨入了衛生間,隨著一聲響亮的“咚”聲,果斷地關上了門,全然不顧秦傅臉上覆雜的表情。

秦傅的家很偏僻,在靠近市郊的一個小區裏,房子比H市的要大很多,也顯得精致許多,不過仍然沒什麽人氣,顯得冷清。

江子楚身上不得勁,很不客氣地占了主臥,被子一裹,沒過多久,瞌睡上頭,就睡起回籠覺來,秦傅見狀,為不吵他,跑到陽臺上去打電話。

秦傅打完電話時,已經過去了快一個鐘頭,他在主臥的門口看了一眼,才靜下心來,把火氣拋在後頭。

江子楚的睡相這麽多年也沒什麽變化,就這麽盯著看的幾個功夫,就轉了個身,把被子掀在一旁,身上的衣服往上翹起,露出肚臍眼,秦傅看不過去,輕輕靠近,拈起被子給他蓋上。

他的睡相差,面上卻很乖,眼睛緊閉著,抿著唇,神情是秦傅從前常常看的安靜模樣。

不過還是有點不一樣的,秦傅皺眉。

江子楚的面色有點太紅了,只有湊近仔細觀察,才能感受到他身上似乎依稀氤著熱氣。

秦傅冷靜地想,也許是生病了,然後慌亂地起身,去客廳翻藥箱,找溫度計。

溫度計是電子的,秦傅倒了杯水,折騰著把人半抱起來,聽他嘟囔幾句聽不清的話,然快準地塞到腋下。

其實不用測也該知道結果了,江子楚身上滾燙,秦傅靠近聽才勉強捕捉到他在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好冷”。只是秦傅渴望得到一個明確的答案,而不是在這種懸而未決的狀態下,心裏充滿了不安和疑慮。

時間仿佛過去了很久,江子楚中途睜開眼一次,不太清醒地問了句“怎麽了”,秦傅柔聲回他“你應該是生病了”,江子楚“嗯”了聲,沒什麽很大反應,就又沒了聲息。

秦傅後知後覺地背後發涼,但又覺得慶幸,如果不是他把人強行留下來,這個時候江子楚可能就在機場裏獨自神志不清,他八成會強撐著,不讓旁人看出來,就像許多年前在嶇山一樣。

秦傅聽著自己的心跳如雷,深吸口氣。

他試著回憶了片刻,最後推測,大概是昨天晚上在浴室鬧的,G市的十月份很熱,於是秦傅根本就沒意識到,這樣會著涼。

他有點懊悔,想著下回一定要多註意,不能再犯相同的錯誤了。

體溫計的聲音就是在這時響起來的,秦傅顧不上自己心裏那點情緒,溫熱的手伸進去,心如止水地把體溫計捏在手上。

不出所料,體溫計小小的屏幕上平靜地顯示著38.5℃。

秦傅伸手握住了江子楚的手,手心果然也是發燙的。

“對不起。”他呢喃道,把人安穩平躺放下,三兩步走回客廳。

臨近中午,兩人都還沒吃午飯,早飯睡過頭了,也沒吃,秦傅先是給周邊的一家粥店老板發了條消息,才鎖眉在藥箱裏翻藥。

這些年過去,秦傅不再是當初那個面對著滿箱藥盒一頭霧水的小孩,他順手拿了盒芬必得出來,沒著急給江子楚吃,先把它放在桌上,轉身去衛生間,找了條幹凈的毛巾出來。

秦傅自己很少生病,也幾乎沒有照顧生病的旁人,他沒什麽經驗,所以擔心自己做的會很糟糕。

好在秦傅至少很擅長照顧江子楚。

生病的江子楚會比平常話更少一點,他不會黏黏糊糊像個小孩子一樣,只是一直在睡覺,睡醒了,就好像失魂落魄一般,盯著某一處看,不知道在想什麽。

秦傅想問,卻不敢問,因為江子楚說的話,大多時候都不是秦傅想聽的,江子楚說他放下了,說他與自己相處很累。

不過說到底,秦傅最想問的,其實是林晏楓到底說了什麽,但他真正問出口,說的是:“你們確認下個項目是Roguelike了嗎?”

談這種無關情感的公事時,江子楚的話會變得多一點。

“謹言已經跟你說了?”

“我自己問的。”

江子楚說話帶著鼻音,聲音很低,悶悶地,有點沙啞,像是不自覺的委屈和撒嬌:“我們投票否決了一個FPS和一個RTS的想法,最後選的是故事驅動型的動作類Roguelike,謹言已經在著手準備,應該不會變了。”

“看來想法已經很成熟了。”

“沒呢,八字還沒一撇。”

秦傅起身,伸手去拿江子楚額頭的毛巾,指尖碰到了他的額頭,還是很燙:“我去換毛巾。”

“嗯。”

秦傅在衛生間裏對著鏡子,緩了一會。

他撲了一捧水在臉上,冷靜片刻,回到主臥,嘴裏繼續剛剛的話題。

“RTS是你的提出來的嗎?”

江子楚有點意外:“你怎麽知道?”

秦傅捏著冰冷的毛巾,放回江子楚的額頭上,居高臨下,但眼神溫暖,語氣柔緩說:“你跟我說過,war3、星際和紅警是你游戲的啟蒙。”

“你還記得啊。”

“當然記得。”

秦傅記得江子楚所有的事情,好像是天經地義一般。

江子楚側過身子去看秦傅,看見秦傅側坐在床邊沿。

“是怎麽被否的?”秦傅問。

“……因為RTS已經沒落了。”江子楚說這話時,很平淡,他早就接受了這個現實,“從更簡單的學習成本和操作難度,獲得更多的正反饋,以及市場的需求考慮,MOBA就是RTS的上位替代……”

秦傅一聲不吭,聽著江子楚宛如碎碎念一般的話,聽得很仔細,偶爾會做出反饋,給予情緒價值。

江子楚提到自己所擅長的領域時,無論是不滿,亦或者是欣喜,都會滔滔不絕,眼睛裏亮著光,秦傅從前聽不懂他的話,不過很喜歡看見他這樣的模樣,所以總是認真應和著,想聽他再多說幾句。

當然現在的秦傅也會玩游戲,不過跟江子楚不一樣,他不是因為喜歡。

事實上秦傅對游戲並不熱衷,但每每想起江子楚,就會拿起游戲機稍作排憂。即使他的興趣總是短暫的,淺嘗輒止,也會覺得心裏有點歸宿。

在游戲中,他們並肩走過同一條路,共同接觸過同一件物品,操縱著同一個角色,仿佛在同一個虛擬世界裏共享著每一次呼吸。

如此些年下來,秦傅不想懂,便也不得不懂了。

“Roguelike其實也不錯,隨機性,非線性,有多周目的潛力,很適合單機,加上優秀的劇情和動作設計,會出爆款的。”

江子楚只當秦傅是在安慰他,嘆口氣:“還早著,現在還在Relike的收尾階段,測試那邊出了點問題,回去還要加班加點地趕。”

江子楚一提到這些,就覺得頭更疼了,長舒口氣,幹脆不再提工作上的事。

“我餓了,有沒有飯吃?”江子楚悶哼一聲:“為什麽每回在你家,我都要餓肚子。”

秦傅微微抿起嘴唇,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他的臉頰上輕輕觸碰了一下,一觸即離,仿佛害怕碰碎了。他輕聲細語地說道:“對不起,以後不會了。”

很快,附近粥店訂的東西,就送上門來,江子楚本來想起床,到餐廳吃,只是秦傅不肯,從不知道哪個角落翻出來一張床上桌,讓他一動不動,就坐在床上吃。

江子楚沒有這個習慣,掙紮著想起來,奈何生著病,力氣更是敵不過秦傅,於是被秦傅按著威脅“要不坐著自己吃,要不躺著等我餵”,兩相對比,他勉為其難地選擇了前者。

粥是白粥,清淡無比,江子楚只覺口中如同嚼蠟,對這樣的飲食感到索然無味,好不容易在秦傅的目光中艱難吃完。然而,緊隨其後,秦傅又端來一杯熱水和藥,催促他服下。

江子楚心情郁悶,但身處他人屋檐下,只得忍氣吞聲。他順從地含住膠囊,在不經意間用牙齒咬破了膠囊,頓時苦澀的顆粒在口中彌漫開來,苦的江子楚整張臉像皺起來的面團。

秦傅嘴裏聲稱著“怎麽這麽不小心”,不急不慢地給他餵水喝。

由他人餵其實不是一個很讓人舒適的動作,有些水珠順著嘴角滑下去,滴在床上,秦傅拿過床頭的紙巾,細心地替他擦著嘴角。

生病的人沒有邏輯,江子楚還是痛罵秦傅“靠,拿這麽苦的藥給我吃,是不是想謀害我”,一會又說“行了,別給我擦了,能不能管管你的床?”,秦傅一邊毫無底線的“是是是”和“好好好”,一邊哄著人又睡下。

江子楚近年來身體狀況不甚理想,頻繁遭遇小感冒的侵擾,每逢季節交替時更是難以抵擋天氣變化的影響,不過好在大病不怎麽得,上一回發燒應該是兩年半之前,那時他身邊也有人照顧。

他安於現狀,無意尋求變革,只盼望一切能歸於寧靜。

然而事與願違,短短半年,一切天翻地覆。

如果說年少時,秦傅的出現,讓命運的齒輪朝著相反的方向轉動起來,那麽成年後,與秦傅的重逢,又是一個完全未知的將來,軋輪究竟會往何方而去,江子楚不知道,他暫時選擇不去深入思考這些問題,只是心懷期待地隨遇而安,靜候船到橋頭

“我幫你跟陳謹言請了假,等完全好了再回去吧。”

秦傅的擅作主張,先斬後奏,讓江子楚有點不滿,卻也懶得說什麽,轉了個身子,把後腦勺對著秦傅。

秦傅的內心深處有一種病態的期盼,如果江子楚一直生病,是不是就可以一直留在他身邊,讓他照顧一輩子。

秦傅只想了兩秒,又覺得不願意,因為他並不喜歡看見江子楚這樣難受的模樣,假使可以的話,他還是希望,江子楚能夠快樂、健康,即使這意味著他會離開。

他只能默默守護著這份來之不易的因禍得福,暫時選擇性地忽視現實的殘酷,聊以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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